午後陽光透過宿舍窗戶,在林晚星的書桌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格。她剛剛核對完“星辰”六月份的財務報表——淨利潤八萬三千元,比上月增長15%。這個數字讓她唇角微揚,指尖在計算器上輕快地又按了一遍。
宿舍裏隻有她一人。蘇雨薇已經三天沒回來住了,據說是和周明軒在校外短租了公寓。這正合林晚星的意,清淨的空間讓她能更專注地規劃暑假去上海的考察行程。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杭州”。
林晚星眉頭微蹙。前世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歡天喜地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過暑假了——林家會在七月中旬舉辦半年一度的家族聚會,那是她為數不多能感受到“家族成員”身份的時刻。盡管那種感受更多是尷尬和格格不入。
她任由電話響到自動結束通話。三十秒後,一條簡訊跳出來:“晚星小姐,有您的快遞已送至宿管站,請憑取件碼領取。發件人:林氏集團總經辦。”
林氏集團。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入她的記憶。
該來的還是來了。
林晚星放下手中的財務報表,起身時順手將垂落的發絲別到耳後。鏡中的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色棉T和牛仔褲,馬尾鬆鬆地紮在腦後,眼神清澈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前世收到這份邀請函時,她興奮得在宿舍轉了好幾圈,立刻打電話給江月柔道謝,還特意去商場買了一條昂貴的裙子——隻為了在那個聚會上“不給林家丟臉”。
多麽可笑。
宿管阿姨遞過來一個純白色的硬質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信封用的是頂級啞光銅版紙,右下角燙印著林氏家族的徽章:一株舒展的藤蔓環繞著篆體“林”字。這個徽章她太熟悉了,前世她曾小心翼翼地將它繡在手帕上,像個虔誠的信徒。
回到宿舍,林晚星沒有立即拆開信封。她先去洗了手,擦幹,然後從抽屜裏取出一把裁紙刀——那是她做設計裁剪用的。刀鋒沿著信封邊緣平穩劃過,動作冷靜得像在拆一份普通檔案。
邀請函滑了出來。
同樣是頂級紙張,對折設計。展開後,左側是聚會的詳細資訊:
林氏家族二零一五年夏季聚會
時間:七月十八日(週六)晚六時
地點:杭州西子湖莊園·林氏私邸
著裝要求:正式晚禮服
敬請林晚星小姐撥冗蒞臨
右側是列印的賓客名單,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林晚星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稱謂:大伯林國棟一家、三叔林國梁一家、幾位姑母、堂兄弟姐妹們...她的名字被排在年輕一輩的中間位置,不前不後,恰到好處地體現了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一個不被重視但必須存在的“長房嫡女”。
而在名單最上方,是父親林國華遒勁的鋼筆字跡,墨跡已幹透,顯然寫了有一段時間了:
“務必出席,有事商議。”
八個字,簡潔,強勢,不容置疑。
林晚星的手指撫過那行字。鋼筆的筆鋒在“務必”二字上用力稍重,紙背都能感受到微微的凸起。前世她看到這句話時,心中滿是忐忑和期待——父親要和她商議什麽?是不是終於要承認她的能力?是不是要讓她接觸家族業務?
她為此精心準備了整整一週,甚至在聚會上主動向幾位叔伯敬酒,笨拙地試圖展現“林家女兒”該有的社交能力。結果呢?
記憶如潮水湧來。
那天晚上,父親確實把她叫進了書房。但不是商議,是通知。
“晚星,你明年就大二了。”林國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中把玩著一支雪茄,沒有看她,“你江阿姨說得對,女孩子讀太多書沒用。設計專業玩玩可以,畢業後還是要回歸家庭。周家的兒子我見過,人還算穩重,你們可以先訂婚...”
原來所謂的“有事商議”,是要安排她的婚事。用她的婚姻,去換取與周家建材生意的合作。
而江月柔當時就站在父親身邊,溫柔地補充:“晚星,周家那孩子我見過,一表人才。你嫁過去不會吃虧的。女人嘛,終究是要找個好歸宿的。”
好歸宿。哈。
林晚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彷彿又聞到了那天書房的味道——雪茄的焦香、紅木的沉鬱,以及江月柔身上那款名為“永恒之夜”的香水味,甜膩得讓人窒息。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邀請函上。這一次,她注意到了前世忽略的細節。
邀請函內頁的紙張邊緣,有極淡的粉色痕跡——不是印刷的,像是被人用沾了化妝品的指尖輕輕蹭過。林晚星將邀請函湊到鼻尖,果然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永恒之夜”。江月柔用了十幾年的香水。
這份邀請函,是江月柔親手裝進信封的。甚至可能那行父親的筆跡,也是在她的“建議”下寫的。
一切都對上了。
林晚星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那個標注為“父親”的號碼。上一次通話記錄停留在三個月前,她生活費到賬時慣例的“收到了,謝謝”。通話時長:12秒。
她正沉思時,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簡訊,來自一個沒有存但一眼就能認出的號碼——林皓宇。
“爸讓你回來參加聚會,聽見沒?別給臉不要臉。”
文字後麵還跟著一個嘲諷的表情符號。
林晚星盯著這條簡訊,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前世林皓宇也發過類似的資訊,隻是措辭更隱晦些。那時她還傻傻地以為這個弟弟隻是被寵壞了,本性不壞,甚至試圖討好他。結果呢?在她被家族放棄時,林皓宇是第一個跳出來踩她的人:“一個學設計的,能幫家裏做什麽?早點嫁出去換點資源纔是正事。”
她放下手機,沒有回複。
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書桌上的光斑挪到了那份財務報表上。八萬三千元的淨利潤,這是她憑自己能力掙來的。雖然對林家而言微不足道,但對她來說,這是獨立的基石。
她不需要林家的認可了。
不需要那個虛偽的家族聚會,不需要父親施捨般的“有事商議”,更不需要江月柔假惺惺的關懷和林皓宇惡意的嘲諷。
林晚星起身走到窗前。樓下有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梧桐樹的影子在地麵上搖晃。這是她重生後的第一個夏天,一切都還充滿可能。
她回到書桌前,開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她開啟電腦,登入學校教務係統,查詢了下學期的學費標準:6800元。加上住宿費1200元,共8000元整。
第二件,她開啟手機銀行,檢視“星辰”對公賬戶的餘額:除去預留的運營資金和暑假新品開發預算,可動用資金有十一萬。
第三件,她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老舊的鐵盒——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開啟鐵盒,裏麵有幾張泛黃的照片、一枚已經不再走動的女士腕錶,以及一個用絲絨布袋裝著的存摺。
存摺是母親沈清婉的名字,餘額欄顯示著:217.50元。這是母親去世前留下的最後一點錢,林晚星一直捨不得動。
她將存摺貼在心口,輕聲說:“媽媽,我要用你的錢交學費了。但你放心,這隻是開始。”
說完,她操作手機銀行,從“星辰”賬戶向自己的個人賬戶轉賬八千元。轉賬備注寫的是:“大二學費及住宿費。”
資金實時到賬。
做完這一切,林晚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經濟獨立的第一步,已經踏實地踩在了地上。
她重新拿起那份邀請函,目光再次掃過父親的字跡。這一次,她的心中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片澄明的決斷。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來電,螢幕上跳動著“父親”二字。
林晚星看著那個名字在螢幕上振動了五下,才按下接聽鍵。她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林國華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邀請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林晚星的語氣平靜無波。
“七月十八號,準時到。我讓司機去車站接你。”
“我不會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國華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說什麽?”
“我說,家族聚會我不會參加。”林晚星一字一句地重複,聲音清晰而堅定,“暑假我有自己的安排。”
“胡鬧!”林國華的音量提高了,“這是家族聚會,所有林家人都必須出席!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瞎跑什麽?我已經跟你江阿姨說了,這次聚會要介紹幾位重要的世交給你認識——”
“是介紹周家的人嗎?”林晚星突然打斷他。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隱約能聽到林國華壓抑的呼吸聲。
“誰跟你說的?”他的聲音變得危險。
“猜的。”林晚星輕笑一聲,“畢竟除了聯姻,我這個女兒對林家也沒什麽別的用處了,不是嗎?”
“林晚星!”林國華顯然被激怒了,“你怎麽說話的?這就是你在外麵學來的規矩?我告訴你,下學期你的生活費——”
“學費我已經自己交完了。”林晚星再次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以後的生活費,也不需要您操心了。”
“你哪來的錢?”林國華的聲音裏多了幾分警惕。
“自己掙的。”林晚星頓了頓,補充道,“合法收入。如果您感興趣,可以關注一下‘星辰’這個品牌,那是我的專案。”
電話那頭傳來什麽東西被掃落的聲音,像是資料夾掉在了地上。然後是江月柔隱約的勸解聲:“國華,別生氣,孩子還小...”
林晚星沒有興趣聽下去。她對著話筒,說出了今天最想說的一句話:“聚會我不會參加,代我問江阿姨好。”
然後,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動作幹脆利落。
宿舍裏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清晰,一陣一陣,像是盛夏的節拍。
林晚星低頭看著手中的邀請函。精美的紙張,燙金的徽章,父親強勢的字跡...這一切曾經是她渴望融入的世界,如今卻像一張脆弱的糖紙,輕輕一撕就碎了。
她沒有撕。而是將邀請函重新摺好,放回那個精緻的信封裏。
然後,她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那裏存放著一些不常用但需要保留的檔案。她將邀請函放在最下麵,用幾本厚重的設計圖冊壓住。
就讓它待在這裏吧。像一枚時間的標本,記錄著她曾經多麽渴望被那個家族接納,又多麽決絕地轉身離開。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皓宇又發來一條簡訊:
“爸剛打電話大發雷霆,你行啊林晚星。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林家?做夢。”
林晚星看了一眼,沒有點開,直接將這個號碼拉黑。
做完這一切,她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那份財務報表。數字依然清晰,盈利曲線依然上揚。這纔是她的根基,她的依靠,她新人生的起點。
但她的思緒還是飄遠了。
父親那句“有事商議”,真的隻是指婚事嗎?前世她沉浸在聯姻的衝擊中,沒有深想。但現在細細琢磨,父親當時的態度似乎有些過於急切了。
而且母親沈清婉的死亡...雖然官方結論是意外車禍,但前世她偶然聽到過家族裏的一些流言蜚語,說什麽“清婉姐要是還在,家產分割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林晚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母親去世時她才七歲,記憶已經模糊。隻記得那段時間家裏來了很多陌生人,父親和江月柔頻繁出入書房,氣氛壓抑得可怕。然後就是母親的葬禮,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小裙子,看著棺材被泥土掩埋...
她搖搖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她現在羽翼未豐,貿然觸碰家族的秘密隻會引火燒身。
不過,這次拒絕參加聚會,等於公開與家族決裂。以她對江月柔的瞭解,這位繼母絕不會善罷甘休。表麵溫柔體貼,實則手段淩厲——能在母親去世後不到一年就嫁進林家,還讓父親把她的兒子林皓宇視若己出,這絕不是簡單角色。
林晚星走到宿舍的小陽台,看著天邊逐漸西沉的夕陽。橙紅色的光芒染透了雲層,像一幅潑灑的油畫。
她的目光越過校園的圍牆,望向南方——杭州的方向。
家族聚會那天,西子湖莊園一定燈火輝煌,賓客雲集。父親會如何解釋她的缺席?江月柔又會如何“善解人意”地圓場?林皓宇恐怕會趁機給她潑髒水...
但這些,都已經與她無關了。
她轉身回到室內,開始收拾前往上海的行李。動作有條不紊,眼神堅定。
隻是在合上行李箱時,她的目光落在了抽屜最底層——那裏還壓著那份邀請函。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如果她真的去了聚會,會看到什麽?聽到什麽?也許能發現一些前世忽略的線索,關於母親,關於江月柔,關於林家那些隱藏在光鮮表象下的秘密...
但她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現在的她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去麵對那些。她需要時間成長,需要事業奠基,需要積累足夠保護自己的資本。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上海。
林晚星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將近一年的宿舍。然後她關上門,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昏黃的燈光下,她拖著行李箱走向樓梯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步一步,堅定而清晰。
就像她正在走上的這條新路。
而就在林晚星踏出宿舍樓的那一刻,遠在杭州西子湖莊園的某間書房裏,江月柔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她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一份調查報告。標題是:《關於“星辰”校園品牌的初步調查》。
報告的最後一行字,被江月柔用紅色記號筆圈了起來:
“品牌創始人林晚星,疑似與景深集團高層有過接觸。有待進一步核實。”
窗外,莊園裏的路燈逐一亮起,在湖麵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江月柔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紅茶。她的唇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低聲自語:
“晚星啊晚星,你以為翅膀硬了就能飛走嗎?這林家,進來了...可就出不去了。”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幫我查一個人。陸景深,景深集團總裁。我要知道他最近所有的行程安排。”
夜色漸濃,湖水深處,暗流開始湧動。
(第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