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後，陽光透過教學樓西側的落地窗，在走廊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林晚星剛從創業基地回來，手裏還提著給團隊帶的冰咖啡，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晚星！”
輔導員陳老師從辦公室探出頭，臉上帶著罕見的燦爛笑容：“快來！成績出來了！”
林晚星腳步微頓，心髒不受控製地加快了一拍。
來了。
前世這一天，她拿著中等偏上的成績單，在蘇雨薇“哎呀我又是第一”的炫耀聲中默默離開教室，然後接到周明軒的電話——他說要慶祝她“考得不錯”，實則帶她去見他那群富二代朋友，讓她在席間像個展示品。
深吸一口氣，林晚星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已經站了幾個人。蘇雨薇穿著一身淡粉色連衣裙，正側身和陳老師說話，聲音甜得發膩：“老師，我這學期真的是拚盡全力了呢，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
她的目光瞥見林晚星，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更加燦爛：“晚星來啦！正好，我們一起看成績。”
林晚星沒有接話，徑直走到陳老師桌前。
“喏，你的。”陳老師遞過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眼神裏有壓不住的欣賞，“不僅成績出來了，創新創業大賽的結果也一起在裏麵。”
檔案袋入手微沉。
林晚星拆開，抽出第一張紙——A大設計學院期末成績單。
姓名：林晚星
學號：2019××××
專業：服裝與服飾設計
專業成績：96.5分（全係排名：1/87）
綜合測評：A
評語：專業能力突出，作品兼具藝術性與市場前瞻性，具備優秀設計師潛質。
指尖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
全係第一。
前世她拚盡全力也隻能擠進前十五，那時她總安慰自己“蘇雨薇天賦更高”，現在想來，不過是把大量時間浪費在維持脆弱的人際關係和討好周明軒上。
“哇，晚星你是第一呀！”蘇雨薇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聲音依然甜美，但林晚星捕捉到了她瞳孔深處那瞬間的收縮。
“雨薇你的也不錯。”陳老師把另一份成績單遞給蘇雨薇，“84分，第十八名，進步很大。”
“十……十八名？”蘇雨薇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她一把抓過成績單，目光死死盯在排名那一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老師，這……是不是算錯了？我設計作業拿了高分啊！”
“你的設計作業確實不錯，”陳老師的語氣淡了些，“但期末理論考試隻考了71分，拉低了總分。”
“不可能！”蘇雨薇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理論複習得很充分，一定是改錯了！我要查卷！”
辦公室瞬間安靜。
另外兩個也在檢視成績的同學抬起頭，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陳老師皺了皺眉，但語氣還是溫和的：“查卷當然可以，不過成績是三位老師複核過的，應該不會有誤。”
“可我就是覺得不對！”蘇雨薇眼眶瞬間紅了，這是她慣用的招數，“老師，我為了這門課花了多少時間您知道的，每天泡圖書館，連週末都不休息……怎麽可能是這個分數？”
林晚星默默將成績單收迴檔案袋，準備離開。
“晚星你等一下。”陳老師叫住她，從抽屜裏又拿出一份檔案，“這是創新創業大賽的正式結果通知。你們團隊的‘星辰校園文創品牌專案’，獲得了本屆大賽特等獎。”
紅標頭檔案，蓋著學校的公章。
特等獎（全校唯一）：《星辰校園文創品牌建設與運營實踐》
團隊成員：林晚星（負責人）、趙子航、王佳欣……
獎金：人民幣20,000元（稅前）
專案評語：該專案已形成完整的商業模式，月均營業額突破10萬元，具備顯著的社會效益與市場潛力，是近年來我校學生創業專案中最具落地價值的案例之一。
“另外，”陳老師壓低聲音，卻足以讓辦公室裏所有人都聽見，“已經有幾家企業向我打聽你了，其中有一家來頭不小——陸氏集團時尚事業部的人力總監親自打電話來，詢問你的情況和聯係方式。”
“陸氏集團？！”辦公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連林晚星都微微一怔。
陸氏集團，國內時尚產業的巨頭之一，旗下擁有多個高階品牌，去年剛在巴黎時裝周開設專場。其總裁陸景深更是業內傳奇——二十九歲掌舵，三年時間將集團市值翻了一番。
蘇雨薇的臉色徹底白了。
“老師，您把我的聯係方式給他們了？”林晚星問得平靜。
“我尊重你的意見，隻說需要先征求你本人同意。”陳老師看著她，眼神複雜，“晚星，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陸氏很少主動接觸在校學生，更別說是時尚事業部親自過問。”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陸氏……前世她確實聽說過，陸景深曾在一個公開場合點評過她的設計——那時她已經淪為圈內笑柄，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陸總說了一句話：“想法很好，可惜路子走偏了。”
那句話像根刺，紮了她很多年。
“老師，能請您暫時不要透露我的聯係方式嗎？”林晚星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想先專注完成手上的專案，如果陸氏真的有興趣，等我的品牌再成熟一些，我會主動聯係他們。”
陳老師愣住了。
辦公室裏其他兩個同學也愣住了。
拒絕陸氏的橄欖枝？這女孩瘋了嗎？
隻有蘇雨薇，在最初的震驚後，眼底掠過一絲嘲諷的竊喜——林晚星，你還是這麽自以為是，這麽好的機會都敢往外推，活該你永遠爬不起來！
“你……確定？”陳老師難以置信。
“確定。”林晚星微笑，“我相信，如果我的作品真的夠好，他們不會因為一次拒絕就放棄。而如果我的作品不夠好，靠關係進去了，也隻會是曇花一現。”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經意掠過蘇雨薇。
前世，蘇雨薇就是靠周明軒家的關係進了國內一家知名設計公司，結果三個月就被辭退，還鬧出了抄襲醜聞。
有些路，看似捷徑，實則絕境。
“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陳老師歎了口氣，眼中卻有更多讚賞，“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好好考慮。另外，校長辦公室通知，明天下午兩點，在行政樓會議室舉行頒獎典禮，你要作為特等獎代表發言，準備一下。”
“好的，謝謝老師。”
林晚星將兩份檔案收好，轉身離開辦公室。
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蘇雨薇帶著哭腔的聲音：“老師，我真的很不甘心，您讓我看看卷子吧，就一眼……”
門在身後關上，隔斷了那令人窒息的表演。
走廊裏陽光正好，林晚星走到窗邊，重新抽出成績單。
紙張在陽光下微微泛黃，右上角貼著她的證件照——那是剛入學時拍的，照片裏的女孩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嘴角的笑容也帶著討好。
現在的自己呢？
林晚星摸出手機，用黑屏當鏡子照了照。
還是那張臉，但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堅定、冷靜，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疲憊。
十九歲的皮囊，二十八歲的靈魂。
她輕輕撫過成績單上的一行小字——那是係統自動生成的備注：
學生：林晚星
家長聯係方式：沈清婉 ×××××××××××
母親的名字。
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她一直以為母親是病逝的。直到最後那段時間，江月柔才得意洋洋地告訴她：“你媽哪是病死的？她是發現你爸和我在一起，氣得心髒病發作，你爸怕傳出去影響聲譽，才對外說是生病。”
那天，林晚星的世界徹底崩塌。
這一世……
“沈清婉女士之女。”林晚星輕聲念著這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媽媽，我會查清楚一切。
我會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一個都逃不掉。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是趙子航和王佳欣，兩人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暈。
“晚星！你看到成績了嗎？我們係前十名咱們團隊占了三個！”趙子航揮著手裏的成績單，“我居然第六！我媽剛纔打電話來，說給我發了個大紅包！”
“恭喜。”林晚星笑著迎上去，“創新創業大賽的結果也出來了，特等獎，獎金兩萬。”
“哇！太棒了！”王佳欣直接跳了起來，“那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今晚聚餐？我請客！”
“今晚不行，”林晚星搖搖頭，“我要準備明天的發言稿。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校園的林蔭道，那裏正有幾個穿著正裝的中年人走過，邊走邊對學校的建築指點。
“陳老師說，陸氏集團對我有興趣。”
“陸氏？！！”趙子航和王佳欣異口同聲，眼睛瞪得溜圓。
“但我暫時拒絕了。”
兩人的表情從震驚轉為困惑，又轉為恍然。
“我懂了，”趙子航推了推眼鏡，“咱們現在體量太小，就算進了陸氏，也隻是底層螺絲釘。不如把‘星辰’做大，到時候讓他們來求我們合作。”
林晚星笑了：“沒錯。”
她喜歡和聰明人共事。
“那明天的頒獎典禮……”王佳欣有些擔心，“蘇雨薇會不會又作妖？我剛纔在辦公室門口聽到她鬧著要查卷子，這種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林晚星看向教學樓的方向，辦公室的窗戶還開著，隱約能聽見裏麵傳來的啜泣聲。
“讓她鬧吧，”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如水，“真正強大的人，不會因為別人摔倒而變高，隻會因為自己站起來而看到更遠的風景。”
說完，她轉身朝樓梯走去。
“晚星，你去哪？”趙子航問。
“去創業基地，”林晚星頭也不回，“秋季新品的樣衣打版出來了，我得去看看。”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堅定而有節奏。
辦公室裏，蘇雨薇終於拿到了自己的試卷。
理論卷，簡答題第三題：“請結合例項，論述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在現代服裝設計中的應用。”
她寫的答案是標準的教科書內容，引用了旗袍、刺繡等常見元素，字跡工整，篇幅充足。
而旁邊用紅筆批註的評語卻像一記耳光：
【泛泛而談，缺乏個人見解。引用案例陳舊，未體現市場觀察。得分：12/20】
怎麽可能……這些內容她明明是從學姐的筆記裏抄來的，那位學姐當初拿了高分啊！
蘇雨薇顫抖著翻到最後一頁。
一道附加題：“如果你要設計一個麵向Z世代的國風品牌，請闡述核心理念與首批產品規劃。”
她隻寫了一行字：“注重傳統與現代的結合，推出改良漢服係列。”
評語更短：
【空洞，無具體分析，無市場資料支撐，無成本控製意識。得分：2/10】
而就在這份試卷旁邊，陳老師桌上還攤著另一份卷子——那是林晚星的，已經被收走歸檔，但剛才她瞥見了最後一頁。
同樣的附加題，林晚星的答案寫了整整一頁半。
其中一行字被紅筆特別圈出：
【國風不是元素的堆砌，而是精神的傳承。Z世代要的不是複古的服飾，而是能與自我身份認同對話的文化符號。】
“符號……”蘇雨薇盯著那兩個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突然想起三個月前，林晚星在團隊開會時說過類似的話。當時她還嗤之以鼻，覺得林晚星在故弄玄虛。
原來，差距早就拉開了。
不是運氣，不是老師偏心。
是實打實的，她追不上的差距。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明軒發來的微信：
【寶貝，成績出來了？我讓我爸跟係主任打過招呼了，你肯定沒問題。晚上慶祝一下？】
蘇雨薇盯著這條訊息，突然覺得很可笑。
打招呼？係主任剛才路過辦公室，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而林晚星，什麽都沒做，卻拿走了所有她想要的東西。
第一名的成績。
特等獎的榮譽。
連陸氏集團的青睞，都送到了她麵前。
憑什麽？！
一股強烈的恨意湧上心頭，她快速回複：
【明軒，晚星拿了第一，還拒絕了陸氏集團的邀請，你說她是不是太傲了？這樣會得罪人的吧？】
點選傳送。
蘇雨薇對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緩緩勾起嘴角。
林晚星，你有才華又怎麽樣？
這個社會，從來不是靠才華就能贏的。
我會讓你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而此刻，創業基地裏，林晚星正站在人台前，調整一件中式立領襯衫的肩線。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夏琳發來的訊息：
【聽說某人雙喜臨門？晚上請你吃飯，慶祝一下。順便，有個訊息要告訴你——關於陸氏那位年輕總裁的。】
林晚星的手指頓了頓。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將天空染成橙紅色。
明天會是個晴天。
但風暴來臨前，往往都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