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宿舍薄紗窗簾,在林晚星的書桌上投下斑駁光影。手機從六點開始震動,未讀訊息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跳動——37、58、92……最終停在117。
她按熄螢幕,沒有立即檢視。
窗外傳來早課學生的喧嘩,自行車鈴鐺聲、早餐攤位的吆喝、籃球撞擊地麵的悶響,這些熟悉的聲音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林晚星靜靜坐在書桌前,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腕上的細銀鐲。這是母親沈清婉留下的唯一遺物,簡單的素麵設計,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不悔”。
前世,這個鐲子在林家那場大火中熔化變形。重生後,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它還在腕上。
“晚星!你怎麽還坐著!”趙子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急促的敲門聲,“快開門!出大事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拉開宿舍門。趙子航舉著平板電腦站在門外,頭發亂糟糟的,眼鏡歪斜掛在鼻梁上,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省級日報!頭版!”他把平板塞到她手裏,“還有,夏琳姐的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說至少有十家投資機構在找你!”
平板螢幕上,《青年創業的溫度:一個大學生品牌如何用善意破局》的標題占據了半個版麵。報道配圖是她站在捐贈儀式上發言的照片,雪花在暖黃色燈光中飄落,她的側臉沉靜而堅定。撰稿人署名:夏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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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報道是淩晨五點發布的,”趙子航激動得聲音發顫,“這才三個小時!我們官網訪問量已經崩了三次!技術部那邊……”
“子航。”林晚星輕聲打斷他,“深呼吸。”
趙子航愣了愣,隨即真的做了兩個深呼吸,這才稍微平靜下來:“抱歉,我太激動了。但這是省級黨報啊!這種級別的曝光……”
“我知道。”林晚星將平板還給他,轉身走向洗漱台,“所以我們現在更需要冷靜。”
涼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清醒。鏡中的女孩臉色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那是28歲的林晚星的眼睛,經曆過背叛、絕望、死亡,再活一次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狂喜,隻有深海般的沉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曝光度是雙刃劍。前世她吃過太多“捧殺”的虧。
上午九點,林晚星在創業基地的臨時辦公室接聽了第七通投資諮詢電話。
“林小姐,我們非常看好‘星辰’的社會價值與商業潛力。”電話那頭是某知名風投機構的投資總監,語氣熱情而專業,“五百萬,30%股權,我們可以幫您在三個月內鋪開全國高校渠道……”
“感謝您的認可。”林晚星聲音溫和,措辭卻滴水不漏,“目前我們更傾向於獨立發展,但很樂意保持聯係,未來也許會有合作機會。”
結束通話電話,她在那張手寫的機構名單上劃掉第七個名字。名單左側是“主動聯係”,右側是“婉拒理由”。目前左側已列有十二家機構,右側的“股權要求過高”“幹預運營權”“理念不符”等理由密密麻麻。
夏琳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女孩坐在簡陋的辦公桌前,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手中的鋼筆在紙上劃過,動作平穩得不像是剛經曆過一夜爆紅的19歲大學生。
“我猜你已經拒絕了至少七家。”夏琳把兩杯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包括紅杉和IDG的人。”
“八家。”林晚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讓她微微皺眉,“還有一家提出一千萬買斷品牌。”
夏琳挑眉:“你沒心動?”
“心動過三秒。”林晚星坦率地說,“然後我想起前世——哦,不能說前世——我想起一些故事,那些被資本催熟又拋棄的品牌,創始人最後連名字都被剝奪了。”
她用了“故事”這個詞,但夏琳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這個女孩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重感,夏琳一直很好奇它的來源,但從未追問。
“明智的選擇。”夏琳從包裏抽出一個信封,推到林晚星麵前,“不過這個,我建議你認真考慮。”
信封是沉厚的米白色卡紙,觸感細膩。林晚星抽出裏麵的邀請函——深藍色底紋,燙銀字型,設計簡約而高階:
誠邀“星辰”品牌創始人林晚星女士
參觀陸氏集團旗下“未來商場”青年創業孵化計劃
並洽談入駐事宜
時間:三日後上午十時
地點:陸氏集團大廈37層
聯係人:秦秘書
落款處是陸氏集團的LOGO和一枚私章,章上隻有一個字:陸。
林晚星的手指在“陸”字上停留了片刻。
陸氏集團。陸景深。
前世,這個名字在商界是傳奇也是禁忌。28歲的商業帝王,手段淩厲,眼光毒辣,從未有過敗績。她隻在財經新聞裏見過他——照片上的男人永遠西裝革履,麵容英俊卻冷峻,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螢幕。
他們本該在三年後才會有第一次交集。那時她剛接手的家族企業瀕臨破產,去求陸氏投資,在會議室外麵等了四個小時,最後隻得到他助理一句冰冷的“陸總不見無名之輩”。
現在,邀請函靜靜躺在桌上,提前了整整三年。
“陸氏這次推出的青年孵化計劃很特別,”夏琳說,“他們不要股權,隻提供場地、資源和渠道抽成,據說篩選標準極其嚴格。全省隻發了五張邀請函,你是唯一的學生創業者。”
“為什麽是我?”林晚星問。
夏琳笑了:“你以為我那篇報道為什麽能上省級頭版?陸氏傳媒是那家報社的最大股東。據我內部訊息,是陸景深本人看到初稿後,親自批示‘可重點推’。”
林晚星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陸景深注意到了她。提前了三年。
“他在下棋。”她輕聲說。
“什麽?”
“沒什麽。”林晚星收起邀請函,“我會去。”
下午,林晚星去了趟銀行。慈善係列的8萬元捐款需要親自辦理轉賬手續,她堅持每一分錢都要有公開可查的路徑。
從銀行出來時,天空飄起了細雨。她撐開傘,走向地鐵站,卻在路口紅燈前停下了腳步。
馬路對麵,星巴克臨窗的位置,蘇雨薇和周明軒坐在一起。
即使隔著雨幕和玻璃,林晚星也能看清蘇雨薇臉上那種刻意放大的委屈表情,以及周明軒煩躁地抓頭發的動作。兩人的對話顯然不愉快,蘇雨薇突然起身,咖啡杯被她碰倒,褐色液體灑了一桌。周明軒猛地站起來,指著她說了句什麽,然後甩手離開,留下蘇雨薇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
林晚星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前世,蘇雨薇就是這樣一次次用眼淚和“不小心”拴住周明軒,最後成功嫁入周家。但現在,周明軒的父親因為兒子濫用家族資源打壓學生創業,已經斷了他的額外經濟支援。失去了金錢光環的周明軒,在蘇雨薇眼中的價值正在急劇貶值。
綠燈亮起。林晚星穿過馬路,沒有看星巴克的方向,徑直走進地鐵站。
但她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死死盯著她——怨毒、嫉妒、不甘。
地鐵車廂裏,林晚星開啟手機,終於開始翻看那117條未讀訊息。大部分是祝賀、合作邀請、媒體采訪請求。她劃到最下方,停在了三條未署名資訊上:
未知號碼A: “林小姐,關於您母親沈清婉女士的往事,如有興趣,可聯係這個號碼。沈墨。”
未知號碼B: “林晚星,你以為你贏了?遊戲才剛剛開始。”
未知號碼C: “小心你身邊的人。”
第一條讓她心跳加速。沈墨果然知道什麽。第二條顯然是周明軒或蘇雨薇發的,語氣幼稚但陰冷。第三條……發信時間是今天淩晨三點,沒有號碼顯示,像是網路虛擬號。
小心誰?趙子航?團隊裏的其他人?還是……
地鐵到站,林晚星收起手機。走出車廂時,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人流湧動,沒有任何異常。但她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那是經曆過生死危險後留下的直覺。
有人在跟蹤她。
或者說,有人在觀察她。
當晚,創業基地隻剩下林晚星一人。
她站在白板前,左側寫著“獨立發展路徑”,右側寫著“陸氏合作可能”。中間用紅色記號筆劃了一條分界線,像一道懸崖。
獨立發展,意味著緩慢但絕對的控製權。以“星辰”現在的勢頭,一年內可以在本省高校站穩腳跟,兩年擴張到周邊省份,三年成為國內知名的學生品牌。這是穩妥的路,也是前世她夢想過但沒能走成的路。
與陸氏合作,則是搭上火箭。陸氏旗下的商場遍佈全國,青年孵化計劃提供的不僅是黃金鋪位,還有供應鏈優化、品牌推廣、甚至跨境渠道。如果成功,一年內“星辰”就能完成從校園品牌到全國品牌的躍升。
但代價呢?
陸景深不是慈善家。他不要股權,必然在其他方麵有所圖謀。渠道抽成會是多少?品牌發展方向是否會受到幹預?最關鍵的是——他為什麽選中她?僅僅因為一篇報道?
林晚星在白板右側寫下一行小字:“陸景深的真實目的?”
然後,她在下麵又寫了一行:“母親線索→沈墨→陸氏?”
這個聯想讓她自己都怔了怔。沈清婉去世時,陸景深應該才十幾歲,兩人不太可能有交集。但商業世家之間的關係網錯綜複雜,也許……
手機震動,是趙子航發來的訊息:“晚星,技術部那邊查到,今天下午我們的官網伺服器遭受了三次DDoS攻擊,來源是境外代理IP。需要報警嗎?”
林晚星迴複:“暫時不用,加強防護。另外,查一下週明軒最近有沒有接觸懂黑客技術的人。”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夜雨已停,校園裏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遠處,城市天際線的霓虹閃爍,那裏有陸氏集團大廈,有無數機遇和陷阱,有她前世的失敗和今生的未知。
腕上的銀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林晚星輕輕撫摸內側的“不悔”二字。
母親當年選擇嫁入林家,選擇在那個壓抑的家族裏生下她,選擇用生命保護她留下的線索——沈清婉是否也曾站在這樣的十字路口?她是否也計算過每一種選擇的代價?
“不悔。”林晚星輕聲念出這兩個字。
她轉身回到白板前,拿起紅色記號筆,在“陸氏合作可能”下麵重重畫了一個圈。
三日後,她會去見陸景深。不是作為懇求者,而是作為合作方的候選人。她會看清他的棋路,評估風險與收益,然後做出選擇。
但就在她準備離開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這麽晚,會是誰?
林晚星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門外空無一人。她皺眉,遲疑片刻後開啟門。地上放著一個淺灰色的檔案袋,沒有任何標識。
她撿起檔案袋,回到桌前開啟。裏麵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偷拍角度,畫麵裏是她今天下午在地鐵站等車的側影。照片背麵用印表機打著一行字:
“你以為重生是上天給你的禮物?也許隻是另一場遊戲的入場券。”
林晚星的手猛地收緊,照片邊緣被她捏出皺痕。
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爬升,瞬間蔓延全身。
有人知道。
有人知道她重生的事。
(第8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