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淩晨開始下的。
林晚星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指尖輕觸冰涼的玻璃。窗外,整個校園被一層薄薄的初雪覆蓋,昏黃的路燈在飄舞的雪花中暈開一圈圈光暈。電腦螢幕上,“星辰”店鋪後台的資料還在跳動——最後三小時,慈善係列又賣出了四十七件。
距離“新年星辰”係列上線,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個小時。
“售罄了。”
趙子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這個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的技術天才,此刻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嚇人。“最後一件,三十秒前被拍下。625件全部售罄,總銷售額80,000元整。”
工作室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起了掌。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五個人的小團隊,掌聲從稀疏變得熱烈,最後匯成一片。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仰頭深呼吸——這三天,他們每個人都經曆了從絕望到希望,再到此刻塵埃落定的複雜心路。
林晚星轉過身,臉上沒有他們想象中的狂喜。她隻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平靜而篤定,彷彿這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捐款賬戶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好了。”負責財務的學妹林曉雯立刻回答,“按照承諾,每件捐10元,總共62,500元。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晚星姐,你真的要自己額外補15,500元,湊足8萬嗎?”
“承諾就是承諾。”林晚星走回辦公桌前,開啟自己的網銀界麵,“我們說捐款總額會達到8萬,就必須是8萬。這是品牌信譽。”
轉賬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八萬元,從個人賬戶轉入了“山區女童助學計劃”的公益賬戶。這筆錢對於很多企業來說不算什麽,但對於一個剛起步的校園品牌,幾乎是這次慈善係列的全部利潤——不,應該說,是倒貼後的結果。
“值得嗎?”趙子航忍不住問,“我們這三天幾乎沒賺錢,還搭上了這麽多人力……”
“看這裏。”林晚星點開後台的另一組資料,“係列上線後,店鋪總訪問量增加300%,收藏人數增加820%,非慈善係列產品的連帶銷售量增加45%。更重要的是……”她調出社交媒體監測頁麵,“‘星辰’品牌在本地高校話題中的正麵提及率,從之前的12%飆升到89%。”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團隊成員:“我們現在賺的不是錢,是未來。”
窗外,雪漸漸小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捐贈儀式安排在當天下午四點,地點就在創業園的小禮堂。林晚星原本隻打算簡單做個交接,但夏琳打了個電話。
“電視台的朋友聽說了這件事,想做個短訊。”夏琳在電話那頭說,“不是那種刻板的宣傳,是真覺得有新聞價值。你介意嗎?”
林晚星猶豫了三秒。她本能地抗拒曝光,前世的經驗告訴她,過早站在聚光燈下往往意味著更多暗箭。但這一次……她想起了山區那些女孩的眼睛。
“好。”她說,“但請他們如實報道,不要誇大。”
於是簡單的交接變成了一個小型儀式。禮堂裏來了不少人——創業園的負責人、學校的老師、購買過產品的同學,還有幾家本地媒體的記者。最引人注目的是禮堂前方的大螢幕,此刻正實時連線著千裏之外的一所山區小學。
訊號不算好,畫麵有些卡頓,但足以看清。
那是貴州深山裏的一所鄉鎮小學,教室的牆壁斑駁,桌椅破舊,但黑板擦得幹幹淨淨。二十幾個女孩站在鏡頭前,年齡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穿著厚厚的、明顯不合身的棉衣,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介紹著學校的情況:“……我們這裏大多數女孩,讀完小學就要回家幫忙了。有的要帶弟弟妹妹,有的要下地幹活。助學金能讓她們多讀幾年書,也許就能改變一輩子……”
林晚星站在台上,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她前世看過太多類似的畫麵,但那時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裏,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重生後第一次,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來自己真的可以成為一束光,哪怕很微弱,但確實能照亮別人前行的路。
“這些錢不多。”她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禮堂,也傳到了螢幕那端,“平均分到每個女孩手裏,可能隻夠買幾本書、幾件冬衣。但我想通過這件事告訴她們,也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的麵孔,最後定格在直播螢幕上那些稚嫩的臉龐。
“女性的命運不應該被預設。不是生在山區就要早早輟學,不是家境普通就不能追求夢想,不是遭遇過背叛就要一輩子活在陰影裏。我們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一點點撕開命運給我們的劇本。”
禮堂裏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的嗡鳴。
“這些助學金,是無數同齡人的一點心意。他們用購買支援原創設計的方式,同時幫助了螢幕那邊的你們。這是一個迴圈——我們互相照亮,就能走得更遠。”
螢幕上,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鏡頭上。她用生澀的、練習了很多遍的普通話說:“謝謝……姐姐。我會……考上縣中學的。”
那一刻,林晚星感覺到眼眶有些發熱。
她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雷動。閃光燈亮成一片。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舊倉庫裏,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周明軒站在堆積如山的貨物前,臉色鐵青。800件仿製的帆布包、T恤、手機殼,用劣質油墨印著粗糙的圖案,此刻像一座嘲諷的小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周少,批發商那邊說……最多按三折收。”助理小張小心翼翼地說,“而且隻要一半的量。”
“三折?!”周明軒猛地轉身,眼睛赤紅,“成本就六折了!三折我們每件要虧三十多塊!”
“可是……‘星辰’那邊把整個市場的注意力都帶走了。現在大家都在討論慈善係列,我們這種……這種普通的仿品,根本沒人要。”小張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且,而且周總剛才來電話了……”
周明軒的心髒狠狠一沉。
父親知道了。這是遲早的事,但他沒想到這麽快。
手機恰在此時響起,螢幕上“父親”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周明軒盯著它響了七八聲,才咬牙接起來。
“爸。”
“倉庫裏那堆垃圾,我給你三天時間處理幹淨。”周父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卻比怒吼更讓人恐懼,“處理不完,下個月的生活費減半。還有,聽說你動用了我秘書去打壓一個學生創業專案?”
“我……”
“周家的資源不是給你玩過家家的。”周父打斷他,“那個叫林晚星的女孩,我看了報道。比你小兩歲,白手起家,三天銷售額八萬,還做了公益。你呢?二十多萬壓在一堆垃圾上。”
周明軒的手指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這次期末考試,如果你任何一科低於85分,明年暑假就去南非的分公司實習。”周父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忙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
小張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他看見周明軒的肩膀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到極點的壓抑。這個從小順風順水的富二代,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一敗塗地”。
“林、晚、星。”周明軒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想起一個月前,那個在圖書館走廊對他微笑的女孩。想起她溫聲細語地說“明軒,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想起她轉身時毫不留戀的背影。
當時他隻當她欲擒故縱,以為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回頭求他。
可是她沒有。
她一步步走得越來越穩,越來越遠。而他自己,卻掉進了親手挖的坑裏。
“周少……”小張試探性地開口,“要不,我們把這些貨捐了?也做個慈善,挽回點形象……”
“捐?”周明軒冷笑,“這種垃圾捐出去,是想讓我被罵得更慘嗎?”
他踢了一腳麵前的貨箱,劣質紙箱發出沉悶的響聲。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高跟鞋的嗒嗒聲。
蘇雨薇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妝容精緻,看起來甜美可人。但周明軒現在看見她,隻覺得煩躁——就是這個女人,一直慫恿他打壓林晚星,說“給她點教訓就知道回頭了”。
結果呢?
“明軒,我聽說……”蘇雨薇的聲音在看到滿倉庫的貨物時戛然而止。她捂住嘴,眼睛睜大,“這麽多……都沒賣出去?”
周明軒懶得回答。
蘇雨薇很快調整好表情,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沒事的,慢慢賣嘛。對了,我爸爸說週末有個飯局,有幾個做地產的叔叔會來,你要不要……”
“不去。”周明軒甩開她的手,聲音冰冷,“我這週末要複習。期末考試任何一科低於85分,我爸會殺了我。”
蘇雨薇愣住了。她從未見過周明軒如此頹喪又暴躁的樣子。那個意氣風發、揮金如土的周少,好像一夜之間消失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鑽進她的腦海:如果周明軒真的被家裏限製經濟,如果他一蹶不振……
她看著眼前這個雙眼布滿血絲、頭發淩亂的男生,再想起剛纔在手機裏看到的畫麵——林晚星站在台上,從容淡定,台下掌聲雷動,螢幕裏山區女孩的眼睛亮如星辰。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那我……我先回去了。”蘇雨薇勉強笑了笑,轉身快步離開倉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像是逃跑的節奏。
走出倉庫,冷風裹挾著雪花撲在臉上。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上週在酒吧認識的男生,開保時捷,說家裏是做礦產的。
她咬了咬嘴唇,按下了刪除鍵——不,還不夠。要找就要找更穩妥的。
雪花落在手機螢幕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捐贈儀式結束後,林晚星婉拒了所有采訪,隻接受了夏琳的簡短問答。回到工作室時,天已經全黑了,雪又下了起來。
團隊其他人都回去補覺了,隻有她還在整理資料。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林小姐,您好。我們是陸氏集團旗下‘新天地購物中心’招商部。看到‘星辰’品牌的公益案例,很感興趣。不知您是否有意向在我們商場開設專櫃?如方便,可約時間詳談。”
陸氏集團。
林晚星的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
這個在前世如雷貫耳的名字,這一世終於正式進入了她的視野。她記得很清楚,三年後,陸氏集團會成為這座城市商業地產的絕對霸主,而他們的總裁陸景深……
腦海中浮現出火車上那個側影。深色大衣,挺拔的坐姿,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檔案。當時她隻當是個普通商務人士。
原來那麽早就遇見過。
她回複了簡訊,約在三天後見麵。剛放下手機,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這次是沈墨。
“小林,沒打擾你吧?”沈墨的聲音總是那麽平和。
“沒有的,沈老師。今天謝謝您能來現場。”
“該說謝謝的是我。”沈墨頓了頓,“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神,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受過這樣的幫助。”
林晚星心中一動:“是……?”
“一個姓沈的資助人。她資助了我們鎮上五個孩子讀書,我是其中一個。”沈墨的聲音有些遙遠,“那時候我父親重病,家裏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學畫畫的顏料錢。她每個月寄錢來,還寫信鼓勵我。”
“您後來見到她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見到了。我考上美院那一年,她來車站接我。那天下著雨,她撐一把藍色的傘,穿著淺灰色的旗袍,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沈墨的聲音輕了下來,“她請我吃了頓飯,說看到我就像看到年輕時的自己——明明有天賦,卻差點被現實埋沒。”
林晚星握緊了手機。她想起母親留下的那些畫,想起父親書房裏從不開啟的那個舊箱子,想起親戚們提起母親時閃爍的眼神。
“她叫什麽名字?”她問,聲音不自覺發緊。
“沈清婉。”
三個字,像驚雷炸響在耳邊。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的瞬間,林晚星還是感覺到一陣眩暈。她扶住桌沿,深深吸了一口氣。
“沈老師……”
“小林。”沈墨打斷她,語氣變得格外認真,“你的眉眼,很像她。尤其是專注時的神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很熟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在路燈的光束中狂舞。
“我不知道你和清婉姐是什麽關係,也不該多問。”沈墨說,“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有些她當年寫的信,還有一些舊照片。”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母親沈清婉——這個名字在林家幾乎是個禁忌。父親從不提起,繼母江月柔偶爾說起也是一句帶過“你媽媽身體不好”。她前世直到死,對母親的瞭解都僅限於“早逝的富家千金”。
可現在,沈墨的話像一把鑰匙,即將開啟一扇塵封的門。
她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臉。十九歲的容顏,青春正好,但眼睛裏住著一個二十八歲的靈魂。此刻,那雙眼睛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渴望、不安,還有一絲……終於觸及真相邊緣的戰栗。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銀行入賬通知——八萬元的捐款,公益組織已經確認收到,並發來了電子證書。證書上,受助女孩們簽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極其認真。
林晚星看著螢幕,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關掉手機,關掉電腦,關掉工作室的燈。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雪夜的城市,燈火闌珊,無數故事正在發生。
而她的故事,才剛剛翻開真正重要的那一頁。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向黑暗中的工作台。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桌麵上那幅沈墨贈送的《雪中送炭》原畫上。畫中的送炭人隻是個背影,但姿態堅定,一步一個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雪地裏。
林晚星輕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幾乎聽不見:
“媽媽,你當年走過的路……我會走得更遠。”
她關上門,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而工作台上,月光移動,照亮了畫作角落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題款:
“致清婉姐的學生——願此炭火,溫暖長夜。”
窗外,雪還在下。
這個冬天格外寒冷,但有些火種,已經悄然點燃。
(第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