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校園商業街的喧囂早已散去。
林晚星獨自坐在“星辰”攤位裏，麵前攤開著這個月的賬本。計算器的螢幕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綠光，指尖敲擊按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淨利潤三萬二。”
她輕聲念出這個數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是“星辰”實體攤位運營的第一個月，比她預期的兩萬五目標高出近三成。窗外，路燈將梧桐樹的影子拉得細長，偶爾有晚歸的情侶手牽手走過，笑聲飄進半開的窗戶。
林晚星合上賬本，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奶茶——那是趙子航晚上送來的，說是慶祝首月業績飄紅。想到團隊成員們這一個月來的努力，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許悠悠，那個家境普通卻格外勤奮的女生，第一個月就記下了兩百多位常客的偏好；陳默，沉默寡言但心思細膩的男生，把庫存管理得井井有條；還有趙子航，不但完善了收銀係統，還主動承擔了夜班值守的任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林晚星低聲自語，起身準備關燈鎖門。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電燈開關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震動聲在安靜的攤位裏顯得格外突兀。
林晚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那個她前世刻骨銘心、這一世刻意迴避的號碼。
林國華。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三秒。
接，還是不接？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家族年會上，她穿著廉價的連衣裙站在水晶吊燈下，周圍是衣著華貴的親戚們審視的目光。江月柔“溫柔”地拉著她的手說：“晚星啊，不是阿姨說你，這裙子材質也太差了些，林家的小姐怎麽能穿這個？”林皓宇在一旁嗤笑：“土包子。”
而她的父親林國華，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轉身去和生意夥伴寒暄。
那個夜晚，她躲在洗手間裏哭了半小時。
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上的名字固執地閃爍。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
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
聽筒裏傳來的男聲低沉而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林晚星熟悉的語氣——前世，這個聲音曾無數次對她下達指令，從“學金融管理”到“和周家公子見見麵”，再到“把股份轉讓給你弟弟”。
每一次，都是通知，不是商量。
“在忙。”林晚星簡短地回答，走到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空蕩的街道上，“有事嗎？”
“下個月十五號，家族年會。”林國華直接切入正題，沒有任何寒暄，“你準備一下，寒假早點回來。你陳阿姨幫你訂了十八號的機票。”
不是“你回來嗎”，而是“你準備一下”。
不是“能不能回來”，而是“訂了機票”。
林晚星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發白，但聲音依舊平穩：“寒假我有安排，回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麽安排比家族年會更重要？”林國華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你弟弟今年考上了A大經管係，年會要正式介紹他進入家族社交圈。你是姐姐，必須在場。”
A大經管係。
林晚星在心裏冷笑。前世，林皓宇的高考分數連二本線都沒過，是林家捐了三百萬才勉強塞進A大的一個冷門專業。這一世，倒是“考上”了經管係——想必是江月柔又動了什麽手腳。
“我在創業，寒假是銷售旺季。”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客觀，“攤位剛起步，走不開。”
“創業？”林國華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擺個小攤也算創業？別胡鬧了，林家不缺你那點零花錢。回來好好準備，年會上有幾個長輩要見，對你將來有幫助。”
“林先生。”
林晚星突然換了稱呼。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我稱呼您林先生，是因為從法律上說，您確實是我的生物學父親。”林晚星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但從我十歲那年，您把我送到寄宿學校開始，從我媽去世三個月您就娶了江月柔開始，從您十五年來隻給我打過七個電話、其中五個是通知我轉賬給弟弟開始——”
她停頓了一下，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裏鼓動。
“——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什麽‘父女’需要盡的義務了。”
攤位裏安靜得可怕。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晚星，你怎麽能這麽跟爸爸說話呢？”
一個溫柔的女聲突然從聽筒裏傳來，背景音。
江月柔。
林晚星閉上眼睛。前世，這個聲音曾用最溫柔的語調，說出最傷人的話。曾在她最需要支援的時候，“體貼”地勸她放棄。曾在家族眾人麵前，“無意間”透露她的窘迫。
“國華，孩子還小，不懂事。”江月柔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包容，“她在外麵吃苦，心裏有怨氣是正常的。你別生氣，慢慢說。”
“吃苦？”林國華的聲音重新響起，怒氣更盛，“我少她吃還是少她穿了？學費生活費哪個月沒打？現在翅膀硬了，學會頂嘴了！”
“晚星啊，”江月柔接過電話，語氣更加溫柔，“阿姨知道你獨立，想靠自己。可家族年會一年隻有一次，你爸爸也是為你好。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創業多辛苦，回來讓你爸爸在公司給你安排個清閑職位，不比風吹日曬強？”
多麽熟悉的套路。
先激怒林國華，再扮演和事佬，最後“為你著想”地提出“解決方案”。
前世，林晚星就是一次次跌進這樣的溫柔陷阱裏。江月柔“好心”給她安排的工作，是公司前台，美其名曰“從基層鍛煉”；江月柔“體貼”給她介紹的男朋友，是個四十歲的離異富商，理由是“年紀大會疼人”。
“江阿姨。”林晚星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攤位牆上貼著的“星辰”品牌標語上——每個靈魂都該有自己的光。
“謝謝您的‘好意’。”她說，“但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呢？”江月柔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失望，“你弟弟皓宇這次考上A大，特意選了和你一個學校，就是想多照顧你。他還說，等開學了要帶姐姐熟悉校園呢。”
林皓宇，照顧她？
林晚星幾乎要笑出聲。前世，林皓宇確實“照顧”了她——照顧到把她的設計作品據為己有，照顧到在她的飲料裏下藥送給生意夥伴，照顧到在她被趕出林家時第一個上來搶她的行李箱。
“林皓宇……”她慢慢地說出這個名字，“他什麽時候開學？”
“九月初，比你晚幾天。”江月柔聽出她語氣鬆動，趁熱打鐵，“所以你看，你們姐弟很快就能見麵了。年會先回來，一家人團聚團聚，多好？”
林晚星沒有接話。
她在心裏快速計算著時間。現在是七月底，距離九月初還有一個多月。前世，林皓宇入學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以“弟弟照顧姐姐”的名義，把她的人際關係摸了個透，然後精準地滲透進她的朋友圈。
這一世，她需要提前準備。
“年會我真的去不了。”林晚星最終說道，“寒假我簽了上海的一個市集合作，押金都交了。違約要賠三萬。”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真相。她確實在接觸上海的大學生創意市集，但還沒到簽合同的地步。
“三萬？”林國華的聲音又插了進來，帶著商人本能的算計，“什麽市集要交這麽多押金？你別是被人騙了！”
“正規平台，合同我讓學法律的學長看過了。”林晚星麵不改色，“而且這是‘星辰’走出校園市場的第一步，很重要。”
“你——”林國華還想說什麽。
“國華，”江月柔輕聲打斷，“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也要支援。既然晚星已經簽了合同，那就算了吧。年會……唉，我幫你跟長輩們解釋。”
以退為進。
表麵上是“支援”，實則是把“不孝”“不顧家族”的罪名坐實。等年會那天，江月柔一定會紅著眼睛對親戚們說：“晚星那孩子非要留在外麵創業，我們怎麽勸都不聽……唉，年輕人嘛，不懂事。”
林晚星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場景。
“隨你吧。”林國華最後扔下這句話，聲音裏滿是失望和怒氣，“你愛怎樣怎樣，以後別後悔。”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短促而刺耳。
林晚星緩緩放下手機，走到攤位的小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瓶身冰冷，握在手裏卻壓不住心裏翻湧的情緒。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有些發燙的思緒冷靜下來。
窗外的街道徹底空了。最後一盞商鋪的燈也熄滅了，整條街陷入沉睡般的黑暗。隻有“星辰”攤位的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像一座孤島。
林晚星靠在窗邊，目光沒有焦點。
前世的記憶不受控製地浮現。不僅僅是家族年會的羞辱，還有更多細碎的片段——她拿著設計比賽獲獎證書興奮地跑回家，林國華隻是瞥了一眼說“這種東西有什麽用”；她第一次創業失敗，江月柔“心疼”地說“女孩家別那麽拚，找個好人家嫁了纔是正事”；她被周明軒背叛、被蘇雨薇陷害時，想回家尋求安慰，卻隻得到林國華一句“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
這個所謂的“家”，從來沒有給過她溫暖。
這一世，她不會再奢求了。
林晚星走到工作台前，開啟最下麵的抽屜。裏麵放著一個老舊的鐵盒子，是她從寄宿學校帶出來的少數幾件物品之一。
她開啟盒子，最上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褪色，邊緣微微捲曲。上麵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眉眼溫柔，笑容燦爛，懷裏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那是沈清婉和林晚星，在她母親去世前一年拍的。
林晚星輕輕撫摸著照片上母親的臉。
“媽，”她低聲說，“您當年拚死也要給我留下的那筆信托基金，到底是什麽？”
這是前世最大的謎團。母親去世前，曾拉著她的手說：“星星，媽媽給你留了禮物，在陳姨那裏。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去拿。”可前世她還沒來得及去找陳姨，就被趕出了林家。
這一世，她必須查清楚。
鐵盒子裏還有幾件東西：一枚銀質發夾，是母親生前常戴的；一張手寫的食譜，字跡娟秀；還有一封信，封口從未拆開過，上麵寫著“給我十八歲的星星”。
林晚星今年十九歲，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
但她一直沒有開啟這封信。前世沒有，這一世也沒有。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那是母親留給成年的她的最後話語，她害怕開啟之後，就再也沒有新的念想了。
手機突然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簡訊。
林晚星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
“晚星小姐，我是陳姨。您母親留給您的東西，我儲存了十年。如果您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來取。但請小心，有人在盯著。”
簡訊的傳送時間是三分鍾前。
林晚星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迅速回撥這個號碼，但聽筒裏傳來“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提示音。
有人在盯著？
誰？江月柔？林國華？還是……其他人？
林晚星握著手機，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母親去世已經十年了，如果真有人一直在盯著那筆遺產，那對方的目的絕對不簡單。
她走到窗邊，撩起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去。
街道空曠，路燈昏暗，似乎一切正常。
但就在街角轉彎處，她瞥見了一點忽明忽暗的紅光——那是煙頭的火光。
有人在那裏。
在盯著她的攤位。
林晚星迅速拉上窗簾，關掉了攤位裏所有的燈。黑暗中，她靠在牆邊，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有腳步聲，正在慢慢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
停在了攤位門外。
（第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