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A大創業基地三樓的“星辰工作室”裏,空調嗡嗡作響,卻吹不散空氣中的沉悶。
趙子航推了推黑框眼鏡,第三次重新整理後台銷售資料頁麵,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的手指懸在滑鼠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開了團隊微信群。
“今日銷量匯總出來了。”他輸入這行字,又刪掉,重新輸入:“有個情況需要同步大家。”
正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林晚星聽到手機震動,解鎖螢幕時心裏已經有所預感。當她點開趙子航發來的Excel表格截圖時,那幾行紅色標注的數字依然讓她的心沉了沉。
三日銷量對比:
· 帆布包基礎款:72件 → 41件(下降43%)
· 文創筆記本:105本 → 58本(下降45%)
· 定製徽章:89枚 → 32枚(下降64%)
· 總營業額:8420元 → 4265元(下降49.3%)
林晚星的目光在“64%”那個數字上停留了三秒。這是她們單價最低、利潤最薄的產品,卻也是最能反映價格敏感度的風向標。蘇雨薇的仿製品定價剛好卡在徽章的成本線附近——這絕對不是巧合。
“有人在惡意壓價。”林晚星喃喃自語,手指劃過螢幕上蘇雨薇昨天發的朋友圈。那張照片裏,蘇雨薇舉著一個明顯模仿“星辰”設計但做工粗糙的帆布包,配文:“支援原創?不如支援實惠。我們的‘薇光’係列,一樣的風格,一半的價格!”
照片的背景虛化處理過,但林晚星還是認出了周明軒常用的那款車鑰匙。看來,這不隻是蘇雨薇的個人行為。
晚上七點,團隊成員陸續趕到工作室。不大的空間裏擠了六個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寫著“擔憂”。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林晚星站在白板前,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女孩,“蘇雨薇的‘薇光’係列比我們便宜30%,拿走了價格敏感的那部分顧客。”
負責客服的王曉雯咬著嘴唇:“今天有八個顧客來問,能不能降價,說別人家的一模一樣才賣三十九塊九。我解釋了我們的麵料和做工更好,但他們……”
“但他們還是選了便宜的。”負責物流的李明接話,他是個黝黑結實的大三學長,“我剛去取快遞,看到菜鳥驛站堆著一堆‘薇光’的包裹,少說也有三四十件。”
工作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斑。
趙子航突然開口:“我們必須降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以我們現在的庫存和成本結構,完全可以降價到四十五元左右,還能保持15%的毛利率。”趙子航調出成本分析表投屏,“如果繼續維持六十九的定價,銷量會持續下滑,庫存周轉率將低於警戒線。”
“但降價就意味著承認我們的產品和那些仿製品同質。”林晚星搖頭,“而且一旦降價,以後再想恢複原價就很難了。消費者會記住我們的價格可以這麽低。”
“那就永遠維持低價!”趙子航難得地提高了音量,“薄利多銷有什麽不好?我們現在才剛起步,最重要的是搶占市場,把那些仿製品擠出去!”
“然後呢?”林晚星迎上他的目光,“等我們習慣了低價競爭,等消費者習慣了我們的廉價定位,等下一家更便宜的仿製品出現——我們還能再降價嗎?降到成本線以下?”
“那也比現在等死強!”
“這不是等死,這是在尋找更聰明的活法。”
空氣凝固了。團隊成員麵麵相覷,沒有人見過趙子航如此激動,更沒有人見過林晚星如此冷靜的對抗。
趙子航的臉漲紅了:“你是不是覺得你的設計特別高貴,不能降價?藝術家的清高能當飯吃嗎?你知道我每天處理多少技術問題,維護網站要花多少時間嗎?如果專案失敗了,這些投入都……”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過分的話。
林晚星沒有生氣,反而輕輕歎了口氣:“子航,我理解你的擔心。你是技術負責人,你最清楚我們投入了多少心血在網站建設和係統優化上。我也一樣,每一款設計都是熬夜畫出來的。但正是因為珍惜這些心血,我們纔不能輕易走降價這條路。”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畫了兩條曲線。
“這是低價策略的死亡螺旋:降價→銷量短暫回升→利潤率下降→無力投入研發和品控→產品差異化消失→隻能繼續降價→最終無利可圖,專案死亡。”
筆尖在白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我們要找的,是另一條路:保持價格甚至適度提價→用更強的產品力和品牌價值說服消費者→篩選出真正認同我們的客戶→用更高的利潤反哺研發→做出更好的產品→形成正向迴圈。”
李明猶豫地問:“可是……消費者真的會為‘品牌價值’多付錢嗎?他們現在都在搶便宜的。”
“會的。”林晚星的眼神異常堅定,“隻要我們給的東西,值那個價錢。”
會議在晚上九點結束,沒有達成共識,但林晚星堅持要求暫不降價,給她三天時間想新方案。
團隊成員離開後,工作室隻剩下她一個人。林晚星關了主燈,隻留一盞桌燈,在昏黃的光暈裏開啟膝上型電腦。
她首先登入了校園論壇。果然,在二手交易區和吐槽區,已經出現了關於“星辰”的討論。
【標題】星辰家的東西是不是太貴了?
【內容】同樣一個帆布包,薇光才39.9,星辰要69,差三十塊錢呢!麵料能差那麽多?
【標題】有人買過薇光的包嗎?質量怎麽樣?
【熱評第一】剛收到,線頭有點多,但確實便宜,要啥自行車。
【標題】理性討論:校園文創該不該賣這麽貴?
【熱評】學生創業不容易,但定價也要考慮學生群體的消費能力吧?
林晚星一條條往下翻,發現有三個賬號在多個帖子裏異常活躍,反複強調“價格虛高”“價效比低”。她點開其中一個賬號的主頁——註冊時間三天前,發帖記錄全是關於“薇光”和“星辰”的對比。
水軍。
她冷笑一聲。前世在商海沉浮多年,這種低階手段她見得多了。但現在的她不是那個可以調動法務部的林總,隻是一個十九歲的學生創業者。
儲存截圖,歸檔。這些證據現在用不上,但不代表以後用不上。
接著,她開啟了蘇雨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和合作夥伴開會到深夜,創業雖然辛苦,但看到產品被大家喜歡,一切都值得[愛心]”
配圖是咖啡廳的桌麵,兩杯拿鐵,以及攤開的設計草圖。林晚星放大圖片——草圖上的圖案,分明是她上週在課堂上隨手畫的蝴蝶元素練習稿,隻是被粗糙地修改了幾筆。
連創意都要偷嗎?
林晚星關閉朋友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前世的記憶碎片般湧來——二十八歲那年,她的設計公司被合夥人剽竊創意,對方用更低的價格搶走了她最大的客戶。那時她選擇正麵硬剛,起訴、舉證、漫長的官司……她贏了,但也耗盡了公司的現金流,最終在行業寒冬裏倒下了。
“不能重蹈覆轍……”她喃喃自語。
桌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這一刻,她身上十九歲的青春感褪去,那雙眼睛裏沉澱著本不該屬於這個年齡的清醒和疲憊。
突然,手機震動。是趙子航發來的訊息:“對不起,我剛才太急了。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輕易降價。需要我做什麽嗎?”
林晚星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終於回複:“查一下那三個論壇賬號的IP地址,還有,我需要一個資料——購買過我們產品兩次以上的老顧客,這三天有多少人轉向了‘薇光’。”
“明白。一小時內給你。”
林晚星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螢幕。桌麵上有一個資料夾,命名為“重生筆記”。她點開,裏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未來幾年的趨勢、機會、風險。
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停在一個詞條上:“模組化設計,2023年小眾潮流,2024年爆發……”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深夜十一點,林晚星背著包走進了二十四小時圖書館。這個時間,館內隻有零星幾個備戰考研的學生,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聲音。
她徑直走向設計類書架,手指掠過書脊。柯布西耶、原研哉、深澤直人……最後停在一本厚厚的《二十世紀時尚設計史》。
抱著書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台燈的光照亮書頁。她翻到“1970年代”章節,目光在“可拆卸設計”和“使用者自定義”幾個詞上停留。
前世她公司倒閉前,最後一個未能落地的專案就是“模組化配飾”——使用者可以像搭積木一樣組合自己的包包、首飾。市場調研顯示,年輕女性對個性化定製的需求每年增長30%,但當時的供應鏈和技術無法支援小批量、多組合的生產模式。
“但現在……”林晚星抽出筆記本,開始快速勾勒草圖。
帆布包的主體結構保持不變,但在正麵增加一個可拆卸的“麵板”係統。麵板可以是不同材質、不同圖案、不同功能——毛絨麵板適合冬天,透明PVC麵板適合雨天,帶口袋的麵板增加收納……
使用者購買一個基礎包體,然後可以像換手機殼一樣,根據心情、季節、場合更換麵板。基礎包體定價79元(比原來提高10元),麵板定價25-35元不等。一個顧客可能買一個包體,卻買三四個麵板。
“這不隻是產品升級,”林晚星在筆記本上寫道,“這是從‘賣單品’到‘賣係統’的轉變。”
她繼續計算:麵板的生產可以外包給更靈活的小型工廠,最小起訂量可以降到100件。通過預售模式收集訂單,再按需生產,庫存壓力幾乎為零。
更重要的是——這種設計複雜度,是蘇雨薇那種小作坊無法快速模仿的。即使她硬要抄,麵板的模具開發、連線結構的設計、不同材質間的匹配……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和專業度。
“等她的仿製品出來,我們已經迭代到2.0版本了。”林晚星的嘴角終於揚起一絲笑意。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遠方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圖書館的時針悄然滑過淩晨一點。
林晚星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自己畫滿草圖的筆記本。整整八頁,從概念草圖到結構分解,從成本估算到推廣策略。
她拿出手機,拍下最關鍵的兩張圖,發給了趙子航:“這是我們二代產品的方向。明早八點開會,我需要你在這之前做兩件事:1.設計麵板的連線結構,要求牢固且易拆卸;2.網站增加預售功能模組,支援麵板單獨購買和套餐選擇。”
幾乎立刻,趙子航回複了三個感歎號:“!!!這個思路太棒了!我馬上開始!”
緊接著又一條:“老顧客資料出來了:購買兩次以上的87人中,隻有3人這三天買了‘薇光’產品。大多數人留言問我們會不會出新款。”
林晚星盯著這條訊息,胸口那團堵了一整天的鬱結終於消散了一些。
真正的客戶沒有被價格戰捲走。她們在等待,等待值得她們支付溢價的東西。
而她會給她們這樣的東西。
關閉筆記本時,一張書簽從《時尚設計史》中滑落。林晚星撿起來,發現那是一張手繪的蝴蝶書簽,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簽名:夏琳。
她怔了怔,翻過書簽,背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行字:“真正的設計不是裝飾表麵,而是重構關係。——致所有不甘重複的創造者”
夏琳來過圖書館?什麽時候?為什麽把書簽留在這本書裏?
林晚星抬頭環顧寂靜的圖書館,隻有遠處一個女生伏案睡著的背影。她將書簽小心收進錢包夾層,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是夏琳發來的訊息:“聽說你們遇到了點麻煩。如果需要媒體視角的建議,明天下午三點,圖書館三樓咖啡角,我請你喝咖啡。”
訊息傳送時間:淩晨一點零五分。
這麽晚了,她也沒睡?
林晚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覺得,這個看似孤獨的戰場,或許早已有了悄然注視的盟友。而明天的咖啡之約,將開啟的遠不止一場關於價格的討論。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夜風拂過臉頰,帶著初夏特有的微涼與生機。路燈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踏得堅定。
價格戰的第一個黃昏已經過去,而真正的黎明,正在那些不甘重複的草圖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