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二樓的獨立研討室,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林晚星將列印好的合作協議推到趙子航麵前,白紙黑字在光斑中顯得格外清晰。
“技術入股15%,基本薪資按市場價上浮20%,還有季度獎金。”林晚星語氣平靜,“如果你有其他要求,現在可以提。”
趙子航拿起合同,手指在紙張邊緣摩挲。他看得極慢,逐字逐句,眼鏡片後的目光專注得近乎凝固。十分鍾過去了,研討室裏隻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林晚星沒有催促。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茉莉花茶,透過玻璃杯觀察著對麵的年輕人——他抿緊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那不自覺地用指甲輕劃紙麵的小動作。這不是對條款的不滿,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掙紮。
“合同……”趙子航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很好。比我預期的好太多。”
“但是?”
“但是我需要……”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我需要預支薪資。半年,不,三個月的也可以。”
林晚星放下茶杯,陶瓷底座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叩響。
“能告訴我原因嗎?”她的聲音放柔了些,不是質問,而是詢問,“按照合同,你入職後十天就能領到首月薪資,這應該等得及。”
趙子航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籃球場的喧鬧聲,襯得室內的安靜更加沉重。他重新戴上眼鏡,這次沒有看合同,而是看向了窗外的梧桐樹。
“我媽的檢查結果上週出來了。”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膠質瘤,需要盡快手術。家裏……存款不夠。”
他頓了頓,忽然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是不是很俗套?天才程式設計師為醫藥費發愁。我接了幾個外包,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蘇雨薇之前說可以介紹她爸公司的兼職,但要求簽三年長約,我不想——”
話戛然而止。趙子航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猛地收聲。
林晚星的心髒卻微微一沉。蘇雨薇。這個名字在這個時機出現,絕非巧合。
“合同給我。”林晚星伸出手。
趙子航怔了怔,還是遞了過去。隻見林晚星從包裏取出鋼筆,毫不猶豫地在薪資條款旁空白處寫下補充條款:
“一、甲方自願預借乙方六個月薪資,於本合同生效後三個工作日內支付,該借款從乙方後續薪資中分十二個月無息抵扣。”
“二、乙方所持15%技術股權不受本條影響,保持不變。”
“三、甲方協助聯係本市神經外科專家資源,必要時提供醫療建議支援。”
寫罷,她簽上自己的名字,將合同推回。
趙子航盯著那幾行手寫條款,手指微微顫抖:“你……你不怕我拿錢就跑?我們才認識不到一週。”
林晚星抬起眼,午後的陽光恰好照進她的眼眸,那裏麵有一種趙子航看不懂的深邃。
“我重新開始的勇氣,比這筆錢值錢。”她輕聲說,差點說漏了“重生”二字,“我在你眼睛裏看到的,不是算計,而是解決問題時的專注。一個能在係統崩潰時找到最優解的人,不會在人生難題麵前選擇最糟糕的選項。”
她從包裏又取出一張名片,壓在合同上:“市一院神經外科的劉主任,我昨晚托人問過了,他是這方麵的權威。下週一下午他有門診,我已經預約了陪診名額。”
趙子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拿起筆,在乙方簽名處停頓了三秒,然後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很深,幾乎透到第二頁。
“手術費還差多少?”林晚星收起自己那份合同,狀似隨意地問。
“八萬左右。”趙子航低聲說,“加上預支薪資,剛好夠。後續的康複……”
“專案上線後,季度獎金不會少。”林晚星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如果首月銷售額突破預期,我會額外發放醫療補貼。這是團隊福利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伸出手:“歡迎加入,趙子航。從今天起,你母親的治療費不隻是你的問題,也是團隊的問題。”
兩手相握。趙子航的手心有些汗濕,但握得很緊。
就在此時,林晚星的餘光瞥見圖書館對麵的教學樓走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蘇雨薇。
她站在三樓走廊的窗前,正舉著手機朝這個方向。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那個姿態——身體微微前傾,手機鏡頭對準研討室的窗戶——絕對不是在隨便拍風景。
林晚星鬆開手,麵色不變地對趙子航說:“對了,剛才你說蘇雨薇給你介紹過工作。她具體是怎麽說的?”
趙子航沒注意到窗外,老實回答:“她說她爸爸的公司需要技術顧問,月薪開得比你高,但要簽競業協議和三年服務期。我當時急著用錢,差點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
林晚星點點頭,不再多問。她收拾東西,和趙子航一起離開研討室。下樓時,她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對麵教學樓。
那扇窗戶前已經空了。
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你以為撿到寶了?等著看吧,不屬於你的東西,終究會回到該去的地方。——好心人”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午後的陽光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趙子航走出幾步發現她沒跟上,回頭問道:“怎麽了?”
“沒事。”林晚星按滅螢幕,抬頭時臉上已經恢複平靜,“隻是在想,我們的係統什麽時候能加上簡訊攔截功能。”
她笑著往前走,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教學樓三樓的窗簾後,蘇雨薇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刪除了手機裏的照片。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低聲自語:
“趙子航,你媽媽還在醫院等著呢。你會怎麽選呢?”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如同一張逐漸收攏的網。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