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批發市場，早已人聲鼎沸。
林晚星背著帆布包穿過擁擠的通道，空氣中混雜著布料染料、早餐攤油香和搬運工汗水的複雜氣味。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來城南批發市場，記憶卻熟悉得如同昨日——前世，她曾無數次在這裏為蘇雨薇的設計工作室挑選麵料，那些經驗如今成了她最鋒利的武器。
“王姐，上週說好的那批亞麻混紡到了嗎？”
她停在一家位置不起眼的店鋪前，老闆娘是個四十出頭、眼神精明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清點貨單。聽到聲音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小林？這麽早？那批料子昨晚剛到，我特意給你留著呢。”
這是林晚星上週發展的人脈之一。通過幾次小額交易和精準的選品眼光，她已經在幾家優質供應商那裏留下了“懂行、付款爽快”的印象。在這個現金為王的批發市場，信譽比什麽都重要。
“我先看看。”林晚星蹲下身，手指撫過攤開的布樣。
這批混紡亞麻的經緯密度很特別，表麵有細微的肌理感，染成低飽和度的灰綠色——這是她記憶中明年春季會小範圍流行的“苔原色係”。前世的蘇雨薇就是靠這個色係的設計在校園比賽中獲獎，從而獲得了第一個商業合作機會。
“多少錢一米？”她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給你實價，十八。”王姐壓低聲音，“這批次就三百米，全要的話還能談。”
林晚星快速心算。二代產品她計劃推出“校園極簡”係列，主打材質和剪裁，這種麵料做襯衫裙和闊腿褲正好。三百米可以生產約兩百件單品，前期試水足夠了。
“我全……”
“老闆！這批料子我全要了！”
一個嬌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晚星手指一頓，緩緩站起身。轉過身，看見蘇雨薇挽著周明軒的胳膊站在店鋪門口，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周明軒穿著休閑西裝，手裏拿著車鑰匙，一副保駕護航的姿態。
“哎呀，晚星你也在呀？”蘇雨薇故作驚訝，腳步卻已經邁進店裏，直接擋在林晚星和布料之間，“真巧呢，我和明軒今天也來選麵料，我想做幾件春裝。”
她刻意加重了“我和明軒”四個字，手指輕輕搭在周明軒的手臂上。
周明軒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臉上，帶著某種審視和試探：“聽說你最近在創業？需要幫忙可以跟我說，我家公司也有服裝業務。”
“不用了。”林晚星聲音平靜，後退半步拉開距離，“隻是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也得有好材料嘛。”蘇雨薇轉身對王姐笑得燦爛，“老闆，這批料子我全要了，按市場價，我現在就付定金。”
王姐為難地看了看林晚星：“小林先來的……”
“先來後到是沒錯，”蘇雨薇從精緻的鏈條包裏掏出錢包，“但做生意嘛，價高者得不是常識嗎？我出二十五一米。”
整整抬高了七塊。在這個利潤率透明的批發市場，這幾乎等於不賺錢甚至微虧。
周明軒皺了皺眉，但沒說話。他看著林晚星，似乎在等她的反應——等她會生氣、會爭執、會像以前那樣紅了眼眶卻強裝鎮定。
但林晚星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清晨掠過屋簷的一縷光，轉瞬即逝。她甚至沒有看蘇雨薇，而是看向王姐：“既然蘇同學喜歡，就讓給她吧。王姐，我記得你上週說還有一批新到的天絲麻，能帶我去看看嗎？”
王姐愣了一瞬，立刻會意：“對對，在後麵倉庫，我帶你去！”
蘇雨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預料中的場景沒有發生。沒有爭執，沒有難堪，甚至沒有多看她和周明軒一眼。林晚星那種完全無視的態度，比任何反擊都讓她胸口發悶。
“晚星，”她忍不住叫住已經轉身的人，“你……不看看別的料子嗎？這裏還有很多不錯的。”
林晚星迴頭，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亮平靜，沒有蘇雨薇期待的嫉妒或失落，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淡然。
“蘇同學，”她輕聲說，“選麵料和交朋友一樣，適合你的纔是最好的。這種灰綠色調需要冷白皮才能駕馭，你的膚色偏暖，其實更適合象牙白或蜜桃色係。”
她頓了頓，像是真的在給出專業建議：“當然，如果你堅持要買，記得搭配銀色飾品提亮，不然容易顯得氣色不好。”
說完，她跟著王姐徑直往市場深處走去，再沒回頭。
蘇雨薇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錢包。林晚星剛才那番話，聽起來是建議，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敏感的神經上——她在暗示什麽？暗示自己不懂搭配？暗示自己配不上週明軒？還是暗示……
“薇薇？”周明軒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還要嗎？”
“……要！”蘇雨薇咬牙，“開單吧！”
她不能輸，尤其是在林晚星麵前。哪怕多花幾千塊錢，哪怕這顏色真的不適合她，她也要證明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而周明軒望著林晚星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剛才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認識了半年的女孩很陌生。記憶中的林晚星總是溫順的、柔軟的，會因為他的一句誇獎臉紅半天。但現在這個林晚星，從容、冷靜，甚至有種超越年齡的疏離感。
那種“失控感”又湧了上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市場深處，王姐領著林晚星穿過堆滿貨箱的狹窄通道，推開一扇鐵門。
“喏，就是這批。”她開啟照明燈。
倉庫角落裏堆著十幾卷布料，包裝簡陋，甚至沒有標牌。但林晚星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去，手指輕輕觸控其中一卷的表麵——那是一種罕見的雙麵織法天絲麻，一麵是啞光質感，一麵有微弱珠光。顏色是極為特別的“霧霾紫”，介於灰和紫之間，在不同光線下會呈現微妙變化。
這是前世三年後才會小範圍流行的高階麵料，當時被幾個獨立設計師品牌炒到天價。她記得很清楚，因為蘇雨薇曾花大價錢求購卻拿不到貨。
“這批……”王姐搓搓手，“說實話，我不太看好。顏色太怪了，幾個老客戶看了都說不好搭。你要是想要，成本價給你，十五一米。”
林晚星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有多少？”
“整六百米。是從一個倒閉的小廠收來的尾貨，廠子都沒了，就這一批。”
“我全要了。”林晚星果斷地說，“另外，王姐，這批料子的來源，能不能幫我保密？”
王姐愣了愣，隨即笑了：“你這丫頭……行，我懂。單子我就寫‘混紡麻’，具體不寫。以後有好貨，我還先通知你。”
付完定金，約定好送貨時間，林晚星走出倉庫時，嘴角終於揚起一抹真實的笑容。
霧霾紫，雙麵天絲麻。如果她沒記錯，三個月後，意大利某高階麵料展會上，類似材質和色係的麵料會被評為“未來趨勢”，價格翻五倍不止。
而她現在，用批發價囤了六百米。
路過剛才那家店時，她看見蘇雨薇正在付尾款，周明軒站在一旁看手機。那批灰綠色亞麻被打包成兩大捆，蘇雨薇正指揮工人搬到周明軒的後備箱。
林晚星腳步未停，徑直走過。
走出市場大門時，陽光正好灑下來。她拿出手機，給趙子航發了條資訊：
“麵料已搞定，比預期更好。明天開會，確定二代產品設計方案。”
想了想，她又開啟相機，對著市場門口擁擠的人流拍了張照片，發到剛註冊的品牌微博上，配文：
“清晨六點的批發市場，藏著這座城市最早的夢想。星辰二代，即將啟程。”
這條微博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會獲得夏琳的轉發和評論：“眼光獨到的人，總能發現被埋沒的光。”
而此刻，林晚星收起手機，正要走向公交站，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小姐，請等一下！”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約莫三十歲的男人快步走來，手裏拿著名片夾。
“抱歉打擾，”男人微微喘氣，遞上名片，“我是陸氏集團旗下紡織品公司的采購經理，剛纔在市場裏看到您選麵料的過程……冒昧問一句，您最後選的那批紫色麵料，能不能讓給我們一部分？價格可以談。”
林晚星接過名片，目光掃過“陸氏集團”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陸氏。陸景深。
這麽早就……遇上了？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