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教學樓走廊,在淺灰色地磚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林晚星抱著兩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時尚史圖冊,正準備回宿舍。剛走出樓梯轉角,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擋在了麵前。
周明軒穿著一件淺藍色POLO衫,頭發精心打理過,臉上掛著那種林晚星前世曾以為是“陽光溫暖”、如今看來卻透著刻意計算的笑容。
“晚星,好巧。”他語氣輕鬆,目光卻迅速掃過她懷裏的書,“去圖書館了?”
林晚星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去:“周同學有事?”
這個稱呼讓周明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前世這個時候,她已經開始叫他“明軒”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事。”他調整表情,露出更溫和的笑意,“就是看你最近挺忙的,我們好像很久沒好好聊天了。”
林晚星在心裏計算時間——準確地說,是十七天。前世這個時候,她已經答應了他的第三次約會邀請,兩人正處在曖昧升溫期。而這一世,自從重生醒來後,她刻意保持距離,所有他發來的資訊都禮貌而簡短地回複,所有偶遇都快速結束。
“最近確實在忙課程作業。”她語氣平淡,既不熱絡也不失禮。
“設計係的作業確實多。”周明軒順著她的話說,然後像是突然想起,“對了,這週末市中心新開了一家概念書店,聽說設計很特別。你肯定感興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心理學上所謂“親近但不壓迫”的距離。這是他的慣用技巧——前世林晚星曾為此心動,覺得他體貼又尊重。如今看來,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精心排練過的社交舞蹈。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林晚星側頭,看見蘇雨薇和兩個女生正朝這邊走來。蘇雨薇今天穿了條淺粉色連衣裙,襯得膚色白皙,長發微卷,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拍雜誌封麵。
“哎呀,這不是晚星和明軒嘛!”蘇雨薇聲音甜美,快步走過來,很自然地站到了周明軒身邊——那個距離,比林晚星和周明軒之間要近得多。
另外兩個女生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們在聊什麽呢?”蘇雨薇歪著頭,眼睛彎成月牙狀,視線卻在林晚星和周明軒之間迅速掃視。
周明軒還沒來得及回答,林晚星先開口了:“周同學在推薦書店。”
她用的是“推薦”,而不是“邀請”。
蘇雨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很快又被關切取代:“晚星最近可忙了,連我都難得見到呢。前兩天約你逛街你都說有事,是不是在忙什麽秘密專案呀?”
這話聽著像是閨蜜間的玩笑,卻巧妙地傳遞出兩個資訊:第一,林晚星很忙;第二,她忙到連好朋友都疏遠了。
林晚星看著蘇雨薇那張寫滿“關心”的臉,腦海中卻浮現出前世的畫麵——就是這個人,在得知她母親去世的訊息後,第一時間不是安慰,而是問:“那遺產呢?你不是說你家很有錢嗎?”
“也沒什麽秘密。”林晚星語氣不變,“就是在準備下個季度的產品設計,週末打算去批發市場看看布料。”
她說這話時,目光沒有看蘇雨薇,而是落在周明軒臉上。
果然,周明軒立刻抓住機會:“批發市場?那邊環境挺複雜的,你一個人去不安全。我週末正好有空,可以陪你去。”
這是他的第二步——當直接邀請被拒絕或迴避時,立刻轉化為“提供幫助”,讓對方難以拒絕。
前世,林晚星就是在這裏中招的。她當時確實有些擔心一個人去陌生的批發市場,周明軒的提議顯得體貼又及時。而那次同行,成了他們關係實質進展的關鍵一步。
“不用麻煩了。”林晚星的回答比前世快了零點五秒,“我已經約了人。”
這是實話——她確實計劃週末去批發市場,也確實約了人。隻不過約的是批發市場的幾個老主顧,是去談供貨,而不是需要人陪的“考察”。
“約了人?”蘇雨薇的聲音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誰呀?我認識嗎?”
林晚星看著她,忽然很想笑。這種試探太明顯了,明顯到連旁邊那兩個女生都聽出了不對勁。
“一個做麵料生意的朋友。”她輕描淡寫,“周同學如果對創業感興趣,建議多關注一下最近的股市。金融係的學生,應該對這個更在行。”
她提到“股市”時,清晰地看到周明軒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世的這個時間點,周明軒正偷偷挪用家裏給他的投資資金,投入一支他以為會暴漲、實際上會暴跌的科技股。這件事他誰都沒告訴,連蘇雨薇都不知道。但一個月後資金鏈斷裂,他不得不向家裏坦白,捱了頓狠批。
林晚星當然不會點破——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隻是丟擲一個模糊的提醒,既顯得自己隻是隨口一說,又能在周明軒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她怎麽知道我在關注股市?
走廊裏的氣氛變得微妙。
蘇雨薇顯然不滿意林晚星的含糊其辭,但她慣用的“貼心閨蜜”人設不允許她繼續追問。於是她轉而看向周明軒,聲音軟了幾分:“明軒,你週末不是說要陪我去看那部新上映的電影嗎?”
這是公然宣示主權了。
兩個旁觀的女生已經掩飾不住看熱鬧的表情。
周明軒被夾在中間,短暫地猶豫了一瞬。這一瞬很短,但足夠讓林晚星捕捉到——他在權衡。權衡是堅持邀請林晚星以維持自己的掌控感,還是順水推舟答應蘇雨薇以避免尷尬。
前世,他選擇了前者。因為那時的林晚星在他眼裏更有“價值”——設計係才女,有創業潛力,而且對他明顯有好感。蘇雨薇雖然漂亮會打扮,但家境普通,專業能力也一般。
但這一世,林晚星的冷淡打亂了他的評估。
“嗯,差點忘了。”周明軒最終轉向蘇雨薇,笑容恢複了自然,“那家書店可以下次再去。晚星既然有約,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用的是“我們”。
蘇雨薇臉上綻開勝利者的笑容,很自然地挽住了周明軒的手臂——這個動作在前世這個時候,她是絕對不敢做的。
“那晚星,我們就不打擾你啦。”蘇雨薇語氣輕快,“你週末考察順利哦,有什麽好布料記得分享給我,我也想做條新裙子呢。”
林晚星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抱著書轉身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漸行漸遠,伴隨著蘇雨薇刻意壓低卻仍能隱約聽見的嬌笑:“明軒,你說我們週末看哪場呀?我覺得下午那場比較好,看完還能一起吃晚飯……”
林晚星腳步不停,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很好。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回到宿舍時,另外兩個室友都不在。
林晚星放下書,走到窗前。她的宿舍在三樓,正對著學校的人工湖。此刻夕陽西下,湖麵泛著金色的波光。
她看著那片光,腦海中卻浮現出完全不同的畫麵——
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傍晚,周明軒送她回宿舍。在樓下,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說:“晚星,我覺得你很特別。”
那時的她心跳如鼓,臉頰發燙,整晚都在反複回味那句話和那個觸碰。
現在想來,那句“你很特別”大概是他對很多女生說過的標準台詞之一。而那個看似衝動的牽手,恐怕也是計算過時機和氛圍後的表演。
林晚星抬起左手,腕上那隻細細的銀鐲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前世在被趕出林家時弄丟了,這一世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它還在。
指尖撫過鐲子內側刻著的微小字樣——“星月常明”。
母親曾說,這是外婆傳下來的,寓意是無論黑夜多長,星辰與明月總會交替出現,光明永不消失。
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晚星收回思緒,點開螢幕。是趙子航發來的訊息:“林姐,網站後台的支付介麵除錯好了,你要不要測試一下?”
趙子航是她上週在計算機係實驗室“偶遇”的天才學弟。前世這人後來去了矽穀,開發出一款風靡一時的社交應用。這一世,林晚星提前找到了他,用一份詳盡的產品企劃書和10%的股權承諾,把他拉進了自己的創業團隊。
“好,晚上八點我上線測試。”她回複。
剛傳送出去,又一條訊息彈出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但內容讓她眼神一凝:
“林小姐您好,我是《都市風尚》雜誌編輯夏琳。偶然看到您設計的帆布包,很感興趣。不知可否寄一件樣品至以下地址?若合適,或可合作。盼複。”
夏琳。
這個名字讓林晚星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前世,夏琳是少數在她跌入穀底時伸出援手的人之一。那時林晚星身無分文,靠著在服裝店打工維生。已經是知名時尚編輯的夏琳偶然走進店裏,認出了她——不是認出她是落魄的林家大小姐,而是認出她是當年A大那個才華橫溢的設計係學生。
“你不該在這裏。”夏琳當時說,然後給了她一張名片,“如果還想做設計,打這個電話。”
可惜那時的林晚星早已失去勇氣,那張名片最終被壓在箱底,直到她死都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這一世,她們相遇的時間提前了整整三年。
而且是以完全不同的身份——不是落魄店員和憐憫的編輯,而是創業新星和潛在合作夥伴。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開始回複郵件。她的措辭專業而克製,既表達了對合作的興趣,又不顯得過於急切。附上了“星辰”品牌的簡介和幾張產品圖片,但特意沒有發全部——她要留一些懸念,為可能的見麵做準備。
點選傳送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校園路燈次第亮起,在湖麵投下長長的倒影。
手機又震動了。
林晚星以為又是趙子航或者夏琳的回複,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串沒有備注的本地號碼。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忽然想起這是誰——
林家司機的電話。
前世,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前後,父親第一次派人來接她“回家談談”。那場談話的結果是,父親要求她放棄“不務正業”的創業,專心學業,畢業後進入家族企業,“從基層做起”。
她當時拒絕了,從此和家裏的關係徹底僵化。
這一世,該來的還是來了。
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渴望父愛、容易受傷的十九歲女孩了。
電話震動到第七聲時,林晚星按下了接聽鍵。
“大小姐。”聽筒裏傳來中年男人恭敬而疏離的聲音,“老爺讓我轉告您,這週末家裏有重要客人,請您務必回家一趟。”
林晚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空,第一顆星星已經在天邊亮起。
“知道了。”她最後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會安排時間。”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站在窗前許久未動。
遠處商業街的霓虹燈光隱隱約約映在玻璃上,紅的、藍的、紫的,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光海。
而在這片光海的倒影中,林晚星的眼睛亮得驚人。
週末。
批發市場。夏琳的邀約。林家的召喚。
三條線即將交匯。
而她,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