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設計學院走廊的落地窗,將林晚星的影子拉得很長。教室裏的人群逐漸散去,嘈雜的議論聲還縈繞在耳邊——“她怎麽做到的”“教授居然給了98分”“那個作品真的絕了”……
“林晚星同學。”
係主任王教授叫住了她,手裏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這位在設計學界頗有聲望的學者,此刻看向她的眼神裏,除了讚賞,還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王教授。”林晚星停下腳步,轉身微微鞠躬。前世的記憶裏,這位教授直到她退學前都沒有單獨和她說過話。
“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
教授辦公室不大,兩麵牆都被書架占滿,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和咖啡混合的氣味。王教授在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林晚星坐在對麵。
“你的作品《廢墟星火》,從創意到執行完成度,都不像是大一學生的手筆。”王教授開門見山,目光銳利,“尤其對‘殘缺美學’的把握,需要對傳統工藝和當代設計都有很深的理解。”
林晚星心髒微緊,但麵色平靜:“暑假時我讀了您寫的《東方美學在現代設計中的轉譯》,很受啟發。再加上經常去博物館,看得多,想得也多。”
這個回答半真半假。那本書她前世確實讀過,但真正讓她理解“殘缺中見完整”的,是二十八歲那年人生徹底破碎後的領悟。
王教授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必緊張。天賦就是天賦,這是裝不出來的。”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林晚星麵前。
“這是我的‘創新設計工作坊’,目前有七個學生,都是大三以上。”王教授頓了頓,“如果你願意,這學期就可以加入。”
林晚星接過檔案。工作坊的介紹簡潔有力:每週兩次研討會、獨立實驗室使用權、與業內設計師交流機會、可能的專案合作……這是A大設計學院的頂尖資源,前世蘇雨薇大三時擠破頭才爭取到一個候補名額。
“我需要每週投入多少時間?”她問得實際。
“至少十小時。如果參與專案,可能更多。”王教授向後靠了靠,“我知道你在創業,係裏都傳開了。但是林晚星,設計這條路,基礎打不牢,走不遠。”
這話前世沒有人對她說過。那些年,所有人都告訴她:女孩子找個安穩工作就好,嫁個好人家就好。
“我會安排好時間。”林晚星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謝謝教授給我這個機會。”
“不急,你可以考慮兩天——”王教授話未說完,敲門聲響起。
“請進。”
辦公室門被推開,夏琳倚在門框上,手裏拿著手機晃了晃:“教授,借您的得意門生幾分鍾?”
王教授笑了:“你們已經認識了?也好。夏琳,你幫我勸勸她,這丫頭還想創業學業兩頭抓。”
“為什麽不能?”夏琳走進來,從包裏抽出一份列印的郵件,直接放到林晚星麵前,“《時尚前沿》雜誌,‘新聲’欄目,下月刊。稿費兩千,附八百字設計師專訪。”
林晚星低頭看去,郵件是雜誌主編親自回複的,言辭懇切,希望盡快安排采訪拍攝。
“我上午把作品照片發過去,下午就收到回複。”夏琳難得露出笑容,“主編說,這種對傳統材料的前衛詮釋,正是他們想找的‘新聲’。”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銀杏葉子在風中翻飛,發出沙沙聲響。林晚星的目光在教授的工作坊邀請和雜誌的刊登通知之間移動。兩個機會,都是前世的她不敢奢望的。一個代表學院派的深度培養,一個代表業內的即時認可。
王教授先開口了:“雜誌刊登是好事,但工作坊需要持續投入。林晚星,你必須做選擇。”
“如果我都選呢?”林晚星輕聲問。
夏琳挑眉。王教授皺眉:“你會累垮。而且我不希望我的學生隻是為了履曆好看而敷衍——”
“每週十小時工作坊時間,我可以保證質量。雜誌采訪和拍攝可以在週末。”林晚星從包裏掏出筆記本,快速寫下一個時間表,“週一到週五,課程和工作室時間;週二週四晚上工作坊研討;週六上午處理創業事務,下午可以安排采訪;週日半天休息,半天預習。”
她把時間表推到教授麵前。
王教授仔細看了兩分鍾,終於緩緩點頭:“時間管理得不錯。但林晚星,這意味著你幾乎沒有娛樂時間,沒有社交時間。”
“我知道。”林晚星收起筆記本,“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前世她有大把時間逛街、戀愛、參加派對,最後得到了什麽?這一世,她要用所有的時間,換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離開辦公室時,夏琳與她並肩走在走廊上。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拚。”夏琳說。
“因為我沒有退路。”林晚星迴答得很平靜。她沒有說出口的是:我已經退過一次了,在二十八歲那年,退到了生命的盡頭。
夏琳側頭看她,陽光在林晚星的眼睫上投下細密的影子。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眼睛裏有一種她在這個年紀很少見的東西——那不是野心,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
“采訪定在這週六下午兩點,雜誌社會派車來接。”夏琳在樓梯口停下,“需要我幫你準備采訪問題嗎?”
“暫時不用,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林晚星頓了頓,“夏琳姐,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看到我。”
夏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你自己站到了能被看見的地方。”
兩人分別後,林晚星獨自走向宿舍。途中經過公告欄,發現已經貼出了這次設計作業的成績公示。她的名字排在第一,分數欄裏那個鮮紅的“98”格外醒目。
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她聽見蘇雨薇嬌柔的聲音:
“晚星真的太厲害了,我們都要向她學習呢。不過她最近又要創業又要做設計,真擔心她身體吃不消……”
看似關心,實則暗示她隻顧自己出風頭。
林晚星沒有停下腳步。這種程度的暗箭,在前世或許會讓她難受,現在隻覺得可笑。她徑直走回宿舍,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嘩隔絕在外。
傍晚六點,宿舍裏隻有她一個人。蘇雨薇大概又和周明軒出去了。林晚星開啟台燈,暖黃的光照亮書桌一角。
她翻開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第一頁寫著:“重生第一年,目標清單。”
第一條“專業立身”後麵,已經打了一個勾。今天教授的認可和雜誌的邀請,標誌著她在設計這條路上,邁出了紮實的第一步。
她在第二條“資金積累”下麵畫了一條線。彩票的獎金已經到賬,股市的第一波操作也小有收益,但這些還不夠。她需要更快的資本增長速度,才能應對即將到來的挑戰。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林晚星在筆記本上新起一頁,寫下“資源整合”四個字。工作坊的專業資源,雜誌的媒體資源,創業積累的商業資源……這些看似獨立的點,需要被連線成網。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夏琳發來的微信:“主編想在下期做個校園設計師專題,除了你,還需要推薦一兩個有潛力的學生。你有建議嗎?”
林晚星看著這條資訊,手指在螢幕上停頓。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人情。她可以推薦趙子航——那個在機房熬夜、給她留牛奶的程式設計師,他的界麵設計很有想法。也可以推薦工作坊裏其他有才華的同學。
但她最終回複:“暫時沒有特別推薦,我再觀察看看。”
不是她吝嗇,而是在這個階段,她需要集中所有資源先讓自己站穩。善意可以給,但必須在自己安全之後。
晚上九點,林晚星完成了下週的時間規劃表。密密麻麻的日程,幾乎沒有空白。她看著這張表,忽然想起前世二十八歲生日那天,獨自在醫院病床上,看著點滴一點一點落下,心裏空蕩蕩的,不知道自己把時間都花在了哪裏。
現在,每一分鍾都有了方向。
她合上筆記本,準備去洗漱時,目光落在書桌角落的一個小盒子上。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幾件遺物之一,一直沒開啟過。
鬼使神差地,林晚星開啟了盒子。
裏麵是一些舊照片,母親年輕時的設計草圖,還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她拿起印章,對著燈光看——印章上刻著四個篆體小字:“清婉設計”。
母親當年有自己的工作室?
林晚星心髒猛地一跳。前世她從未仔細看過這些遺物,更不知道母親除了是林家夫人,還曾是個設計師。
她翻找盒子底層,找到一張折疊的紙。展開一看,是一份設計合同的殘頁,甲方名字處被撕掉了,隻留下乙方清晰的簽名:沈清婉。
合同日期是1998年3月。
那是母親去世前一年。
林晚星盯著那張泛黃的紙,手指微微顫抖。前世的記憶裏,母親是因為“長期憂鬱”而病逝的。但一個有自己的工作室、還在接設計合同的女人,真的會因為“憂鬱”就放棄一切嗎?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微微作響。
林晚星把合同殘頁小心收好,重新鎖進盒子。她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都市的璀璨燈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
重生回來要改變的,或許不隻是自己的人生。
還有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夜色深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