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收好橫刀,起身出帳。
東方欲曉,金城驛的空氣像被蒸籠罩住,悶得人喘不上氣。
他冇有去找陳玄禮。
一個校尉跑去求見龍武衛大將軍,不是不行。
但他人微言輕,憑藉太子模棱兩可的默許還不足以說動陳玄禮,甚至極可能被對方切成臊子。
他要走另一條路。
“大壯。”
“在。”
“方纔龍武衛和楊府部曲衝突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我手下有兩個弟兄就在場,差點被楊家那幫狗東西捅了。”錢大壯滿臉怒氣。
“好。”郭威壓低聲音,“你去營裡走一圈,就說一件事:楊國忠的人已經動刀子了,大將軍彈壓了這一回,還能彈壓幾回?弟兄們的命,楊國忠根本不當回事。”
“就這些?”
“就這些。彆添油加醋,也彆提我的名字。就當是你自己的牢騷。”
錢大壯領命去了。
郭威又叫來周九。
“你去楊國忠部曲那邊盯著,看他們接下來什麼動靜。要是他們也在聚人、磨刀,立刻來報。”
最後是李黑水。
“黑水,你跟陳大將軍帳下的駱奉先熟不熟?”
“熟。我倆是同鄉。”
“好。你去找他閒聊,不用刻意。但有一句話,你得不經意地帶到。”
“啥話?”
郭威看著他,一字一字道:“就說,弟兄們都在傳,楊國忠要調劍南兵來接管禁中,把龍武衛的人全部遣散。”
李黑水愣了一下:“這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郭威道,“重要的是他信不信。信了,就會稟報大將軍。”
李黑水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走了。
三路人馬撒出去,郭威回到帳中,坐下來等。
他在賭。
賭的是人心。
龍武衛的怒氣已經是一堆乾柴,隻差一把火。
方纔那場衝突就是火星子,但還不夠大,陳玄禮壓得住。
他要做的,是讓火星子變成火苗,讓陳玄禮壓不住,也不想壓。
“楊國忠要遣散龍武衛“這個訊息一旦傳到陳玄禮耳朵裡,性質就變了。
這不是士兵鬨事,這是楊國忠要奪他的兵權。
陳玄禮或許不貪圖權力,但他忠於大唐,更忠於皇帝。
值此危難之際,楊國忠竟要奪取他的兵權,陳玄禮難免不會懷疑,對方是否想趁機挾持天子。
冇人能保證,楊國忠不會是第二個安祿山。
……
不到半個時辰,訊息開始迴流。
先是錢大壯回來了。
“老郭,營裡炸鍋了。弟兄們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聽說楊家的人動了刀子,一個個恨得牙癢癢。好幾人跑來問我,要不要動手。我按你說的,啥也冇應,就說‘忍忍吧’。”
郭威點頭:“夠了。回去約束好你的人,彆讓他們提前鬨起來。”
接著是周九。
“楊國忠那邊也不安生。”周九蹲在帳門口,壓著嗓子說,“方纔衝突之後,楊國忠調了一隊劍南兵護在自己車隊周圍,還派人去見聖人,不知道說了什麼。”
“劍南兵?”郭威眉頭一挑。
“對,約莫百來人,都是楊國忠從劍南帶來的私兵,不歸龍武衛管。”
郭威心中冷笑。
楊國忠這是怕了,開始給自己加護衛了。
但他不知道,這個舉動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劑。
禁軍的人一看楊國忠調兵自保,會怎麼想?
心虛了。
做賊心虛了。
“好。繼續盯著,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最後是李黑水。他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興奮。
“老郭,成了。”
“駱奉先怎麼說?”
“我跟他喝了碗水,扯了幾句閒話,把那句話帶到了。駱奉先當時臉就變了,水碗都冇放下就走了。我遠跟著,看見他直奔大將軍的帳子。”
“進去了?”
“進去了。待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出來了,出來時臉色難看。然後又有幾人進了營帳,都是大將軍的親信。”
郭威緩緩吐出一口氣。
咬鉤了。
陳玄禮正在召集心腹。
不管他之前有冇有動手的念頭,現在“楊國忠要遣散龍武衛”這根刺已經紮進去了,拔不出來。
加上今早那場見血的衝突,加上楊國忠調劍南兵自保的舉動,所有的訊號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郭威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天色。
朝霞紅如血。
行在於卯時啟程前往馬嵬驛。
陳玄最快啟程前做出決定,最遲抵達馬嵬驛後。
而動手的時間,大概率在晌午,那時候的日頭最毒,禁軍將士又累又餓,怒氣值將會達到頂峰。
留給他部署的時間不多了。
“大壯、黑水、周九。”
三人湊過來。
郭威蹲在地上,結合前世今生記憶,用刀鞘在土裡劃了幾道線。
“這是馬嵬驛的大致佈局。驛館在這兒,聖人與貴妃定然下榻正堂。
楊國忠是宰相可以住偏房,但他護衛無法進去,需留在驛站外。龍武衛宿衛禁中,會紮營打穀場,東宮則單獨安排小院。”
他在幾個位置上點了點。
“不管什麼時辰動手,我們要做四件事。”
“大壯,你帶你的人堵住驛站東門。這裡通後山,楊國忠的親眷如果要跑,隻有這一條路。堵死它,一個都彆放走。”
錢大壯重重點頭。
“周九,你帶人盯住楊國忠那百來個劍南私兵。不用打,圍住就行。陳大將軍的人動手之後,這些私兵要麼降要麼死,你隻需要確保他們不會從背後捅刀子。”
周九眯起眼:“明白。”
“黑水,你帶人護在太子行宮外圍。不管外麵打成什麼樣,太子不能出事。這是底線!”
李黑水悶聲應了。
“我帶人跟著大將軍。”郭威拔出刀,插在地上,“如果大將軍不誅貴妃,我就會鼓譟禁軍,逼他下決心!”
“嘶——”
三人倒吸一口冷氣,老郭心太狠了,貴妃天仙似的人物,怎麼捨得殺?但一想到,貴妃都得死,他們更興奮了。
郭威抬起頭,看著三個人。
“記住,我們不是去殺楊國忠。殺楊國忠是大將軍的事,功勞是他的,罵名也是他的。我們要做的是,是在所有人都在看殺人的時候,把真正值錢的東西攥在手裡。”
錢大壯撓了撓頭:“那……我們算啥?”
郭威笑了。
“我們是忠臣!東宮的忠臣,等塵埃落定,太子出麵收拾局麵的時候,他會發現,驛站的門是我們堵的,楊家的私兵是我們圍的,他的安全是我們保的。”
郭威在心裡加了句:最關鍵的是,皇帝在他手裡。
“到那時候,太子想不記住我們都難。”
帳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錢大壯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老郭,你這腦子,真他孃的好使。”
郭威冇接話,把地上的線跡用腳抹平,站起身。
“都回去準備,事關重大,千萬小心。”
眾人散去後,郭威獨自坐在帳中,閉上了眼。
他在心裡把所有環節又過了一遍。
萬事俱備,隻差陳玄禮點頭了。
他也該來了。
做了這麼多事,郭威不相信陳玄禮冇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