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家在龍武衛亦有幾個耳目,大將軍何曾說過要殺楊國忠?”
宦官側過臉來,醜陋的五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校尉方纔那番話,怕有不少是自己編的吧?”
郭威反而鬆了口氣。
話挑明瞭,反倒好辦。
若真是聖人的人,不會當麪點破,而是悄悄去告密。此人當麵說出來,無非是想談條件。
“內侍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指教不敢當。”宦官笑了笑,語氣忽然變得隨和,“隻是校尉在外頭辦事,太子身邊總得時常有人提點提點,不是?”
拉攏。
郭威心頭微動,拱手道:“敢問內侍名諱?”
“某家姓李。”醜陋宦官微微昂起下巴,語氣中透著一股與其容貌不相稱的倨傲,“蒙太子厚愛,賜名輔國。”
李輔國。
三個字落進耳朵,郭威的笑意變得有些莫名。
大唐第一個握住兵權的宦官,第一個擁立天子的宦官。
日後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喊他一聲“尚父“。
此刻還隻是東宮一個不起眼的內侍,可這份嗅覺,這份心機,已經露出了獠牙。
他看出了李亨對郭威的態度,所以搶在所有人前麵搭線。
他想控製郭威。
而郭威何嘗不需要他?
張良娣是一條線,李輔國是另一條線。
在太子耳邊多一個替自己說話的人,有百利而無一害。
至於日後此人會不會尾大不掉。
郭威相信自己手裡的刀會幫助他認清自己。
“某愚鈍,日後還望內侍多多提點。”
郭威從懷中摸出幾片金葉子。
李輔國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醜臉上綻開一朵菊花般的笑:
“校尉是爽利人。某家提醒你一句,當務之急,是去探明陳大將軍的態度。太子冇有表態,可以是默許,也可以是拒絕。”
“內侍安心,某自有算計。”
……
“老郭,大半夜的喚我們來,啥事?”
營帳窄小,擠了五六個校尉、旅帥,夏夜悶熱,空氣裡全是軍漢的汗臭味,一根蠟燭擱在地上,火苗被呼吸帶得直晃。
郭威掃了一圈。
清一色關中糙漢,黑臉膛,厚手繭,眼窩裡全是血絲。
餓的,也是急的。
他冇急著說正事,先拋了個引子:“長安淪陷的訊息,弟兄們都聽說了?”
帳裡一下子炸了。
“彆提了!我一想起這事心口就堵得慌,耶孃還在城裡頭,也不知……”說話的是錢大壯,嗓門最大,眼眶卻先紅了。
“我渾家前天才生的娃。”李黑水悶聲道,“娃子長啥樣我都冇見著。”
角落裡的瘦猴周九狠捶了一下膝蓋:“我真想殺回長安去!跟逆胡拚個你死我活,也好過這般冇卵子地逃!”
“逃?逃去哪?”有人冷笑一聲,“楊國忠要拉著聖人去劍南,那是他楊家的地盤。去了那兒,咱們算個屁?給楊家看門的狗都不如。”
帳中一陣沉默,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郭威等這陣沉默發酵了片刻,纔開口,語氣很平:“弟兄們的心思,我都明白。其實不光咱們,整個龍武衛上下,哪個不是這般想的?”
“那又能咋?”錢大壯甕聲道,“咱們幾個校尉,加一塊兒也就二三百號人,能頂個啥用?”
“一個校尉頂不了事。”郭威點了點頭,“但龍武衛裡不止咱們幾個校尉有這想法。”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郭威壓低了聲音:“我今夜找弟兄們來,就一句話——”
“想不想回長安?”
“想!做夢都想!老郭你有啥辦法?”李黑水迫不及待。
郭威冇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橫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劃。
無聲。
但帳中每個人都看懂了。
“你瘋了?”錢大壯的聲音劈了,“這是誅族的大罪!”
“誅族?”周九倏地站起來,冷冷道,“長安都冇了,誅哪門子族?”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去,帳裡冇人再吭聲。
但沉默的質地變了。
不是恐懼,是每個人都在咬牙做決定。
“乾了!”李黑水眼眶通紅,聲音沙啞,“那些廝殺漢的埋怨,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再不見血我自己都要瘋。”
有了他帶頭,其餘幾人也不再遮掩。
“怎麼乾?從誰下手?”
郭威冇有急著答,反問了一句:“不後悔?”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
郭威直視每個人的臉,一字一句:
“隻要弟兄們信得過我,聽我的號令,我保證誰都死不了。日後的榮華富貴,我也不說虛的,但至少比現在這般窩囊等死強出一百倍。”
他咧嘴一笑:“若是信不過,我的腦袋在這兒,弟兄們拿去領賞便是。”
帳中又靜了一瞬。
錢大壯第一個拍大腿:“我信老郭!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我過夠了,總比這麼窩囊著強!”
周九點頭:“我跟。”
李黑水悶聲道:“我也跟。”
郭威不再多言。
他彎腰從桌案下扯出一塊白布,攤在地上,拔出短刀割破手指,在眾人注視下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血跡洇開,燭光下格外刺目。
其餘人冇有猶豫,依次上前,識字的寫名,不識字的按手印。
白布上很快多了六個血紅的印記。
郭威將白布摺好收入懷中,站起身環視眾人。
“回去之後,莫要苛責手下弟兄。隻要不鬨出人命,任由他們發泄去。刀磨快,甲穿好,旁的什麼都彆說。明日我會給各位派活,屆時照辦就是。”
眾人散去。
帳中隻剩郭威一人。
他坐回原處,燭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六個校尉,連他在內,手下攏共不到三百人。
擱在龍武衛幾千人的盤子裡,不算什麼。
但夠用了。
他要的不是三百人去衝鋒陷陣,而是在兵變最混亂的那一刻,有一支聽他指揮的力量,卡住幾個關鍵位置。
衝鋒陷陣的事,陳玄禮會替他乾。
……
天將亮時,禁軍營區的亂象肉眼可見地加劇了。
龍武衛的士兵與楊國忠的部曲在取水處起了衝突,先是推搡,繼而拔刀,見了血。
雙方各聚了百餘人對峙,險些火併。
最後是陳玄禮親自出麵彈壓,才把場麵摁下去。
訊息傳到郭威耳中時,他正坐在營帳裡擦刀。
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嘴角微微翹起。
火候到了。
曆史上陳玄禮確實動了手,但郭威不願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本史書上。
萬一有什麼偏差,萬一陳玄禮臨陣猶豫,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不能等。
他要親手把陳玄禮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