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週一到週五，黃小邪在一線隊訓練了五天。這五天裏，他觸球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是格羅斯不讓他碰球，是一線隊的訓練節奏不允許一個新人占據太多球權。
他在訓練賽裏大多數時間在做一件事：防守端的站位和接應。科拉希納茨在訓練後對他說過一句話：新來的球員能站住位置比能進球重要十倍。能站住位置，隊友纔敢把球交給你。
黃小邪站住了。不是靠身體——他的身體力量在一線隊仍然屬於倒數——是靠預判。
霍教頭在雨裏罰他站樁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最快的不是用腳追球，是用腦子站在球要去的路上。他把這句話翻譯成行動：每一次對手拿球之前，他已經在傳球路線的可能性中做完了篩選，身體提前移動半拍。這半拍補足了他在絕對力量上的劣勢。
週五下午，格羅斯在訓練結束後單獨留下了他。格羅斯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教練，頭發花白，說話語速很快，帶著濃厚的魯爾區口音。
“體能師給我看了你的心率資料，”格羅斯靠在戰術白板旁邊，雙臂抱胸，“你的身體恢複速度不像青訓球員，更像一線隊老將。怎麽練的？”
“呼吸法。”
“什麽呼吸法？”
黃小邪猶豫了一下。他無法解釋《蹴鞠心經》裏的“沉息術”是怎麽編出來的——不是因為神秘，而是因為他沒辦法用現代醫學術語當場給出一個標準答案。他隻能說是一種調節呼吸節律的方法，以前跟一位老教練學的。
格羅斯沒有追問“老教練”是誰。在德甲一線隊的圈子裏，每個教練都有自己的一套體能訓練哲學，有人信瑜伽，有人信普拉提，有人信太極拳。一個華裔球員跟東方來的老教練學會了某種呼吸法，這聽起來並不離譜。
“下週開始你跟一線隊全程合練。暫時不會給你比賽名單——你需要先適應一線隊的對抗節奏。”格羅斯把一張訓練計劃表遞給黃小邪，“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能在對抗中保持住你現在的控球質量，下半賽季我會考慮給你大名單席位。”
黃小邪接過訓練計劃表，沒有多說。他知道格羅斯話裏的意思：暫時不進比賽名單——這是合理的。一個剛在U19打出成績的年輕球員，貿然進入德甲比賽節奏會被成年球員碾碎信心。
格羅斯在保護他。但“下半賽季考慮大名單”這句話，說明格羅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種獨特的價值。
回到青訓基地已經是傍晚。施泰納和奧利弗還在等他的晚飯。看到黃小邪推門走進食堂，奧利弗立刻放下叉子問一線隊訓練怎麽樣。黃小邪沒有用語言形容，隻是放下揹包，把一線隊的訓練計劃表推給他們看。
施泰納看著那張表，沉默不語。奧利弗則不斷追問他的身體能不能扛得住一線隊那些壯漢的對抗。
黃小邪告訴他科拉希納茨第一次頂他的時候他差點重心不穩，但第二次就好多了，關鍵在於被撞之前就預判對方的衝撞節點，重心要移動在衝撞到來之前。奧利弗聽完之後默默往他的餐盤裏多放了一塊雞胸肉。
施泰納直到快吃完才抬起頭問了一句話：格羅斯準備什麽時候給他大名單。黃小邪如實告訴他可能下半賽季。施泰納點了下頭，繼續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沒有再說話。
晚上，黃小邪在宿舍裏翻開《蹴鞠心經》中卷。高俅在書裏寫過一段關於“破陣”的文字：破陣不是把陣型打穿，是在陣型還沒來得及收攏之前就把球送進去。
他把這段話對照格羅斯今天訓練中反複強調的“快速轉換”——攻防轉換之後的前三秒，對手防線還沒有完全站好位置，這是最有威脅的時間視窗。高俅提前一千年概括了同一個足球原則。
他把書合上，拿起床頭的木蹴鞠。木球上的刻痕在台燈下顯得很深。他想了想，開啟手機搜尋了一個詞條：宋代蹴鞠文獻存目。
搜尋結果裏蹦出幾條學術論文的標題，其中一條來自他父親——黃遠誌，某大學曆史係副教授。論文標題是《宋代齊雲社與蹴鞠社團組織形態初探》，發表年份是他父親去世前兩年。
黃小邪盯著螢幕上那行標題。二年級的時候他幫父親整理過這篇文章的注釋條目。那段記憶的色調和氣味忽然清晰起來——南方潮濕的書房裏，他父親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改稿，腳邊堆滿從圖書館搬回來的線裝書。
他一直沒有仔細想過父親的學術和自己在宋朝的經曆有什麽關聯。他把手機螢幕按滅，把木蹴鞠放回床頭。
窗外的夜色很深，蓋爾森基興的工業區在遠處燈火通明。他躺在黑暗裏，想著父親的書房裏堆滿的線裝書，想著太尉府後院的梅樹，想著高二在月光下一遍遍踢向木樁的沉悶回聲，然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