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腳踝養了五天,消腫之後又被霍教頭訓了三天基本功,總算恢複到能正常訓練的狀態。而黃小邪在那次書房談話之後,每兩天會被高俅單獨叫去一次。
有時候是白天,訓練結束後;有時候是晚上,書房裏點著燈。高俅讓他把自己腦子裏所有關於“西域陣法”的東西都畫出來、講出來。四後衛、三後衛、雙後腰、單箭頭、高位壓迫、防守反擊——每一個概念高俅都聽得很仔細,然後會用蹴鞠的規則去重新推演一遍。
“你這個‘造越位’,在蹴鞠用不了。”高俅在某一次推演中斷然否定,“蹴鞠沒有越位。但你可以換一個思路——不造越位,造陷阱。讓對手覺得某個地方有空當,故意把人放進去,然後關門圍堵。”
黃小邪聽得後脊發涼。這種戰術思維的靈活性,已經超越了他之前接觸過的許多現代教練。
有一天晚上,聊完了戰術,高俅忽然沉默了下來。書房裏隻有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然後看著黃小邪,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樣。
“黃小子,我問你一件事。”
“太尉請講。”
“你實話告訴我——你這個‘西域陣法’,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黃小邪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他垂下目光,沒有說話。
高俅放下了茶盞,往椅背上一靠。“西域沒有這種陣法。西邊來的商隊我見的比你多。回鶻人玩的是馬球,大食人玩的是藤球,都不是你畫出來的這個東西。你說的門將、禁區、越位、陣型輪轉——這套規矩,不像這個世上的東西。”
黃小邪仍沒有答話。高俅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語氣比方纔輕了幾分:“老夫不是在逼你。你是什麽來曆,老夫不是非要知道。可你要明白——你能瞞過別人,瞞不過我。齊雲社那些人隻看見你會顛花球,我看見的不是花球。你用腳弓推出去的球不轉,傳到半空忽然往下掉,任意球越過人牆之後還能再變向一次。這不是什麽西域雜耍,這是蹴鞠的正路。”
黃小邪輕輕抽了口氣,終於抬起頭來。
“太尉。”他慢慢地說了一句實話——不是全部實話,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真相,“這套規矩,來自一個我暫時回不去的地方。”
高俅看了他很久,蠟燭在他的瞳孔裏跳了兩下。
“回不去的地方。”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忽然有些沙啞,“那你來找老夫,是想找回去的路?”
黃小邪點了點頭。
高俅沒有追問那個地方在哪裏。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得蠟燭忽明忽暗。
“二十年前,老夫還是一個街頭潑皮的時候,覺得踢球就是圖個快活。贏了球,有錢拿,有肉吃,有麵子。後來踢進了齊雲社,踢進了殿前司,一路踢到太尉,回頭再看——蹴鞠這玩意兒,不該隻是快活。”
他關上窗轉過身,臉上難得舒展了幾道皺紋。
“你那個‘回不去的地方’,一定也有踢球的人。老夫不知道那裏的球是什麽樣子,但天下的蹴鞠,根子是一樣的。腳底下不隻有技藝,還有你這個人,我會想辦法幫你找到回家的路。”
黃小邪站起來,對著高俅,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