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練完了基本功，黃小邪依約去了書房。
高俅已經在了。和上次不同，這次他沒站在那幅《風流眼圖》前麵，而是坐在書案後麵，案上攤著一堆紙。黃小邪走近了纔看清——不是紙，是圖。蹴鞠場的平麵圖，上麵用炭筆標注著各種符號，有箭頭，有圓圈，有交叉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張桌麵。
“坐。”高俅頭也不抬。
黃小邪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高俅把最上麵那張圖轉過來給他看。圖上畫的是一個標準的蹴鞠場，兩個風流眼分別在場子兩端，場上球員的位置用不同的符號標了出來。
“你說過，蹴鞠應該像軍隊一樣打。”高俅用筆杆點了點圖紙，“說說看，怎麽打？”
黃小邪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不是隨便聊聊——這是考驗。
“首先，”他指著圖上散開的球員標記，“現在的蹴鞠，場上所有人都在追球。球在哪裏，人就堆在哪裏。亂。”
“然後呢？”
“然後應該把人分開。不是所有人都去搶球，也不是所有人都去射門。前場的人負責射門和策應，中場的人負責組織和傳球，後場的人負責防守和攔截。每個人有固定的位置，有固定的職責。”
高俅擱下筆，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繼續說。”
黃小邪在圖上用手指畫了幾條線：“比如四個後衛，排成一條線，站在風流眼前麵。再往前的三個人，負責傳球組織，把球從後場送到前場。兩個人負責接應和轉移，一個人坐鎮中間排程。再往前的三個人，負責射門和最後一傳。所有人退則收縮，進則展開，像一把扇子。”
“四三三。”高俅緩緩吐出這個數字，目光在圖紙上掃了一遍，“這個陣，你從哪兒學來的？”
“西域。”黃小邪毫不臉紅地撒了謊，“西域有一種球戲，十一人一隊，和蹴鞠類似，但場地更大，球門也比風流眼寬得多。他們打的就是這種陣法。”
高俅沒有追問西域的事。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用筆在圖上添了幾筆。
“你的這個陣法有個毛病。四個人排一線守風流眼，兩側全是空當。對方隻要把球轉移到側麵，你的後衛線就跟不上。”
黃小邪一愣。他下意識想說“現代足球就是這麽踢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高俅說的是對的——現代足球的越位規則限製了兩翼的直塞球，但蹴鞠沒有越位。沒有越位的情況下，四後衛平行站位確實會在兩翼留下巨大的空間。
“那應該怎麽辦？”他誠實地問。
高俅拿起筆，在圖上畫了三個圈——一個大的在中間，兩個小的在兩邊。
“三人守。中間一個最穩的，卡住正麵。兩邊各一個，盯住左右。但這兩個人不是死站著——對方的球往哪邊走，這兩個人就跟著往哪邊移。中間那個始終保持在風流眼正前方，不能動。”
“三後衛。”黃小邪脫口而出。
“什麽？”
“……沒什麽。”
黃小邪的心跳在加速。高俅這個調整看似簡單，但暗合了現代足球三後衛體係中“自由人”和“盯人中衛”的分工邏輯。中間那個是自由人——卡位、補防、協防；兩邊的是盯人中衛——跟人、逼搶、限製對方的接球路線。
“還有，”高俅又在圖上畫了幾條弧線，“你說的那個‘中場組織’，思路是對的，但佈置太死板。不能讓一個人固定站在中間——要讓前後左右的人根據形勢輪轉換位。往右走的時候右邊上去一個人，左邊自然要退一個人補他的位置。攻守一體，不能斷開。”
黃小邪聽到這裏，腦子裏忽然炸開了一團亮光。
輪轉換位。
現代足球裏最基礎的戰術概念——邊後衛插上助攻時，後腰回撤補位；前腰橫向遊弋時，邊鋒內收讓出邊路走廊。但在宋代沒有教練，沒有戰術板，沒有影像分析，一個靠踢球起家的太尉居然憑空琢磨出了這個原理。
“太尉，”黃小邪忍不住問，“這些東西……您是怎麽想出來的？”
高俅放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蹴鞠場上站了二十年，有些東西不用想，腳自己會告訴你。”他放下茶盞，看著黃小邪，“你腦子裏的東西是別人教你的。老夫的東西，是球教的。”
黃小邪沉默了。這句話的分量，比他聽過的任何一句足球格言都重。
“好了，”高俅把圖紙收起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把你那些西域陣法畫個全套給我看。還有，你那個兄弟——”
他頓了頓。
“基本功還行，但太急了。回頭你多帶帶他。一根筋的人，要有人給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