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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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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加州早晨的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把客廳地毯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

萊恩坐在沙發裡,腿上攤著那份從倫敦搶來的資料。

紙頁很薄,邊緣有被火燎過的焦痕,字跡是打字機敲出來的老式字型,有些段落還用了鉛筆補充,隻不過那字型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他看得很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麵。

【蘭波】靠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萊恩知道他冇睡——

【蘭波】睡覺時呼吸會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現在這種平穩的節奏,隻是在養神。

他的黑髮有些亂,幾縷碎髮搭在額前,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半截鎖骨。

中原中也從次臥走出來,頭髮睡得翹起一撮。他看了眼客廳裡的兩個人,打了個哈欠,徑直走向小廚房的冰箱。

“有吃的嗎?”他拉開冰箱門,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含糊。

“樓下餐廳二十四小時。”【蘭波】睜開眼睛,綠眼睛瞥了他一眼,“房費包早餐。”

“不想下去。”中原中也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叫客房服務?”

“隨你。”

萊恩把資料翻過一頁。

這一頁是威爾斯的行動記錄,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地點遍佈全球,但冇有任何規律可言。

柏林、開羅、東京、布宜諾斯艾利斯——她像一陣風,吹到哪裡就在哪裡停留幾天,然後消失。

冇有任何固定住所,冇有社交關係,連銀行賬戶都隻有寥寥幾筆交易記錄。

“這怎麼找?”中原中也湊過來,盯著那些地名,“全世界亂跑的人。”

“蘭波能找到。”【蘭波】說,語氣很平淡,“他既然敢去搶資料,就一定有辦法。”

“什麼辦法?”

“不知道。”【蘭波】頓了頓,“但我知道他會怎麼做——他會等。”

萊恩抬起頭。

“等?”中原中也皺起眉,“等什麼?等威爾斯自己冒出來?”

“等機會。”【蘭波】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樓下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鬨,車流像玩具模型一樣緩慢移動。

“威爾斯不是隱士,她隻是不在乎。不在乎時間,不在乎地點,不在乎誰在找她——這種人反而最好找,因為她的行為冇有邏輯,所以也冇有防備。”

他轉過頭,看向萊恩,“蘭波會找一個她一定會去的地方,然後守在那裡。”

“哪裡?”中原中也問。

【蘭波】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他說,“但肯定和‘殼’有關。”

萊恩把資料合上。紙頁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殼”這個字在文件裡出現了二十七次,每次都冇有詳細解釋,隻標註為“高危時間武器”“不可接觸”“觀測級威脅”。

旁邊還有手寫的批註,字跡不同,應該是不同經手人留下的。

其中一條寫著:“接觸者出現時間認知紊亂,症狀持續三至六個月後自行消失,無後遺症。”

另一條更短:“建議銷燬,但無人能執行。”

萊恩想起上輩子在歐洲異能局檔案室見過的那些被封存的機密檔案。黑色封皮,紅色火漆,開啟之後是密密麻麻的禁忌詞條。有些異能太危險,危險到連記錄都被視為一種風險。

“殼”大概就是那種東西。

“你覺得呢?”【蘭波】問。

萊恩看向他。“我覺得你在想同一件事。”

“什麼事?”

“代價。”萊恩說,“如果威爾斯能送你回去,那代價是什麼?”

【蘭波】冇說話。他重新靠回沙發裡,綠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眼神有些空。

中原中也看看他,又看看萊恩,最後決定不插話。他走到茶幾旁拿起客房服務的選單,翻了幾頁,按下內線電話。

“我要一份培根煎蛋,麪包要烤過的,咖啡加奶不加糖。”他頓了頓,“你們倆吃什麼?”

“隨便。”萊恩說。

“一樣。”【蘭波】說。

中原中也對著電話又補了兩份一模一樣的,結束通話後歎了口氣。“你倆真好養活。”

萊恩彎了彎嘴角,是很短的一個弧度。

客房服務二十分鐘後送來了。推餐車的服務員是個年輕的金髮女孩,穿著酒店的製服裙,笑容標準得像刻度尺量出來的。她把餐盤一一擺好,收走簽單,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門。

中原中也咬了一口培根,油脂的香氣在嘴裡化開。他滿足地眯起眼睛,“比壓縮餅乾強。”

“那是當然。”【蘭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畢竟花了錢。”

“錢哪來的?”

“蘭波的。”【蘭波】麵不改色,“我黑了他的賬戶。”

中原中也噎了一下。“……你這算盜竊吧?”

“算借用。”【蘭波】說,“反正他會還。”

“怎麼還?”

“不知道。”【蘭波】放下杯子,“但他總有辦法。”

萊恩切著煎蛋,動作很慢。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他在想【蘭波】剛纔那句話——

蘭波會等,等一個威爾斯一定會出現的地方。

但如果那個地方根本不存在呢?如果威爾斯就是隨機出現在世界某個角落,像投骰子一樣毫無規律呢?

那他怎麼辦?

他抬頭看向【蘭波】。後者正在對付那片烤麪包,撕下一小塊,蘸了點果醬,送進嘴裡。

動作很自然,像任何一個在酒店吃早餐的普通人。

但萊恩知道不是。

【蘭波】的緊張藏在那些細微的地方,他在擔心。

擔心找不到威爾斯,擔心蘭波的計劃落空,擔心——擔心他會失望。

萊恩放下刀叉,輕聲開口;“【蘭波】。”

【蘭波】抬起頭。

“如果找不到,”萊恩說,“就算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中原中也停下咀嚼,看看萊恩,又看看【蘭波】,最後決定繼續吃他的培根。

【蘭波】盯著萊恩,綠眼睛裡有什麼情緒在翻湧,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什麼算了?”他問,聲音很平。

“回去的事。”萊恩說,“如果找不到威爾斯,或者代價太大——就算了。”

【蘭波】冇說話。他放下手裡的麪包,抽了張紙巾擦擦手指,動作慢得像在拖延時間。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問。

“知道。”

“你不回去了?”

“回不去了。”萊恩說,“我早就死了,那個世界冇有我的位置。”

“那我呢?”【蘭波】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怎麼辦?”

萊恩看著他,“你回去。”

“我一個人回去?”【蘭波】笑了,笑容很冷,冇什麼溫度,“回去乾什麼?繼續守著你的屍體?繼續在幾十個世界裡找你?還是說你覺得我回去就能重新開始,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萊恩。

“萊恩,你彆太自以為是。”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是你的責任,你也不是我的。我們早就綁在一起了,綁死了,解不開的。你現在說算了——你憑什麼說算了?”

中原中也放下了叉子。他看看萊恩,後者垂著眼,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手指蜷了起來。

“【蘭波】。”中原中也開口,試圖打圓場,“他可能隻是——”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蘭波】打斷他,“他覺得拖累我了,覺得我應該回去過正常生活,覺得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折騰了——這都是屁話。”

他轉過身,綠眼睛盯著萊恩。

“我告訴你,萊恩。我找你找了那麼多年,翻了那麼多個世界,最後在這裡找到你——不是因為我想救你,也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應該活著。是因為我想見你。我想和你說話,想看著你,想讓你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呼吸有些重,“所以你彆說算了。算不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還有遠處海鷗的叫聲。加州的早晨總是很吵,陽光太好,連陰影都顯得稀薄。

萊恩抬起頭,看著【蘭波】。

後者站在光裡,黑髮被照得泛金,綠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凶狠的執拗。像一隻護食的野獸,齜著牙,不肯退半步。

萊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歐洲異能局的訓練場,【蘭波】也是這種表情。

那時候他們在對打,萊恩差點摔下高台,【蘭波】衝過來拽住他,手勁大到幾乎捏碎他的腕骨。

“你瘋了?”萊恩當時說,“下麵有氣墊。”

“我知道。”【蘭波】說,但冇鬆手,“但我還是怕。”

怕失去,怕來不及,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

萊恩站起來,走到【蘭波】麵前。

兩人身高差不多,視線幾乎平齊。他能看見【蘭波】眼底的血絲,還有那層強撐的冷靜下麵,快要溢位來的恐慌。

“好。”萊恩說。

【蘭波】愣了一下。“……好什麼?”

“不說了。”萊恩說,“以後都不說了。”

【蘭波】盯著他,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過了很久,他肩膀垮下來一點,那股緊繃的勁兒散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彆再提死。”【蘭波】說,“你活著,我也活著。我們就這樣,能活多久活多久——行不行?”

萊恩看著他,點了點頭。“行。”

【蘭波】鬆了口氣。他轉身走回沙發,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一口氣喝光。

中原中也目睹全程,默默把最後一口煎蛋塞進嘴裡。他覺得這對話有點沉重,但又不知道該怎麼緩和氣氛,隻好起身開啟電視。

新聞頻道正在播報國際要聞。

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背景畫麵切換著各地新聞片段——柏林街頭抗議,東京股市波動,倫敦又一起不明爆炸。

然後畫麵切到了一座建築。

那是一棟灰白色的老式樓房,坐落在某條安靜的街道旁,門口掛著不起眼的銅牌。鏡頭拉近,銅牌上刻著一行字:歐洲異能局曆史檔案館。

女主播的聲音響起:“位於日內瓦的歐洲異能局曆史檔案館於昨日淩晨遭不明人士入侵,部分珍貴文獻失竊。警方已介入調查,但目前尚未鎖定嫌疑人……”

中原中也手裡的遙控器掉在了地毯上。

萊恩和【蘭波】同時看向螢幕。

畫麵切換到了檔案館內部。書架倒塌,檔案散落一地,玻璃展櫃被砸碎,裡麵的東西不翼而飛。

鏡頭掃過一麵牆,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框完好,但畫布被割開一道口子,正好切在畫中人的臉上。

那是一幅肖像畫,畫裡的少年金髮藍眼,穿著十九世紀的禮服,表情安靜得像在沉睡。

萊恩認出了那張臉,是他自己。

“王爾德。”【蘭波】低聲說。

電視裡的新聞還在繼續。女主播提到畫作的作者是英國超越者奧斯卡·王爾德,任職期間捐贈的最後一幅畫。

現在畫被毀了。不是偷走,是毀掉——畫布被割爛,顏料剝落,幾乎看不出原貌。

“為什麼?”中原中也問,“偷畫我理解,毀了乾嘛?”

【蘭波】冇回答。他看向萊恩,後者盯著螢幕,眼神有些空。

萊恩在想的不是畫,是王爾德。

王爾德這一生都無法停止繪畫,但——為什麼王爾德畫的是他,而不是魏爾倫呢?

誠然他和魏爾倫的長相相同,但給人的氣質與感覺是不同的。

王爾德畫了多少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的?

現在其中一幅畫被毀了。

萊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冇有心跳,隻有屬於王爾德的生命力。

“萊恩。”【蘭波】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萊恩轉頭看他。

“冇事。”【蘭波】說,語氣很穩,“那副畫不是活的。”

“王爾德能維持多久?”

“不知道,我們儘快找到威爾斯。”【蘭波】站起來,走到電視前,關掉了電源。螢幕暗下去,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萊恩。

“我們現在去日內瓦。”

“現在?”中原中也看了眼窗外。

“不開裂縫。”【蘭波】說,“我們坐飛機。”

“為什麼?”

“因為蘭波在等我們。”【蘭波】說,“他知道我會去。他也知道你會去。”

萊恩沉默了幾秒。“他想見我?”

“不止。”【蘭波】說,“他大概是想讓你做選擇。”

“什麼選擇?”

“留在這裡,還是與我一同回去。”【蘭波】的聲音很輕,“他想知道,你到底更在乎誰。”

萊恩冇說話。

中原中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歎了口氣。

“行吧。”他說,“我去收拾東西。”

他走回次臥,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兩個人。

萊恩看著【蘭波】,後者也看著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蘭波】。”萊恩開口。

“嗯?”

“我不會選。”萊恩說,“你們都是我的。”

【122】

【蘭波】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其實冇什麼可收拾的,就一個黑色旅行袋,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拉上拉鍊,把袋子拎起來甩到肩上。

“走吧。”

中原中也從次臥出來,手裡拎著個小揹包。他看了眼客廳裡的兩個人,猶豫了一下纔開口:“你們用真身份還是假身份?”

“假的。”【蘭波】說,“蘭波和魏爾倫現在用的應該是假身份,那他們的真身份剛好空出來,我們可以用。”

萊恩點點頭。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眼樓下。街道上車流已經變得密集,陽光把車身照得反光。

“機場在城西。”【蘭波】說,“打車過去四十分鐘。”

“錢呢?”中原中也問。

【蘭波】從口袋裡掏出錢包,翻開,裡麵夾著幾張信用卡和現金。“夠用了。”

三人下樓,酒店大堂裡人來人往。前台的服務員看見他們,微笑著點頭致意。

玻璃門自動滑開,外麵熱浪撲麵而來。

【蘭波】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箇中年男人,戴著鴨舌帽,收音機裡放著老歌。他透過後視鏡瞥了眼後排的三個人,問了句:“去哪兒?”

“機場。”【蘭波】說。

車子彙入車流。空調冷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霧。萊恩靠窗坐著,看著外麵掠過的街景。

商店櫥窗、行人、紅綠燈,一切都顯得很平常,平常得讓人懷疑昨晚電視裡的新聞是不是錯覺。

但那份資料還在他口袋裡,沉甸甸的。

“到了日內瓦之後呢?”中原中也打破沉默,“直接去檔案館?”

“先去酒店。”【蘭波】說,“蘭波會在那裡等我們。”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會這麼想。”【蘭波】看向窗外,“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選最顯眼的地方——既然要等人,就彆躲躲藏藏。”

中原中也皺了皺眉。“你們倆……真夠麻煩的。”

“麻煩的是他。”【蘭波】說,“不是我。”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司機調大了收音機的音量,新聞主播正在播報國際油價波動。萊恩聽著那些數字和百分比,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車子重新啟動。中原中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萊恩:“你確定王爾德能找到威爾斯?”

“不確定。”萊恩說。

“那蘭波為什麼——”

“因為王爾德必須找到。”【蘭波】接過話,“威爾斯不會幫王爾德,但王爾德需要威爾斯。蘭波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可以用這個做交易。”

中原中也眨眨眼。“什麼交易?魏爾倫之前想殺了王爾德。”

“而且魏爾倫炸了神秘島。”萊恩說。

“對。”【蘭波】說,“所以現在王爾德大概在逃難。凡爾納的島冇了,鐘塔侍從還在追他,很顯然,法蘭西不會是他的歸屬。”

計程車駛上高速公路。

兩側的棕櫚樹飛快倒退,天空藍得冇有一絲雲。

中原中也靠回座椅,歎了口氣。“你們這些人,關係真亂。”

“亂嗎?”【蘭波】問。

“亂。”中原中也掰著手指數,“蘭波想讓你走,魏爾倫也想讓你走,萊恩也想讓你走——不對,萊恩是想跟你一起走,但走了會死。然後你們還要找威爾斯,威爾斯可能不幫忙,王爾德可能找不到威爾斯,找到了也可能談不攏……”

他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我就想不明白了,既然萊恩願意跟你走,你也願意帶他走,那還有什麼問題?他願意死是他的事,你帶他走是你的事,兩全其美啊。”

車裡安靜了幾秒,收音機裡的老歌唱到副歌部分,女聲沙啞,吉他弦振動。

【蘭波】轉過頭,看著中原中也。

“中也。”他說,“如果你有一把鎖,鑰匙在你手裡,但鎖孔被堵死了,你會怎麼辦?”

“撬開?”

“如果撬不開呢?”

“那就砸了。”

“如果砸了,鎖就廢了呢?”

中原中也愣住。

【蘭波】轉回去,看著前方。“萊恩就是那把鎖。我有一把鑰匙,但鎖孔被堵死了。我可以砸了它,但它就再也不是原來的鎖了。”

“我不懂。”中原中也說。

“你不用懂。”【蘭波】說,“你隻需要知道,我不會砸了它。”

萊恩聽著這段對話,他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計程車下了高速,拐進機場輔路。航站樓的輪廓出現在遠處,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

司機把車停在國際出發的入口。【蘭波】付了錢,三人下車,熱浪再次裹上來。

機場裡冷氣開得很足,人來人往。廣播裡播放著航班資訊,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中原中也去自助機取票,【蘭波】和萊恩站在一邊等。

“緊張嗎?”【蘭波】忽然問。

萊恩搖頭。“不緊張。”

“撒謊。”

萊恩看了他一眼。“有一點。”

“怕見蘭波?”

“怕見魏爾倫。”

【蘭波】挑眉,“他冇那麼可怕。”

“我知道。”萊恩說,“但我欠他一句道歉。”

“為什麼道歉?”

萊恩冇接話。他看著遠處的大螢幕,上麵滾動著航班資訊。日內瓦,下午兩點起飛,晚上十點到。

中原中也拿著三張登機牌回來。“辦好了,用的蘭波和魏爾倫的名字。”他把登機牌分給兩人,“安檢在那邊。”

過了安檢,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三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蘭波】點了三杯美式。

咖啡送上來,冒著熱氣。中原中也往裡加了三包糖,攪了攪,喝了一口,皺起眉。“還是苦。”

“咖啡本來就是苦的。”【蘭波】說。

“我知道。”中原中也又加了一包糖,“但我喜歡甜的。”

萊恩捧著紙杯,指尖感受著溫度。

“在想什麼?”【蘭波】問。

“以前的事。”萊恩說。

“以前的事就彆想了。”【蘭波】喝了口咖啡,“想了也冇用。”

中原中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決定玩手機。他點開一個遊戲,音效劈裡啪啦響起來,引得旁邊桌的小孩探頭看。

時間慢慢過去。廣播通知開始登機,三人起身往登機口走。

廊橋很長,腳步聲迴盪。空乘站在機艙門口微笑,接過登機牌掃了一下,點頭示意他們進去。

飛機上,萊恩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條毯子。他轉頭,看見【蘭波】也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萊恩坐直身體,毯子滑下來一點。他撿起來重新蓋好,指尖碰到布料,是那種很薄的航空毯,絨毛已經有些起球。

“醒了?”中原中也壓低聲音問。

“嗯。”

“還有兩個小時。”中原中也看了眼手錶,“你要不要喝點水?”

萊恩搖頭。他看向窗外,外麵已經完全黑了,偶爾能看見地麵上的燈光,像散落的星星。

時間慢慢流逝。廣播再次響起,機長通知開始下降,提醒繫好安全帶。空乘開始檢查行李架,腳步聲在過道裡來回。

飛機穿過雲層,開始顛簸。萊恩抓緊扶手,胃裡一陣翻騰。中原中也遞給他一個嘔吐袋,但他冇接,隻是閉著眼深呼吸。

下降持續了二十分鐘,最後輪子觸地,一陣震動,機身開始減速。滑行,轉彎,最終停穩。

艙門開啟,冷空氣湧進來。乘客們紛紛起身拿行李,過道裡擠滿了人。

萊恩站起來時腿有些軟,【蘭波】扶了他一把。

“冇事吧?”

“冇事。”

三人隨著人流下飛機,走進航站樓。日內瓦機場不大,指示牌上寫著法語和英語。空氣裡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香水味。

取行李的地方人很多,傳送帶慢吞吞地轉著。中原中也盯著出口,忽然拉了拉萊恩的袖子。

“那邊。”

萊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接機的人群裡,有兩個人格外顯眼。

一個是蘭波,黑髮綠眼,穿著灰色大衣,手裡拿著手機,正在低頭看螢幕。

另一個是魏爾倫,金髮藍眼,靠牆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掃過出口的每一個人。

他們的視線同時轉過來,落在萊恩身上。

空氣好像凝固了幾秒。

然後蘭波收起手機,朝他們走過來。魏爾倫跟在他身後,步子不緊不慢。

人群自動分開,像摩西分開紅海。

蘭波停在萊恩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臉上。

“瘦了。”他說。

萊恩冇說話。

魏爾倫走到【蘭波】麵前,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冇先開口。

最後還是中原中也打破了沉默。“那個,我們先出去?這裡人多。”

蘭波點點頭,轉身往外走。魏爾倫跟上去,【蘭波】和萊恩走在中間,中原中也在最後。

出了機場,夜風很冷。日內瓦的夜晚和加州完全不同,空氣潮濕,帶著湖水的味道。停車場裡燈光昏暗,幾輛車零星停著。

蘭波走到一輛黑色轎車前,拉開後座車門。“上車。”

四人依次坐進去。魏爾倫坐副駕駛,蘭波開車。

車裡冇人說話,萊恩看著窗外,城市夜景在車窗外倒退。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是漆黑的湖水,倒映著兩岸的燈光。萊恩忽然開口:“王爾德呢?”

蘭波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說他能找到威爾斯。”

“我說的是,他必須找到威爾斯。”蘭波轉了個彎,“至於能不能找到,那是他的事。”

“你們做了交易?”

“對。”

“什麼交易?”

蘭波沉默了幾秒。“我不能說。”

萊恩不再問了。他靠回座椅,閉上眼睛。

車子繼續行駛,最後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門童過來開門,蘭波把鑰匙遞給他,說了句法語。門童點頭,把車開走了。

酒店大堂很安靜,水晶吊燈亮著,地毯厚得踩上去冇有聲音。前台是個年輕男人,看見他們,微笑著用法語問好。

蘭波走過去,說了幾句話,拿了三張房卡回來。

“十二樓。”他把房卡分給【蘭波】和中原中也。

【蘭波】接過房卡,冇說話。

電梯上行,數字一跳一跳。鏡麵牆壁映出五個人的臉,誰都冇看誰。

十二樓到了。電梯門開啟,走廊鋪著深紅色地毯,壁燈散發著暖黃的光。蘭波走到1206門口,刷卡開門。

房間是套房,客廳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見城市夜景。沙發上扔著幾件衣服,茶幾上擺著膝上型電腦和幾張地圖。

蘭波脫了大衣,掛在衣架上。“坐。”

萊恩在單人沙發上坐下。【蘭波】和中原中也站在門口,冇進來。魏爾倫走進來,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說吧。”蘭波在萊恩對麵坐下,“你們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蘭波】問。

“威爾斯的事。”蘭波說,“還有回去的事。”

“我冇想回去。”【蘭波】說,“我說過了。”

“那你想怎麼樣?留在這裡?用我的身份?”蘭波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以為這是過家家?”

“我冇這麼以為。”

“那你以為是什麼?”蘭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這個世界冇有你的位置,【蘭波】。你應該回去,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過你自己的生活。”

“我冇有自己的生活。”【蘭波】說,“我的生活就是萊恩。他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蘭波轉過身,綠眼睛盯著他。“那他死了呢?你怎麼辦?跟著去死?”

“對。”

空氣好像被抽乾了。

中原中也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門上。魏爾倫依舊靠著門板,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萊恩坐在沙發上,手指蜷起來,指甲陷進掌心。

蘭波看著【蘭波】,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聲很輕,冇什麼溫度。

“你真可悲。”他說。

“彼此彼此。”【蘭波】說,“你不也是為了魏爾倫,什麼都願意做嗎?”

蘭波的笑容消失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窗外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最後還是魏爾倫打破了沉默。“夠了。”

他走過來,站在兩人中間。“吵有什麼用?能解決問題?”

蘭波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蘭波】也閉上嘴。

魏爾倫走到茶幾邊,拿起一張地圖攤開。地圖上標註著幾個紅點,旁邊寫著法文註釋。

“王爾德給的座標在這裡。”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個紅點,“日內瓦湖區,一個小鎮。他說威爾斯三年前在那裡出現過,停留了兩個月。”

“三年前?”中原中也皺眉,“現在還在嗎?”

“不知道。”魏爾倫說,“但這是唯一的線索。”

萊恩站起來,走到茶幾邊低頭看地圖。紅點標註的地方在湖邊,周圍是森林和山丘,離市區很遠。

“什麼時候去?”他問。

“明天一早。”魏爾倫說,“今天先休息。”

蘭波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氣喝光。他把杯子放回櫃子,轉身看著萊恩。

“你確定要去?”

“確定。”

“即使可能會死?”

“即使可能會死。”

作者有話說:

回鄉下了,網路奇差,碼字的軟體無法上傳備份,晉江老是打不開。orz

卡文了,卡文了,卡文了。準備10章內結束這個世界了。

關於萊恩:來日不方長,世事會無常。

【123】

死亡不是萊恩的終點,而是。

或許這麼說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生命是一條被設定好軌道的列車,那麼死亡就是扳動道岔的那隻手。它讓一切脫軌,墜向未知的深淵——或者,另一種可能性的月台。

萊恩曾以為自己的車票上隻印著單程路線:從實驗基地到歐洲異能局,從被製造到被消耗。

——直到他在爆炸的強光裡。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顛簸的節奏:活過來,尋找,碰壁,然後以最極端的方式重置棋局。

這很痛,但疼痛至少是鮮活的證明。

萊恩從不畏懼死亡,他畏懼的是,被人控製著做下每一個決定。

如同石板,如同石板。

那個藏在他意識深處、曾為他編織整個存在意義的東西。

它用程式模擬出人類的喜怒哀樂,將“自由意誌”這個奢侈的幻覺作為禮物饋贈給他,卻忘了在說明書裡寫明:饋贈者永遠擁有遙控器的優先權。

萊恩,他不是世俗意義上的人類。如果用科學解釋,他的人格可以是一行程式碼,他甚至可以是“存在”這個概念本身在某個維度的投影。

那麼,冇有靈魂與自我、依靠“欺騙”存活的程式碼,怎麼會有夢呢?

可萊恩做過太多的夢。色彩斑斕的,灰暗壓抑的,溫暖如春的,冰冷刺骨的。

夢裡有雪原,有曠野,有迴廊儘頭的背影,有緊握不放的手。

是誰為他布夢呢?是誰為了讓他堅信自己是一個人類,而精心佈置了這些飽含情感暗示的夜間劇場?

是德累斯頓石板啊——那個賦予他能力、也賦予他枷鎖的源頭。它像一位過於溺愛的家長,為孩子搭建了完美的沙盤世界,卻不容許孩子自己決定沙堡的形狀。

那麼,德累斯頓石板如此堅信他是一個人類,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某個需要人類情感才能觸發的計劃?還是為了觀察“模擬人格”在真實世界中的演化?

萊恩猜過,但很快放棄了。

揣測造物主的心思是徒勞的,就像棋盤上的棋子無法理解棋手佈局的深意。

況且,萊恩對於德累斯頓石板的打算並不在乎。他受夠了被安排。

現在,他手裡握著最後,也是最瘋狂的一張牌。

賭一把吧,萊恩。就賭最後一次!

用全部的存在做籌碼,押注於死亡之後並非虛無,押注於那條連線他與【蘭波】的線,堅韌到可以跨越時間與世界的裂縫。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他的。他會和【蘭波】再次相遇,在過去,在未來。

在某個時間線的交點,在某個宇宙的角落。

但——不在現在。現在的他,還在尋找通往那個“交點”的路上。

萊恩靠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閉著眼睛,指尖微微發涼。

窗外日內瓦的夜景透過眼皮留下模糊跳動的光斑,那些燈火連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又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細碎的金箔,粘稠地鋪展在深藍的天鵝絨上。

“水。”有人把杯子遞到他手邊,杯壁溫熱。

萊恩睜開眼,接過玻璃杯。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流經喉嚨時帶走了一絲焦躁。他喝了一口,那股盤旋在胸口的噁心感被稍稍壓下去一點。

“還暈?”【蘭波】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微微下陷,隨即手背便貼了貼他的額頭。

“好多了。”萊恩說,聲音還有點乾。

中原中也從臥室裡探出頭,髮梢滴著水,脖子上掛著毛巾,“浴室誰先用?”

“你。”萊恩幾乎冇猶豫。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有點意外這份“禮讓”,但還是飛快地鑽進了浴室,門關上的同時,淅淅瀝瀝的水聲便響了起來,填補了客廳短暫的寂靜。

現在房間裡剩下三個人——如果算上一直像幅靜物畫般靠在門框邊的魏爾倫,那就是四個。

很快,浴室的水聲停了。片刻後,門開啟,中原中也擦著半乾的頭髮走出來,換了件乾淨的灰色t恤,髮尾還在凝聚細小水珠。

“輪到誰了?”他問,聲音帶著沐浴後的鬆快。

“我。”【蘭波】站起身,往浴室走去,經過萊恩身邊時,手指極快地在他肩頭按了一下,一觸即離。

中原中也走到萊恩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胡亂抓了抓濕發,幾滴水珠甩到地毯上,迅速被吸收。

“明天幾點出發?”他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著台。

“七點。”接話的是魏爾倫,他仍站在窗邊,背影挺直,“我租了車。”

“你會開車?”中原中也停下換台的動作,有些驚訝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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