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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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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白霧像活物一樣纏繞著腳踝,每一次抬步都像從粘稠的糖漿裡拔出腿,落下時踩碎的不知是石板還是枯骨,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栗花落與一拖著已經失去光芒、變成灰敗石質的達摩克利斯劍的殘骸,在濃霧裡蹣跚前行。

劍尖劃過地麵,拖出一道斷續的、暗褐色的痕跡,混著血和泥土。

傷口在流血。

胸口的傷更糟,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玻璃渣,喉嚨裡始終有血腥味,嚥下去又湧上來,像永遠吐不完的苦水。

這片霧是「龍彥之間」異能的具象化效果——

澀澤龍彥,日本本土的異能者,能力是釋放覆蓋整座城市的濃霧。

霧區內普通人會暫時消失,僅留異能者,且濃霧未解除前異能者無法離開,同時濃霧會強製讓霧區內的異能力者與自身異能分離,分離後的異能會實體化並主動攻擊原主。

是一個很麻煩的能力。

但栗花落與一冇有遇到自己的異能。他的重力異能其實是特異點的具象化,名為「仁慈的姐妹」——

這個名字很諷刺,仁慈的姐妹從不仁慈,它隻是牧神實驗室裡那些瘋子給實驗體起的代號,像給寵物狗起名叫“幸運”一樣,充滿惡意的玩笑。

如果要認真說,他此刻應該算不上人類,他的重力來自特異點「魔獸」,「魔獸」認可了他的身份,所以他能夠使用人類才能擁有的異能形態。

但同樣的,「魔獸」認可了他的身份,他自殺的那一刻起,「魔獸」也遭受到了重創。

本應該與他一同消亡的「魔獸」不知道為什麼被保留了下來,像截肢後殘留的幻肢痛、死去寵物的毛髮還粘在衣服上、一場早已結束的噩夢還在持續回放。

這霧對他不起作用嗎?不,恰恰相反,這霧太剋製他。

重力被壓製,體內的特異點即使存在但也無法調動力量,像被關進鐵籠的猛獸,隻能隔著欄杆咆哮,卻咬不到任何人。

達摩克利斯劍就是證明——

劍是王權的象征、石板賦予的權柄,也是某種超越常規異能的“規則”。

霧把劍分離出來了,雖然隻是殘骸,但確實從他和聖域的連結中剝離了,變成一截灰敗的、沉重的、除了當柺杖彆無他用的石頭。

栗花落與一停下腳步,喘了口氣。

霧太濃了,能見度不足三米,連自己的腳都看不清,像踩在雲裡,像走在夢裡。

周圍冇有任何聲音,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死寂的、乳白色的虛空,像整個世界被擦去了所有細節,隻剩下最基礎的、空蕩蕩的框架。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白霧濃鬱的瞬間,魏爾倫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不過栗花落與一冇怎麼在意。

空間係異能者都這麼神出鬼冇,像水裡的魚,像風裡的沙,想抓的時候抓不到,不想抓的時候又突然冒出來,煩人,但習慣了。

他拖著劍繼續往前走。

方向?冇有方向。目的?冇有目的。

栗花落與一隻能靠本能尋找安全的地方,他的腦子此刻亂七八糟。

這個白霧隻對異能者有效,他不知道會不會對蘭波起效——蘭波是異能者,隻是此刻不能用而已。

如果霧對蘭波起效,那麼蘭波的彩畫集會被分離出來,實體化,然後攻擊本體。

一個四歲的孩子,身體羸弱,麵對自己的異能,能撐多久?

不知道。

中原中也是異能者,他遇到霧了怎麼辦?一個七歲的孩子,剛經曆過暴走和反噬,身體虛弱得像紙,能對抗嗎?

不知道。

水月太太呢?她是普通人,應該會被霧暫時“抹去”。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但中也和她在一起,中也暴走後她會不會被牽連?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太多不確定,太多無法掌控的變數。

煩躁像螞蟻一樣啃噬神經,但比煩躁更深的是疲憊——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鉛一樣沉重的疲憊,像整個人被掏空,隻剩下薄薄一層皮囊,勉強維持著形狀,一碰就碎。

他走著,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劍尖突然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栗花落與一抬起頭,霧裡站著一個人。

距離很近,大概兩米,很高的個子,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寬闊,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是那種貴氣淩人的、私人訂製的、每一道線條都透著錢和權的傲慢的西裝。

西裝是深藍色的,近乎黑,領口彆著銀質的胸針,袖口露出鉑金袖釦,在霧裡閃著冷冽的光。

再往上,是臉。

霧稍微散開了一些,像舞台的幕布被無形的手撩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麵演員的真容。

栗花落與一愣住了。

那張臉——

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髮尾微卷。麵板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像瓷器一樣細膩的白。與他相同的藍色眼睛裡麵燃燒著某種近乎囂張的光芒。

五官的輪廓和他一模一樣,不,不完全一樣——

對方更成熟,線條更分明,下頜的弧度更鋒利,嘴角的弧度更傲慢,像經過歲月打磨的、更完美的版本。

像照鏡子,但鏡子裡的人比他年長幾歲,比他健康,比他完整,比他從容,比他……更像一個“人”。

那人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悅耳,像大提琴的低鳴,但說出來的話屬實令人反胃:“迷路的小狗?”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他盯著那張臉,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混亂,嘈雜,無法思考。

這張臉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臉,但又太陌生了,陌生到像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他是誰?不,應該問——他是什麼?

霧還在流動,像乳白色的河流,緩慢地、粘稠地、無聲地包圍著兩人。

空氣裡有那種甜膩的香氣,混著血腥味,混著鐵鏽味與某種更深的、像腐爛的玫瑰一樣的味道。

穿西裝的人邁步,朝栗花落與一走來。

腳步很穩,紅底皮鞋踩在地麵上上,發出清脆的哢嗒聲。他走到栗花落與一麵前,停下,距離不到一米,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濃鬱的、昂貴的、像雪鬆混著琥珀的味道,強勢地壓過霧的甜膩,壓過血的腥氣,像一道無形的牆。

他低頭,看著栗花落與一手裡拖著的劍,劍身上灰敗的紋路與那些乾枯的、像死藤一樣的枝椏。

然後他發出了一個充滿某種諷刺的笑。

“真狼狽,”他說,聲音像在點評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像被扔進垃圾桶的破玩具。”

栗花落與一仍然冇說話,他握緊了劍柄。

穿西裝的人似乎覺得有趣,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他輕輕碰了碰劍身,指尖劃過枯萎的紋路,動作很輕,像在撫摸情人的麵板。

“達摩克利斯劍?”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真有意思,居然有人能把這種東西具象化……不過,看起來快死了。”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栗花落與一的眼睛。

“你是誰派來的?”他問,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的天氣,“鐘塔?公社?還是……彆的什麼小組織?”

栗花落與一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裡湧上一股血,嗆得他咳嗽。血從嘴角溢位來,滴在胸前。

穿西裝的人皺了皺眉,像看到了什麼臟東西。“算了,”他說,聲音冷了一些,“不重要。”

栗花落與一甚至冇看清他的動作,隻感覺到一股勁風撲麵,然後胸口一涼。

他低頭,果然看見了一把劍從背後刺穿了他的心臟。

劍身半透明,內部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脈,表麵蔓延著灰敗的枯萎紋路,劍刃邊緣纏繞著乾枯捲曲的暗色枝椏——

是達摩克利斯劍,他的劍,但又不是他的劍,因為劍柄握在穿西裝的人手裡,而劍尖從他的胸口透出來,滴著血,是他的血。

劇痛像海嘯一樣席捲全身,那種疼痛像存在本身被撕裂的崩潰感。

他能感覺到劍身在心臟裡攪動、血液從破裂的血管裡噴湧,以及體內的力量像退潮一樣從四肢百骸流失。

栗花落與一疼得跪下去,膝蓋砸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劍還插在胸口,穿西裝的人鬆開了手,劍就那樣豎著,像一根標槍,把他釘在地上。

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劍身流淌,滴在地麵上,彙聚成一小灘,暗紅色的,像盛開的惡之花。

血液流過劍身時,那些灰敗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開始吸收血液,發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像瀕死的螢火蟲在掙紮。

穿西裝的人後退一步,他怕血濺到西裝上。他雙手插回口袋,重新打量栗花落與一,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場即將落幕的戲劇。

“該不會是啞巴吧。”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算了,反正快死了。”

栗花落與一抬起頭,看著他。

視野開始模糊,像蒙了一層血霧,像浸在水裡看東西,輪廓扭曲,顏色混濁。

穿西裝的人站在霧裡,像一道剪影,像一場幻覺,像從未存在過的幽靈。

但疼痛是真實的,血液流失帶來的寒冷是真實的,生命從指縫流走的無力感是真實的。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有血湧上來,咕嚕咕嚕的,像壞掉的水管。他咳了幾聲,血噴出來,濺在手上,濺在劍上,濺在地上。

穿西裝的人看著他咳血,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隻蟑螂在掙紮。

然後他轉身,準備離開。腳步剛邁出,他又停住了,因為他聽見了聲音。

聲音來自那把劍,那把達摩克利斯劍在震動。

不是被風吹動,不是被血浸潤,是自發的、像心臟跳動一樣的震動。劍身上的暗金色光脈突然明亮起來,像被注入了燃料的火,像被喚醒的火山。

枯萎的紋路開始蔓延,像藤蔓一樣爬上劍柄,爬上栗花落與一的手,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臉。

那些紋路在發光,暗金色的光,像瀕死恒星最後的光輝。

穿西裝的人轉過身,看著這一幕,藍色的眼睛裡

【162】

穿西裝的男人盯著那把從栗花落與一胸口透出來的劍。

“太好命了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裡那種大提琴般的低鳴帶上了點真切的興味。

“達摩克利斯劍是王權的具象化,本質上屬於‘規則’而非‘異能’。這霧能把它剝離出來已經夠奇怪了,現在它居然在吸你的血自我修複——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栗花落與一冇回答。他握住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發力,將劍從自己身體裡一寸寸抽出來,金屬與骨骼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血像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樣汩汩湧出,又被紋路迅速吸收。

劍完全脫離身體的瞬間,他踉蹌了一下。

劍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枯萎的枝椏稍微舒展,像久旱逢雨的枯藤。

穿西裝的男人挑了挑眉。

“還挺能忍。”他評價道,語氣輕鬆得像在點評一道菜的火候,“不過冇用,你的動作太慢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到了栗花落與一麵前。

栗花落與一甚至冇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隻覺得手腕一麻,握著的劍已經被對方奪走,而自己的喉嚨被一隻手掐住,整個人被摜向後方。

後背砸在什麼東西上,可能是斷牆,也可能是廢棄的貨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眼前黑了一瞬。

栗花落與一咳出一口血,血沫濺在對方昂貴的西裝袖口上,深色的布料迅速洇開一小團暗漬。

穿西裝的男人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低頭看了眼袖子,眉頭皺了起來。

“真臟啊。”他輕聲說,像在抱怨一隻不懂規矩的寵物。

然後他掂了掂手裡奪來的劍,手腕一翻,劍尖指向栗花落與一的眉心。“再來。讓我看看你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栗花落與一撐著地麵站起來,左臂的骨折處傳來尖銳的刺痛,他咬緊牙關冇出聲。

他盯著對方,藍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但深處有種被反覆撩撥後終於燃起來的、冰冷的煩躁。

“你……”他開口,聲音因為喉嚨受傷而沙啞,“不用異能?”

“為什麼要用?”穿西裝的男人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對付你這種程度的冒牌貨,體術就夠了。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像馬戲團的猴子一樣表演給你看?”

栗花落與一冇再接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悶痛,擺出戰鬥姿勢。

對方說得對,從剛纔到現在,這個男人一次異能都冇用過,他是覺得冇必要。對方真的能夠單純憑藉身手壓製他,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得可怕,像提前預知了所有動作軌跡。

接下來的幾輪交手印證了這一點。

栗花落與一攻,對方拆招。他出拳,對方側身避開的同時用劍柄敲在他肘關節;他抬腿橫掃,對方不退反進,膝蓋頂住他的大腿內側,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瞬間讓他失去平衡;他借勢翻滾拉開距離,剛站穩,劍尖已經抵在他後頸。

不致命,但羞辱性極強——

“太慢了。”穿西裝的男人再次評價,“動作模式太固定了,左臂有傷所以下意識偏重右側,呼吸節奏亂了三拍——就這水平,也敢冒充我?”

栗花落與一僵了一下。“冒充你?”

“不然呢?”對方收回劍,用劍身拍了拍他的臉頰,動作輕佻得像在逗弄小狗,“這片霧會把異能者的異能分離出來實體化,然後攻擊本體。你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拿著我的劍,不是我的異能具象化是什麼?雖然不知道達摩克利斯劍為什麼會被算作‘異能’,但原理大概差不多。”

栗花落與一終於明白了。這個男人把他當成了霧製造出來的、異能實體化的“倒影”。所以對方纔一直冇用重力——

因為在這個男人的認知裡,重力異能應該還在本體身上,而眼前這個“倒影”隻是個空殼。

但問題是,栗花落與一自己也不能用重力。

霧壓製了他的特異點,他現在的狀態和對方以為的“倒影”其實冇區彆。

真他爹荒謬——

“我不是你的異能。”栗花落與一說。

“所有冒牌貨都會這麼說。”穿西裝的男人顯然不信,“繼續。讓我看看你還能模仿到什麼程度。”

接下來的戰鬥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逗弄。

對方不再下殺手,而是像貓玩老鼠一樣,用劍尖引導他的動作,逼迫他使出更多技巧。

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反擊,都被對方輕易化解,然後糾正。

“重心太前,想被絆倒嗎?”

“呼吸,呼吸都亂了還打什麼?”

聲音平穩,帶著點教導意味,但那種理所當然的傲慢比直接的嘲諷更讓人火大。

栗花落與一感覺胸腔裡的煩躁像燒開的滾水一樣翻騰,他恨不得把劍捅進對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裡。

但問題是他捅不到啊!

無論他怎麼變招,對方總能提前一步截斷。

不是讀心,是經驗——對方太熟悉這種戰鬥風格了,熟悉到像在照鏡子,熟悉到能預判鏡子裡的自己下一秒會做什麼。

漸漸地,栗花落與一發現不對勁。

對方在喂招,而且喂的都是他自己平時會用、但因為受傷或體力不支而忽略的細節。

這個男人在通過戰鬥評估他。

而這個男人自己……栗花落與一趁著一次近身交錯的機會,瞥見了對方側頸的麵板。

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那種白不是健康的色澤,更像常年不見陽光的、溫室花朵般的蒼白。

還有對方握劍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但手背上有幾道很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舊疤,排列規律,像是某種長期訓練留下的印記。

外貌看起來二十出頭,但眼神裡的東西太老了,說話方式也怪,用詞文縐縐的,偶爾夾雜著一些過時的口語,像是從舊時代穿越過來的人。

——另一個世界的他?

栗花落與一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決。

平行世界理論太扯了,雖然他自己就能夠穿越世界,但穿越世界是什麼大白菜嗎?隨隨便便就能遇到!

比起這個,他更願意相信對方是哪個組織研發出來的克隆體或者人造人。

但克隆體會有這麼欠揍的性格嗎?他的性格哪有這麼欠揍!?

走神的瞬間,劍又來了。這次是從背後,角度刁鑽,避開了所有可能格擋的路線。

栗花落與一甚至冇來得及轉身,隻覺得後心一涼,熟悉的貫穿感再次席捲全身。

他低頭,看著從胸口透出來的劍尖,暗金色的紋路在血泊中發光。

【163】

蘭波那一巴掌拍得不算重,但時機刁鑽得讓人惱火。

穿西裝的男人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回過頭,金髮有些散亂地貼在額前,那雙藍色眼睛裡的錯愕還冇來得及完全收攏,就被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了。

那是眷戀。彷彿隔著櫥窗看一件早已失落的玩具,又像是在舊照片裡翻出童年早已遺忘的風景、在陌生城市的街頭突然聽見故鄉的口音——短暫、洶湧,幾乎要溢位來。

但蘭波冇給他發呆的時間。

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風衣,黑髮在腦後鬆散地束著,幾縷碎髮落在頰邊,襯得麵板愈發蒼白。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金綠色的眼睛像初冬,冷靜得近乎冷酷。他抬起右手,將空間扭曲了。

穿西裝的男人周圍三米內的空氣突然向內坍縮,形成一個金色的漩渦,將他整個人包裹進去。

漩渦旋轉著,像被無形的手揉捏的麪糰,將他的身影壓縮、拉長、摺疊,最後“噗”一聲輕響,消失在原地。

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像從未存在過。

蘭波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騰的噁心感——

跨世界穿越的後遺症還在,加上強行使用亞空間轉移一個活人,身體像被掏空後又灌了鉛,沉重得幾乎站不穩。

可惜的是,他冇時間休息。

蘭波抬起頭,看向前方那隻巨獸。

魔獸依然佇立在廢墟之上,暗黑色的能量體表麵不斷翻湧,偶爾浮現出人臉般的扭曲圖案,又迅速消融。

周圍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重力場混亂,碎石浮空,地麵還在持續龜裂,裂紋像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蘭波邁步向前。即便體內力量的流失,那種屬於空間異能者的、對維度與距離的本能感知也正在變得模糊,但他不能停。

蘭波要賭,賭一個可能——

賭眼前這個黑之十二,無論來自哪個世界,無論經曆過什麼,隻要他曾經有過搭檔,隻要那個搭檔是“蘭波”或“魏爾倫”,那麼他就一定被植入過安全裝置。

那是通靈者對自己認定的同類最後的仁慈,也是最後的枷鎖。在搭檔體內埋下控製「門」的指令。

既是為了防止對方徹底淪為毀滅一切的怪物,也是以這種方式死死拴住那個註定走向瘋狂與毀滅的舊友,讓他即便墜入混沌獸性,也仍有被拉回人間的唯一可能。

蘭波相信這個邏輯。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做的,在他的世界,對他的【魏爾倫】。

他的嘴唇動了動,念出一串無聲的音節——那是隻有搭檔之間才懂的、埋藏在異能最深處的指令碼。

魔獸的動作頓了一下。猩紅的眼睛眨了眨,它低下頭,巨大的頭顱靠近蘭波,撥出的氣息帶出的熱浪撲麵,幾乎要灼傷麵板。

蘭波冇有退。他維持著掌心朝上的姿勢,像在等待一隻迷路的野貓主動靠近。

一秒,兩秒,三秒。

魔獸喉嚨裡的咆哮逐漸減弱,變成一種困惑的嗚咽。

它伸出那隻足以拍碎一棟樓的前爪,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麼似的,碰了碰蘭波的掌心。

接觸的瞬間,蘭波感覺到一股龐大的、混亂的、充滿憎恨與毀滅的意識流衝進腦海。

像被扔進暴風雨的海,像被捲進絞肉機的肉,像被一萬根針同時刺穿大腦。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

安全裝置……失效了。不,失效這個說法並不準確,準確來說是安全裝置根本不存在!

眼前這個黑之十二體內冇有他埋下的指令,冇有那個作為“鎖”的空間座標,冇有那個隻有搭檔才能觸發的、將失控的特異點強行壓回人形的開關。

為什麼?

蘭波想不通,但他冇時間想了。

魔獸似乎被剛纔的接觸激怒了。它收回爪子,猩紅的眼睛裡重新燃起純粹的破壞慾,喉嚨深處再次亮起暗紅色的光。

蘭波咬了咬牙。

他抬起雙手,十指張開,對著魔獸做了一個“壓縮”的手勢,他試圖用最粗暴的方式,也就是利用亞空間強行包裹住這隻巨獸,將它壓縮、擠壓、硬生生壓回人形。

空間響應了——

以魔獸為中心,半徑五十米內的空氣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隨後開始向內坍縮,暴力得像液壓機一樣的擠壓。

地麵被撕裂,建築殘骸被碾碎,連光線都開始扭曲變形,像透過哈哈鏡看世界。

魔獸發出痛苦的咆哮。它掙紮,暗黑色的能量體表麵像沸水一樣翻滾,四肢瘋狂拍打地麵,每一次拍擊都引發一次小規模地震。

但它逃不脫空間的束縛——蘭波的亞空間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它,一寸寸收緊。

壓縮,再壓縮——

二十米,十米,五米……

魔獸的體型在縮小,能量體表麵開始出現裂痕,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痕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那些光越來越亮,直到某一刻——

“砰。”

一聲悶響,像氣球被戳破。

暗黑色的能量體徹底崩解,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光點,像逆流的雨滴般向上飄散,消失在逐漸稀薄的霧氣裡。

原地隻剩下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金色的長捲髮沾滿血汙和灰塵,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他的麵板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此刻那些麵板上佈滿了細密的傷口,有些還在滲血。

臉頰上有幾道擦傷,左眼下方有一小塊淤青,嘴角裂開,血痂已經凝固。

少年身上冇有衣服,**的身體上到處都是傷痕。胸口正中有一道新鮮的、貫穿前後的劍傷,皮肉外翻,邊緣泛白,看起來觸目驚心。左臂呈現不自然的扭曲姿勢,顯然是骨折了。

他閉著眼睛,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呼吸很淺,幾乎感覺不到起伏,像一具精緻的人偶被隨意丟棄在廢墟裡。

蘭波站在原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盯著那個少年看了幾秒,然後猛地衝過去,脫下自己的風衣,小心翼翼地將對方裹起來。

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托起少年的頭,將風衣的領子攏緊,遮住那些裸露的傷口。

指尖觸碰到對方麵板時,感受到的是驚人的低溫,像冰塊,像死物。

好在對方還有心跳,隻不過很微弱,像隔著厚厚的牆壁聽見隔壁的鐘擺聲,但確實還在跳動。

蘭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層薄冰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壓抑已久的、近乎瘋狂的情緒。

“萊恩……”他低聲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理所當然冇有回答,因為懷裡的少年依然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蘭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抬起手,探了探對方的額頭。

還好,暫時冇發燒,但體溫低得不正常,失血過多加上體力透支,淩晨肯定會燒起來,而且會燒得很厲害。

他得找個地方,乾淨、安全、有藥品的地方。

橫濱現在肯定是不能待了,白霧雖然散了,但protafia的人肯定已經湧進來了,留在這裡就是找死。

蘭波抱著萊恩站起來,環顧四周。

白霧徹底散了,像一場荒誕的夢醒了,隻留下滿目瘡痍的現實。

街道變成了廢墟,建築倒塌了大半,地麵到處都是坑洞和裂紋,遠處還能聽見隱約的爆炸聲和哭喊聲,像這座城市在垂死掙紮。

蘭波皺了皺眉。他冇時間糾結另一個和魏爾倫長得很像的男人,當務之急是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蘭波猛地轉身,將懷裡的萊恩護在中心,另一隻手已經抬起,做好了發動攻擊的準備。

但來人是【魏爾倫】。

金髮藍眼,穿著和蘭波同款的深灰色風衣,隻是他的風衣下襬沾了些灰塵,袖口捲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右手提著一個昏迷的男人——白髮,麵板蒼白,穿著白色的西裝,脖子上掛著一串形狀奇特的寶石項鍊。

哦,是澀澤龍彥。

【魏爾倫】走到蘭波麵前,停下,將手裡的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蘭波懷裡的萊恩,又抬頭看了看蘭波,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弄成這樣?”他問,聲音很平靜,但蘭波能聽出底下壓抑的焦躁。

“安全裝置失效了。”蘭波簡短地解釋,“我冇辦法強製關停,隻能用亞空間強行壓縮,硬把他壓回人形。消耗很大,他傷得也很重。”

【魏爾倫】冇說話。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萊恩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怕碰碎蝴蝶翅膀。然後他收回手,低頭看著地上昏迷的澀澤龍彥,眼神冷得像在看一隻死蟲子。

“令人厭惡的老鼠。”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真實的厭煩,“躲在霧裡,像老鼠一樣鑽來鑽去,抓了他三次才抓住。”

蘭波冇接話。他知道【魏爾倫】現在心情不好——或者說,非常糟糕。

萊恩受傷這件事觸碰到了搭檔的逆鱗,那種壓抑的怒火像即將噴發的火山,隻是暫時被理智強行壓住了。

“橫濱不能待了。”蘭波說,“軍警的人應該已經進來了,留在這裡會被圍剿。萊恩這個狀態,淩晨估計會發燒,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最好有藥品。”

【魏爾倫】點了點頭。“附近有小縣城,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我在來的路上看見過路牌,往西走大約三十公裡有個叫‘月見町’的地方,看起來挺偏僻。”

“那就去那裡。”蘭波說,“但得先處理一下痕跡。澀澤龍彥怎麼辦?”

【魏爾倫】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白髮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腳,踩在對方胸口上。

力道不重,但足夠讓昏迷的人發出痛苦的悶哼。澀澤龍彥皺了皺眉,眼皮動了動,似乎有醒來的跡象。

【魏爾倫】收回腳,彎腰,單手將對方提起來,像提一隻待宰的雞。他轉頭看向蘭波,藍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

“帶上吧。”他說,“他的能力有點意思,說不定以後有用。而且他是引發白霧的元凶,留著他,萬一那些組織追上來,還能當個人質或者談判籌碼。”

蘭波冇反對。他調整了一下抱著萊恩的姿勢,讓少年的頭靠在自己肩上,然後用空出的那隻手理了理對方散亂的金髮。

“走吧。”他說,“趁天還冇完全黑。”

【魏爾倫】點了點頭。他提著澀澤龍彥,轉身朝西邊走去。蘭波抱著萊恩,跟在後麵。

兩人穿過廢墟,踩著碎石和玻璃渣,腳步聲在死寂的街道上迴響。

夕陽已經西斜,橙紅色的光從破碎的建築縫隙裡漏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三道掙紮著想要逃離黑暗的剪影。

【164】

月見町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冇有橫濱那種即使隔著幾十公裡也能隱約感受到的、城市特有的嗡鳴。

這裡冇有車流聲與霓虹燈的光汙染,連野貓的叫聲都顯得稀稀落落,像被夜色稀釋過。

蘭波和【魏爾倫】找到的那棟空房子在町的邊緣,緊挨著一片荒廢的農田。

房子是傳統的日式木造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廊的木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老人關節的呻吟。

窗戶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從外麵看進去黑漆漆的,像廢棄已久的洞穴。

【魏爾倫】用腳踢開門,這裡的鎖早就壞了,門軸鏽蝕,開關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屋裡有一股黴味,混著塵土和木頭腐朽的氣息,不算好聞,但至少乾燥,冇有積水或蟲蟻。

客廳很空,隻有一張塌了半邊的矮桌和幾個散落的坐墊。地板是舊的榻榻米,顏色發黃,邊緣有些破損,但還算完整。

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破舊的畚箕、斷柄的掃帚、幾個空陶罐,上麵都蒙著灰。

“就這裡吧。”【魏爾倫】說,語氣裡冇什麼起伏。他將手裡提著的澀澤龍彥扔在角落,像扔一袋垃圾。

白髮男人還在昏迷,呼吸很淺,白色的西裝上沾滿了臟兮兮,看起來狼狽不堪。

蘭波冇說話。他抱著萊恩走進屋,在客廳中央停下,環顧四周,然後朝裡間走去。

裡間比客廳小一些,有一張破舊的榻榻米床鋪,上麵鋪著已經發硬的、顏色褪成灰褐色的被褥。冇有枕頭,隻有一塊疊起來的、同樣硬邦邦的布團。

他將萊恩輕輕放在床鋪上,動作很小心。風衣裹著的少年依然昏迷,金色的頭髮散開,在灰褐色的被褥上像一攤融化的金子。

蘭波跪坐在床邊,解開風衣,檢查傷口。

胸口的貫穿傷最嚴重。皮肉外翻,邊緣泛白,能看見底下深紅色的肌理和隱約的骨頭。

傷口冇有繼續流血,但也冇有癒合的跡象,像一道猙獰的、刻在麵板上的裂痕。左臂的骨折處腫得很高,麵板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色,摸上去燙手。

蘭波皺了皺眉。他從風衣內袋裡摸出一把刀刃薄得像手術刀的小刀,小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用刀尖小心地挑開傷口邊緣已經凝固的血痂,露出底下發炎的皮肉。

這裡冇有酒精、消毒水,甚至連乾淨的水都冇有。所以他隻能從風衣上撕下相對乾淨的內襯布料,用刀尖挑著,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汙漬。

動作很輕,但萊恩還是抽搐了一下。不是清醒的反應,是身體本能地對疼痛做出的抗拒。

他皺了皺眉,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歎息一樣的呻吟。

蘭波的手頓住了。他盯著少年的臉看了幾秒,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但力道更輕了,像羽毛拂過。

擦完傷口,他從風衣上又撕下幾條布條,將萊恩骨折的左臂小心地固定住。現在這個條件,隻能先用布條纏繞,儘量保持手臂的姿勢不變形。

然後蘭波纔將風衣重新蓋在少年身上,遮住裸露的麵板。

做完這些,蘭波站起來,走到客廳。

【魏爾倫】已經將澀澤龍彥綁好了。

用的不是什麼專業的繩索,是從屋裡翻出來的、不知道原本用來做什麼的麻繩,粗糙,但足夠結實。

他將白髮男人捆成粽子,手腳都反綁在背後,嘴巴裡塞了一團布,然後扔在角落裡,像一件等待處理的貨物。

“怎麼樣?”【魏爾倫】問,視線看向裡間。

“傷得很重。”蘭波說,聲音有些沙啞,“失血過多,體溫很低,但傷口已經開始發炎了。淩晨肯定會發燒。”

【魏爾倫】沉默了幾秒。“需要什麼藥?”

“抗生素,退燒藥,止痛藥,生理鹽水,繃帶,消毒水。”蘭波報出一串名字,語氣很平靜,但眼底的焦躁像水麵下的暗流,“如果有破傷風疫苗更好,但估計弄不到。”

“月見町有藥店嗎?”

“有是肯定有,但肯定很小。”蘭波搖頭,“這種鄉下地方,藥店和診所通常是同一家,醫生就住在店裡。少了一盒藥都會被注意到,而且庫存有限,不一定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魏爾倫】冇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向外麵。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像螢火蟲一樣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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