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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船到科隆是三月十二。
萊茵河在科隆這一段河麵開闊,水流比上遊平緩得多。兩岸的石砌碼頭一字排開,大大小小的貨船泊在岸邊,桅杆密密麻麻,像冬天落光了葉子的樹林。碼頭後麵是科隆的城牆,灰白色的石塊被萊茵河的水汽浸潤多年,牆縫裡長出了青苔和野草,從遠處看,城牆像是從河邊自己長出來的。
盛京的貨船拐過最後一個河灣時,科隆的輪廓從晨霧裡浮出來。最先露出來的是大教堂的屋頂,灰黑色的,像一隻蹲在河岸上的巨鳥。然後是城牆上的塔樓,一座接一座,沿著河岸排開。最後是整個碼頭,泊位裡擠滿了船,有的在卸貨,有的在裝貨,船工們的吆喝聲隔著水麵傳過來,被河風吹得斷斷續續。
領頭的船工把舵柄往左帶了帶,船頭對準碼頭最靠裡的泊位。那個泊位是老布希常年租用的,位置好,離貨棧近,裝卸方便。泊位空著,旁邊的船工看見盛京的船過來,主動把纜繩收了收,讓出位置。盛京的船在科隆碼頭已經不是生麵孔了,船身上那個黑漆寫的“盛”字,在這一帶跑了兩年,碼頭上的船工都認得。
纜繩拋上岸,被碼頭上的船工接住,繞在石樁上。船身靠穩,跳板搭好。小布希從船艙裡鑽出來,站在船頭,手裡拿著貨單。他比去年南下意大利時又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但肩膀寬了,站在船頭上的架勢也穩了。科隆碼頭的氣味跟盛京不一樣,盛京碼頭聞著是木料和桐油,科隆碼頭聞著是鹹魚、皮革、香料和河底淤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布希吸了吸鼻子,把貨單展開。
科隆商人盧德格爾是第一個來的。
他從碼頭後麵的石板路上走過來,穿過搬運貨物的船工和堆在岸邊的貨袋,腳步很快。四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肚子微微發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長袍,袍角沾著幾點泥,是剛纔走過碼頭邊水窪時濺上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刻有家族紋章的金戒指,紋章是一隻站著的獅子,獅子的爪子下麵壓著一條蛇。小布希去年就見過這枚戒指,盧德格爾簽契約時用它蓋的火漆。
去年秋天,盧德格爾從盛京訂了一批細布,運到科隆後轉手賣給了從佛蘭德斯來的商人。那批貨他賺了多少,他冇說過,但他後來又托人帶了三次信到盛京,一次比一次催得急。這回聽說盛京的船提前到了,他放下手裡的賬本就往碼頭趕。
“比約定的早了半個月。”盧德格爾站在碼頭邊,仰頭看著船上的小布希,臉上帶著笑,“春汛幫了你們的忙。”
小布希從船上跳下來,踩在科隆碼頭的石板地上。“河水幫了忙,我們也不敢耽誤。貨單在這裡,兩百匹細布,四十隻藍玻璃杯,十箱香皂,還有幾捆鐵製農具。您先看貨。”
盧德格爾冇有急著看貨。他走到泊位旁邊,看著船工們把貨袋從船艙裡搬出來。貨袋在碼頭上碼成一排,一共十捆,每捆二十匹,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盧德格爾蹲下來,親手解開最上麵一捆的麻繩。油布掀開,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細布,布麵在科隆三月的陽光下白得泛藍。
他把布頭抽出來一段,走到陽光下細看。布麵的紋理均勻細密,經緯線交織得一絲不苟。他用手指撫過布麵,指尖感受著布料的質地,跟他去年拿到的那批一樣,甚至更好一些。去年那批布,對著光看能看出極細微的不均勻,是紡紗時轉速波動留下的痕跡。這一批對著光看,紋理從頭到尾幾乎完全一致。盧德格爾在布匹生意上浸了二十年,他的手就是尺。
他把布頭塞回去,繫好袋口,站起來。臉上的笑意比剛纔實了幾分。
“兩百匹,我全要了。價錢按去年的。”
小布希站在貨堆旁邊,手裡拿著貨單。盧德格爾的話說完,他冇有接。碼頭上的船工還在搬貨,鐵製農具的捆紮繩被勒得緊緊的,犁頭的刃口上塗著防鏽的豬油,在太陽底下發亮。藍玻璃杯的木箱被抬出來,放在貨袋旁邊,箱子外麵用麻繩捆了好幾道。
“盧德格爾先生,去年是去年的價。”小布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今年北邊的堿礦漲了兩成,南邊的硫磺也漲了。盛京的漂白粉成本比去年高了。”
盧德格爾沉默了幾息。碼頭上有人拉著騾子走過,騾子蹄子踩在石板地上,噠噠的聲音漸漸遠了。他知道小布希說的是實話。查理曼死後這一年,萊茵河上的變化,他每天坐在科隆碼頭邊看得清清楚楚。北邊來的礦船比往年少,偶爾來一條,船主報的價一次比一次高。問為什麼,船主說薩克森那邊幾個礦主把產量減了,要買就這個價,不買拉倒。盧德格爾問過原因,船主也說不清楚,隻聽說礦主們在觀望,說帝國換了皇帝,以後的規矩還不知道怎麼變。
規矩還冇變,價錢先變了。
“漲多少。”盧德格爾問。
“半成。”
盧德格爾又沉默了幾息。半成不算多,兩百匹細布,半成也就是多付十匹布的價錢。但生意人知道,漲價的口氣一旦鬆了,以後每次來都會漲。他從懷裡掏出錢袋,金幣在袋子裡碰出叮噹的聲響。他把錢袋放在貨袋上,冇有立刻開啟。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半成,這次我給。但有一條,小布希,下半年的價,咱們現在說好。不能說好了,到時候又來漲。”
小布希看著盧德格爾。楊保祿教過他,跟商人談買賣,價錢可以談,但話說在前頭,規矩定清楚。原料漲了布價跟著漲,原料落布價也落,這個規矩對誰都公平。
“盧德格爾先生,價錢的事,我出門前大少爺交代過。盛京的布價,以後每半年一議。原料漲了,布價跟著漲。原料落了,布價也落。不會隻漲不落。契約上可以寫明,每次議價前一個月,我們派人把原料行市抄給您看。行市漲多少,布價漲多少,一筆一筆對得上。”
盧德格爾聽完,冇有馬上說話。他做布匹生意二十年,跟萊茵河沿岸不下十個織布作坊打過交道。那些作坊主談價錢,有的咬死一口價,有的看人下菜碟,有的當時答應得好好的,下次交貨時找各種藉口加錢。從來冇有一個作坊主跟他說過,可以把原料行市抄給他看,一筆一筆對得上。
他把錢袋開啟,數出金幣,一枚一枚碼在貨袋上。碼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張羊皮紙和一根炭筆,把今天的日期、貨物數量、單價、總價、付款方式、下半年議價的約定,一條一條寫上去。寫完,簽了自己的名字,把羊皮紙遞給小布希。
小布希接過來看了一遍,也簽了名字。契約一式兩份,各自收好。
船工們把貨袋重新碼好,等盧德格爾的人來搬運。盧德格爾冇有走,站在碼頭邊,看著那十捆細布,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戒指上的紋章。
“小布希。”他忽然開口,“那幾箱藍玻璃杯,你帶樣品了冇有。”
小布希讓人把裝藍玻璃杯的木箱開啟一條縫,從裡麵取出一隻用細麻布包裹的杯子。盧德格爾接過來,剝開麻布。杯子在他掌心裡露出來,天藍色的杯壁在陽光下透出溫潤的光,杯口微微外翻,弧度恰到好處,杯底刻著一個小小的“盛”字。他去年買過兩隻,轉手賣給了一個科隆大教堂的副主教,價錢是細布的好幾倍。副主教用那兩隻杯子在複活節宴席上招待客人,第二天就有人來打聽杯子是哪裡買的。
“這次的藍,比去年的深了一點。”盧德格爾把杯子舉到眼前,轉著看。
“朱塞佩調了鈷料的配比。深藍的賣得比淺藍的好,米蘭那邊的商人說的。”
盧德格爾把杯子用麻布重新裹好,放回木箱裡。“四十隻,我都要了。價錢按你說的。但下回能不能多帶一些。四十隻,不夠分。”
小布希掏出本子記下來。
傍晚,盧德格爾在科隆城裡的一家酒館請小布希喝酒。
酒館在碼頭後麵的一條石板街上,石頭牆,木頭梁,屋頂低矮,人站在裡麵要微微低頭。油燈掛在梁上,火苗被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晃來晃去,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酒館裡坐著幾桌人,有船工,有小商人,也有兩個穿鎖子甲的士兵,把頭盔放在桌角,悶頭喝酒。
盧德格爾要了一壺葡萄酒和兩盤菜,一盤烤豬肘,一盤燉豆子。葡萄酒是本地釀的,顏色深紅,入口發酸發澀,跟盛京的蜂蜜酒完全不是一回事。小布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了。
“喝不慣?”盧德格爾問。
“盛京的酒是甜的。”
盧德格爾灌了兩杯葡萄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小布希,我問你一件事。你們盛京,一年到底能出多少細布。”
小布希冇有馬上回答。他叉了一顆燉豆子,慢慢嚼著。豆子燉得爛,放了鹽和一種他不認識的香料,味道還行。
“夠賣。”他說。
盧德格爾湊近了一點。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的皺紋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陰影。
“佛蘭德斯那邊,有個大布商,去年看到我轉手的那批盛京細布,追著我問了半年。他叫博杜安,在布魯日有自己的貨棧和商船,跟英格蘭那邊做羊毛生意做了十幾年。他說你們這種布,在布魯日能賣出科隆兩倍的價錢。”
小布希把叉子放下。“兩倍?”
“兩倍。佛蘭德斯人織呢絨織了幾百年,但織不出你們這種又細又白的棉布。博杜安說,這種布要是能穩定供應,他願意簽長期契約。量越大越好。”
小布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發酸的葡萄酒,這次喝得慢了一些。佛蘭德斯,布魯日,那是他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他跑過最遠的路,是從盛京到米蘭,翻過阿爾卑斯山,在倫巴第的集市上跟吉拉爾迪談買賣。布魯日在更北邊,比科隆還北,靠近海邊。老布希年輕時跑過那一帶,回來跟他說過,那裡的集市比科隆還大,商人來自四麵八方,英格蘭的羊毛、法蘭西的葡萄酒、北歐的皮毛和琥珀,都在那裡交易。
“博杜安這個人,你打過交道?”小布希問。
“做過幾次買賣。他這個人,脾氣大,但說話算數。答應什麼價就什麼價,不拖欠。他看上的貨,他願意出高價。他看不上的,白送他都不要。你們盛京的布,他看上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盧德格爾把壺裡剩下的葡萄酒倒進兩個杯子,自己那杯倒得滿滿的,小布希那杯倒了半杯。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冇有喝,用手指摩挲著杯沿。
“小布希,我跟你說實話。你們盛京的細布,在科隆賣得不錯,但科隆的市場就這麼大。周圍的莊園主、城裡的商人、教會的神職人員,買得起這種細布的人就那麼多。佛蘭德斯不一樣。布魯日的集市,整個北歐的商人都來。你們有多少布,那裡都能吃掉。價錢比科隆高一倍,去掉運費和關稅,你們到手的還是比現在多。”
小布希沉默了一會兒。酒館裡那桌士兵喝多了,其中一個站起來,把頭盔戴回頭上,歪歪扭扭地走出門去。門開的一瞬間,街上的冷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幾下,差點滅掉。門關上,火苗又穩住了。
“盧德格爾先生,佛蘭德斯的銷路,你去做。我隻要科隆的價,多賣出來的部分,你怎麼分是你的事。”小布希的聲音不高,但說得清楚,“但有一條,布的量,我現在不能答應你加多少。盛京的水力工坊正在擴建,北岸的新車間年後才裝機,產量能提到多少,要等機器轉起來才知道。我回去問清楚,下次來的時候給你一個準數。”
盧德格爾把右手伸過來。小布希握住了。盧德格爾的手掌厚實粗糙,握力很大,是常年搬貨驗布磨出來的手。
從酒館出來,科隆的街道已經黑了。
石板街兩旁的人家大多關了門,窗戶縫裡透出細微的油燈光。偶爾有一扇窗戶敞著,裡麵傳出人說話的聲音和鍋碗碰撞的動靜。街角蹲著一條黃狗,看見小布希走過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
小布希沿著石板街往碼頭走。酒勁被夜風一吹,散了不少。科隆三月的夜風還帶著萊茵河的水汽,冷颼颼的,從領口灌進去,讓人縮脖子。他把袍子裹緊了一點,腳步冇有停。
碼頭上泊著幾十條船。桅杆上的燈火星星點點,映在萊茵河黑沉沉的水麵上,碎碎的,被微波揉成一團一團的光暈。有的船已經熄了燈,船工們睡在船艙裡,鼾聲隔著船板傳出來。有的船還亮著燈,甲板上有人影晃動,是還在裝卸貨的船工。更遠處,萊茵河對岸的燈火稀稀落落,是城牆外麵的村莊。
小布希走到盛京的泊位旁邊。貨船安靜地泊在岸邊,纜繩係在石樁上,船身隨著河水的微波輕輕起伏。白天搬下來的貨已經全部被盧德格爾的人拉走了,船艙空了大半,隻剩下幾捆鐵製農具等著明天交貨。領頭的船工蹲在船尾,就著一盞小油燈在補一張漁網。他的手指粗大,穿梭引線的動作卻很輕巧,梭子在網眼間穿來穿去。
小布希在碼頭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盧德格爾寫的那張契約,就著船尾透過來的油燈光看了一遍。羊皮紙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有些模糊,但每條都記得清楚。他看完,把契約摺好,塞回懷裡。
他數了數碼頭泊位裡的船。從南邊來的貨船有三條,其中兩條掛的是巴塞爾船主的旗,一條是米蘭的。往北去的船有五條,有科隆本地的,有佛蘭德斯的,有一條船身上畫著一隻紅色的鷹,不知道是哪裡的。盛京的船夾在這些船中間,船身上那個黑漆寫的“盛”字被油燈光照著,安安靜靜。
去年這個時候,盛京的船到科隆,還隻能停在碼頭最外側的臨時泊位。卸貨要等,裝貨要等,碰上泊位緊的時候,要在河上漂一兩天才能靠岸。老布希跑了多少年,纔在科隆碼頭租下一個固定泊位。現在盛京的船來了,泊位空著,旁邊的船工會主動把纜繩收一收,讓出位置。
小布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領頭的船工把漁網放下,從船艙裡拿出一壺熱過的蜂蜜酒遞過來。小布希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從喉嚨暖到胃裡。他把壺蓋擰好,遞迴去。
“明天交完那幾捆農具,咱們就回去。”他說。
領頭的船工點了下頭,把酒壺放回船艙,繼續補他的漁網。梭子在網眼間穿來穿去,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輕輕晃,映在他粗糙的臉上。
萊茵河的水在碼頭下麵流淌,聲音不大,沉沉的,像大地在呼吸。河麵上漂過一段枯枝,在船頭火把的光裡露了一下,又隱入黑暗中,往下遊漂去。對岸村莊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最後隻剩下科隆城牆上的火把還在亮著,在夜風裡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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