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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結束之後,楊定軍忽然覺得冇什麼事乾了。
地種了,肥施了,水渠通了。工坊那邊漢斯盯著,布織得順順噹噹,訂單排到了秋天。瓦爾德堡那邊康拉德管著,地也種上了,人也安頓下來了。格哈德每天來彙報,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楊定軍坐在議事廳裡,對著那些文書,翻了幾頁就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太陽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樹綠了,花也開了。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遠處田裡新翻的土腥氣。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忽然想家了。
不是想盛京那個家,是想藏書樓裡的那些書。想那些父親的筆記,那些圖紙,那些他還冇看完的手稿。去年冬天回去,在藏書樓裡待了半個月,翻了好多東西。有的是父親早年寫的,紙都發黃了,字跡也模糊了,但還能看。有的是父親新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講的是這些年種地、修渠、蓋房子的經驗教訓。他看了個大概,還冇來得及細看。還有幾本是從威尼斯商人那裡換來的,拉丁文寫的,講羅馬人的建築,他翻了幾頁,看不太懂,想慢慢琢磨。要是能在那邊多待些日子就好了。可這邊的事不能扔,這邊是他的地,他的人。他得守著。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給盛京寫了封信。信寫得不長,先把這邊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寫道:“父親,我想修一條路。從林登霍夫到盛京的路。走陸路,騎馬一天能到。比坐船快。這邊春耕完了,閒人多,正好以工代賑。我算過了,錢夠,人也夠。”
信送出去,等了七八天,回信來了。是楊保祿寫的,字跡潦草,一看就是趕著寫的。“定軍,信收到了。修路的事我跟爹說了。爹說,你想修就修,這是好事。但有一條,彆貪快,彆貪寬。路是給人走的,不是給人看的。能走就行。還有,錢的事,你自己出。我這邊也缺錢,工坊要擴,人要招,顧不過來。你那邊賺了不少,該花就花。另外,爹讓我問你,那條路走哪條線?從林登霍夫到盛京,中間隔著山,你是翻山還是繞路?翻山近,但費工。繞路遠,但好修。你自己掂量。”
楊定軍看完信,笑了。他哥這人,嘴上說冇錢,真要是他缺錢,肯定不會不管。但他不想開口。去年欠他哥的錢剛還清,不想再欠了。他算了算賬,工坊這半年賺的錢,加上農業稅和商稅,加上瓦爾德堡那邊收上來的租子,修一條路應該夠了。不夠再說。
第二天,他去找格哈德。
“格哈德,你知道從咱們這兒到盛京,走陸路有多遠?”
格哈德想了想,說:“冇走過。坐船順流兩天多,逆流三天多。走陸路,怕是要繞山。這邊山多,路不好走。我聽老輩人說,以前有人走過,走了一天半。”
楊定軍說:“你找個認路的人,去探探。從咱們這兒出發,往南走,看哪條路最好走,哪條路最近。走一趟,把路記下來。哪段好走,哪段不好走,哪段有河,哪段有橋,都記清楚。”
格哈德說:“行。我讓弗裡茨去。他年輕的時候走過,說有一條老路,是以前羅馬人修的,好幾百年了,後來冇人走了,荒了。但路基還在,還能認出來。”
楊定軍說:“讓他去。走一趟,看看那路還在不在。能走的話,量量有多遠。彆光騎馬,下車走走,用步子量。一步大概多遠,他心裡有數。”
弗裡茨去了。過了五天,回來了。他見了楊定軍,鞋底磨穿了一層,臉上全是灰,但眼睛亮亮的。“大人,找到了。那條老路還在,就是荒了,長滿了草,有的地方樹都長到路中間了。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被水沖斷了。但路基還在,能認出來。羅馬人修的路,就是結實,幾百年了,底子還在。”
楊定軍說:“多遠?”
弗裡茨說:“我騎馬走的,走了一天半。騎馬不能跑,路不好,跑不起來,就是慢慢走。要是路修好了,騎馬一天能到,妥妥的。我算過步子,從咱們這兒到盛京地界,大概七八十裡。七八十裡路,騎馬走快些,五六個時辰。天一亮出發,天黑前準到。”
楊定軍說:“一天?確定?”
弗裡茨說:“確定。我算過,從咱們這兒到盛京,走陸路比坐船近。坐船要繞河灣,阿勒河彎彎曲曲的,繞來繞去,多走好多路。走陸路翻山,直線過去,少走好幾十裡。七八十裡,騎馬一天,穩穩的。”
楊定軍讓他畫張圖,把路線的走勢、經過的地方、哪裡有河哪裡有山、哪裡好走哪裡不好走,都標出來。弗裡茨畫了一下午,畫了張歪歪扭扭的地圖。他不太會畫圖,但勝在實在,什麼地方有河,什麼地方有溝,什麼地方有石頭,都標得清清楚楚。楊定軍看著那張圖,心裡算著。從林登霍夫往南,先是平地,走十來裡,然後進山。山不大,翻過去再走十來裡,又是一片平地。然後有條小溪,過了溪再走幾裡,就是盛京地界。七八十裡,分段走,一天夠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去找弗裡茨,問:“那條路,現在能走馬車嗎?”
弗裡茨搖搖頭:“不行。有的地方窄,隻有一人寬,馬車過不去。有的地方坑坑窪窪的,輪子會陷進去。還有兩座橋,一座木頭橋,一座石頭橋,木頭橋早就爛了,石頭橋也塌了一半。馬車走不了,牛車也走不了。人走都費勁,得小心。”
楊定軍說:“那咱們就修。把路拓寬,把坑填平,把橋修好。修好了,馬車就能走。馬車能走了,貨就能運。貨能運了,兩邊的買賣就好做了。你想想,從盛京運一把鋤頭過來,坐船要兩三天,走這條路,一天就到。省了多少工夫?”
弗裡茨說:“大人,那得多少人?”
楊定軍說:“人不是問題。春耕完了,閒人多的是。各村都有閒著的人,冇事乾,就在家蹲著。以工代賑,乾一天活給一天糧,再給幾個銅板。他們樂意來。”
第二天,楊定軍帶著弗裡茨和幾個人,親自去走那條路。
從林登霍夫出發,往南走。一開始路還好走,是石子路,雖然舊,但還結實。兩邊的地都種上了,麥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晃。走了幾裡,路就變了。石子冇了,變成土路。土路也還湊合,就是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擠,兩邊的樹枝伸過來,颳得馬直躲,得低著頭走。又走了幾裡,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枝伸過來,把路都遮住了。弗裡茨在前麵用砍刀開路,砍了半天,纔開出一條道。
弗裡茨說:“大人,這就算好的了。再往前走,更難走。”
果然,再往前走,路斷了。不是真的斷了,是被一條小溪沖斷了。溪不寬,兩三米,但深,水急,嘩嘩地響。原來的橋早就冇了,隻剩幾根爛木頭橫在水麵上,木頭泡得發黑,一踩就碎。弗裡茨說:“這橋,得重蓋。木頭橋就行,不用石頭。砍幾棵大樹,搭上去,釘牢,就能走。”
楊定軍說:“蓋。木頭橋就木頭橋,結實就行。”
過了小溪,路又有了。但路況更差,坑坑窪窪的,有的坑有半人深,裡麵還有積水。馬蹄踩進去,差點崴了腳。弗裡茨說:“這是以前羅馬人修的路,好幾百年了。冇人管,就成這樣了。但你看這路基,還在,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
楊定軍蹲下來,看了看路麵。路麵鋪著碎石,雖然散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路基是石頭壘的,一層一層,整整齊齊。幾百年前的東西,還這麼結實。他站起來,說:“路基是好的。把碎石重新鋪上,把坑填平,就能走。不用大動,修修補補就行。”
又走了幾裡,到了一座山前。路從山腳繞過去,繞了一個大彎,多走了不少路。弗裡茨說:“這山不高,翻過去比繞路近。我上去看過,坡不陡,就是冇路,全是樹和石頭。要是開條路翻過去,能少走十幾裡。”
楊定軍說:“翻過去多近?”
弗裡茨說:“少走十幾裡。騎馬能省一個時辰。”
楊定軍看著那座山。山不高,坡也不陡。翻過去,確實近。但開山路,費工。得砍樹,得挖石頭,得平地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想了想,說:“先不翻山。走老路,繞就繞點。先把路修通,以後再說。路通了,以後再慢慢改。”
走了一天,到了盛京地界。路越來越好走,最後變成了石板路,寬,平,兩輛馬車能並排走。路邊還種了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弗裡茨說:“這是盛京這邊修的路。老爺修的,好幾年了。從盛京到碼頭,全是這種路。”
楊定軍騎在馬上,看著那條石板路,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盛京這邊,路修得這麼好。他那邊,連條像樣的土路都冇有。他得把路修起來。不光是為了回家,也是為了兩邊的買賣。貨能運了,人就能來。人來了,買賣就好做了。買賣好做了,日子就好過了。
回到林登霍夫,楊定軍把弗裡茨畫的那張圖攤在桌上,看了一晚上。
路不短,七八十裡。要修的地方不少。第一段是平地,十來裡,路窄,要拓寬。兩邊的樹枝要砍掉,雜草要拔乾淨。第二段是山路,二十來裡,坑多,要填平。有的地方路基壞了,要重鋪碎石。第三段是河邊,十來裡,有座木頭橋要重修,有座石頭橋要修。第四段又是平地,十來裡,路況還行,修修補補就行。最後一段是進盛京的那段,不用修,盛京那邊已經修好了。
他算了一筆賬。人工,一天五十個人,乾兩個月,夠了。糧食,一天五十個人吃飯,加上工錢,得不少錢。材料,碎石、木頭、石頭,都要錢。碎石可以從河灘上撿,不花錢,就是費人工。木頭可以從山上砍,也不花錢。石頭要去采石場買,得花錢。還有工具,鐵鍬、鎬頭、石夯,工坊那邊有現成的,不用買。他把工坊這半年的賬翻出來,加了一遍。夠。還能剩點。
第二天,他把格哈德叫來,說:“修路的事,定了。你去招人,五十個,能乾活的。工錢一天五個銅板,管兩頓飯。願意來的就來。跟各村說,不要偷懶的,不要耍滑的。乾得好,以後有活還找他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格哈德說:“大人,五十個人,夠嗎?七八十裡路,五十個人得乾到什麼時候?”
楊定軍說:“先乾著。不夠再加。先修最難的那段,山路那邊。那段修好了,後麵的就好辦了。”
格哈德去了。過了兩天,回來說:“大人,人招齊了。都是閒著的,一聽有活乾,搶著來。有的從牧草穀來的,有的從河邊那幾個村子來的,還有從瓦爾德堡那邊來的。我挑了五十個,都是壯勞力。”
楊定軍說:“好。明天開工。”
弗裡茨帶著那五十個人,從林登霍夫南邊開始修。先把路上的樹枝砍掉,把雜草拔乾淨,把擋路的石頭搬走。然後把坑填平,從河灘上拉來碎石,鋪上,用石夯砸實。石夯是幾個人抬著,一下一下砸,砸得地麵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路窄的地方,拓寬。路彎的地方,取直。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繞。
楊定軍每天去看。第一天,路通了半裡。第二天,又通了半裡。第三天,到了那條小溪。弗裡茨說:“大人,這橋得先修。不修橋,過不去。後麵的料也運不過來。”
楊定軍說:“修。砍幾棵樹,搭上去。”
弗裡茨帶著人砍了十幾棵樹,削去樹枝,鋸成一樣長短。在溪兩邊各挖了一個坑,埋上木樁,用石頭加固,砸結實。然後把樹乾架上去,並排鋪好,用鐵釘釘牢。乾了大半天,橋搭好了。弗裡茨在上麵走了幾個來回,又趕著牛車走了一趟。橋穩當,不晃,牛車過去,吱吱嘎嘎響,但穩穩噹噹。
楊定軍站在橋上,看著溪水從腳下流過。水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忽然覺得,這條路,能修好。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必須得修好。
過了小溪,路更難修了。有的地方全是石頭,鎬頭刨下去,火星直冒,刨半天刨不動。弗裡茨說:“大人,這石頭太多,刨不動。要不繞過去?旁邊那片地是平的,繞幾百步就行。”
楊定軍說:“繞多遠?”
弗裡茨說:“繞不了多遠。幾百步。那邊是草地,好走,不用怎麼修。”
楊定軍說:“繞。”
繞了一段,又回到老路上。弗裡茨說:“大人,這路太老了,好多地方都壞了。咱們是修,還是重鋪?”
楊定軍說:“能修就修,不能修就重鋪。路基好的,鋪碎石。路基壞的,挖了重來。彆圖省事,修結實了。”
弗裡茨點點頭。
乾了半個月,路修了十幾裡。楊定軍騎馬走了一趟,從林登霍夫到修路的地方,不到半個時辰。比以前快多了。他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乾活的人。有的在挖土,有的在鋪石,有的在砸夯。個個滿頭大汗,衣服濕透了,但臉上都帶著笑。有個年輕人看見他,喊了一聲“大人”,咧嘴笑了。楊定軍朝他點點頭。格哈德走過來,說:“大人,照這個速度,再乾一個月,就能修到盛京地界。”
楊定軍說:“不急。慢慢修。修結實了,彆糊弄。路是給人走的,不是給人看的。糊弄完了,下雨一衝就壞了,還得重修。”
格哈德說:“弗裡茨盯著呢,他那人乾活實在,不會糊弄。你看他砸那個夯,彆人砸三下,他砸五下。”
楊定軍點點頭。
又乾了半個月,路修到了那座山前。弗裡茨說:“大人,翻山還是繞路?”
楊定軍想了想,說:“繞路。”
弗裡茨說:“繞路要多走十幾裡。十幾裡路,騎馬多走半個時辰。”
楊定軍說:“多走就多走。翻山太費工,開不出來。先把路修通,以後再說。以後有空了,再琢磨翻山的事。”
弗裡茨點點頭。
繞過了山,路又平了。弗裡茨說:“大人,前麵就是盛京地界了。那邊的路是好的,不用修。從這兒到盛京,全是石板路。”
楊定軍說:“那就在這兒停了。從林登霍夫到這兒,能走就行。”
弗裡茨說:“能走了。馬車能走,牛車也能走。我趕著牛車走了一趟,穩當。就是有一段還差點,碎石冇鋪勻,回頭再補補。”
楊定軍說:“好。”
他騎上馬,從修好的路往回走。路不寬,但平。兩輛馬車能錯開。路邊挖了排水溝,下雨的時候水能流走,不會泡路。橋也修好了,木頭橋,結實。他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走。走到林登霍夫,天還冇黑。他算了算,從盛京地界到林登霍夫,騎馬半天。加上盛京那邊的路,從盛京到林登霍夫,一天能到,穩穩的。
他下了馬,站在城堡門口,看著那條路。路不長,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遠處的山坡後麵。但有了這條路,兩邊的貨就能運了。他的人能回家了,盛京的人能來了。買賣好做了,日子好過了。他想起父親說的話,路通了,人就通了。人通了,事就通了。
過了幾天,楊定軍給盛京寫了封信。信寫得不長:“父親,路修好了。從林登霍夫到盛京,騎馬一天能到。弗裡茨趕著牛車走了一趟,穩當。您什麼時候想我了,讓人送信,我回去看您。母親那邊,您跟她說,我這邊一切都好,彆惦記。”
信送出去,冇過幾天,回信來了。是楊亮寫的,字跡抖得厲害,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定軍,信收到了。路修好了就好。我有空就去。你彆惦記我,好好過日子。地種好,人管好,路修好了彆扔著不管。該修修,該補補。路是給人走的,不是給人看的。你娘說,讓你彆太累。有空回來看看。”
楊定軍把信收好,站在窗邊。窗外,太陽快落山了,把那條路照得金燦燦的。路麵上鋪的碎石在夕陽下泛著光,像一條金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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