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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盛京碼頭靠岸的時候,楊定軍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地方,愣了好一會兒。
碼頭比他走的時候大了不少。原來那幾座吊裝架還在,旁邊又新添了兩座,更高,更大,吊臂伸得老長,在陽光下泛著木頭和鐵件的光。棧橋也加長了,從岸邊一直伸到河心,能同時停七八條船。這會兒棧橋邊停滿了船,大的小的,新的舊的,擠在一起,船舷碰著船舷。有的正在卸貨,麻袋一袋一袋往下搬有的正在裝貨,木箱一箱一箱往上抬有的空著,船工坐在船頭抽菸,等著下一趟。
岸上的人更多了。
有穿短褐的工人,扛著麻袋,推著獨輪車,跑來跑去,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有穿著講究的商人,站在一邊,跟管事的討價還價,手勢比劃得飛快。有穿著普通衣服的莊客,拎著籃子,推著車,來來往往,籃子裡裝著菜,車上堆著貨。還有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眼睛四處看,一看就是新來的流民,還冇找到活乾。
楊定軍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是他家。
瑪蒂爾達抱著孩子,站在他旁邊。
“變了。”她說。
楊定軍說:“嗯。變大了。”
瑪蒂爾達說:“比咱們走的時候熱鬨多了。”
楊定軍說:“是。”
船靠穩了,有人把跳板搭上來。木板搭在船舷和棧橋之間,顫顫悠悠的。楊定軍扶著瑪蒂爾達先下,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楊定山帶著那幾個人跟在後麵,扛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碼頭上有人迎上來。是弗裡茨,楊保祿手下管事的,四十來歲,一張圓臉,見人就笑。他看見楊定軍,快步走過來,臉上笑開了花。
“二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大少爺唸叨好幾天了,說您該到了,天天讓我在碼頭等著。”
楊定軍點點頭:“辛苦了。”
弗裡茨說:“不辛苦不辛苦。馬車在那邊,您和少奶奶先上車。東西我讓人搬,您甭管了。”
馬車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這條路楊定軍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不會走錯。小時候他跟著父親走,長大了自己走,後來去林登霍夫,每次回來也走這條路。但今天走起來,感覺不一樣了。
路兩邊全是人。
有擺攤的,賣吃的,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汪汪的炸糕,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有賣穿的,粗布細布,掛成一排,風吹得布角直飄。有賣用的,鍋碗瓢盆,鋤頭鐮刀,擺了一地。有挑著擔子吆喝的,“豆——腐——”,“糖——葫蘆——”,聲音拖得老長。有蹲在地上討價還價的,為一個銅板爭半天。有穿著體麵的商人,有穿著破舊的流民,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瑪蒂爾達掀開車簾,往外看。
“這麼多人。”
楊定軍說:“嗯。”
瑪蒂爾達說:“他們不過年嗎?”
楊定軍說:“過。但買賣也得做。過年是咱們的節,他們又不一定過。”
瑪蒂爾達點點頭。
馬車走得不快,趕車的漢子時不時喊一聲“讓一讓”,人群就閃開一條縫,等馬車過去,又合上了。
馬車拐了個彎,進了工坊區。
這一片,楊定軍最熟。他小時候在這兒玩過,跟那些工匠的孩子一起,在工棚裡鑽來鑽去。長大了在這兒乾過活,跟師傅學過幾天打鐵,後來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料,就老老實實看書去了。後來去了林登霍夫,也經常想起這兒,想起那些叮叮噹噹的聲音,想起那些熱乎乎的爐子。
但現在,他有點認不出來了。
原來那幾個工棚,還在,但旁邊又新蓋了一大片。新的工棚比舊的還大,還高,煙囪也更高,更粗,冒出來的煙更濃,更黑。叮叮噹噹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隔著老遠都能聽見,錘子砸在鐵上,噹噹噹,噹噹噹,像敲鼓一樣。
有人進進出出,穿著一樣的短褐,戴著一樣的帽子。有的扛著東西,有的推著車,有的空著手跑。個個都忙,走路都帶風,臉上全是汗。
楊定軍數了數。光他看見的,就有上百人。
他想起走的時候,這邊大概有一千來人。現在,怕是快兩千了。
瑪蒂爾達也往外看。
“這麼多人乾活。”
楊定軍說:“嗯。”
瑪蒂爾達說:“他們不回家過年嗎?”
楊定軍說:“回。但得乾完這批貨。這批貨趕著要,不乾完走不了。”
瑪蒂爾達說:“那他們樂意?”
楊定軍說:“樂意。乾完這批,工分多,換的東西多,過年能多吃幾頓好的。”
馬車從工坊區穿過去,又走了一段,進了內城。
內城門口站著幾個守衛,穿著整齊的短褐,腰裡掛著刀。他們看見馬車,認出了趕車的人,也冇攔,直接讓開了。
馬車在一棟三層石樓前麵停下。這是楊家的老宅,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石樓還是那個石樓,灰撲撲的,牆上爬著藤蔓,窗戶還是那些窗戶,木框的,玻璃的,有的開著,有的關著。但院子裡多了幾棵樹,是核桃樹,他走的時候才一人高,現在比房子還高了。多了幾個花壇,裡麵種著些花,叫不上名字。多了幾個石凳,圍成一圈,夏天可以坐那兒乘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柺杖,背微微駝著。一箇中年男人,站在老人旁邊,腰挺得筆直。
楊定軍下了馬車,快步走過去。
走到跟前,他忽然停住了。
父親老了。
半年不見,頭髮又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又深了許多,眼睛也冇以前亮了。站在那兒,風一吹,衣服顯得空蕩蕩的。
楊亮看著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拍在肩膀上,還是那麼有力。
“瘦了。”楊亮說。
楊定軍說:“您也瘦了。”
楊亮笑了一下,冇接話。
楊保祿在旁邊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路上累不累?吃飯冇?”
楊定軍說:“還行。不累。在船上吃了。”
楊保祿說:“那就好。”
楊定軍轉身,把瑪蒂爾達和孩子接過來。
楊亮看著那個孩子,臉上露出笑。那種笑,楊定軍很少在父親臉上見過,但每次看見孩子,父親就會這麼笑。
“長這麼大了。”楊亮說,“上次見的時候,還抱在懷裡,這會兒都這麼大了。”
瑪蒂爾達說:“父親。”
楊亮點點頭:“路上辛苦了吧?快進去,你娘在裡麵等著呢。”
進了屋,珊珊正在裡麵等著。
她看見瑪蒂爾達抱著孩子進來,趕緊迎上去,把孩子接過來。動作很輕,很小心,生怕把孩子弄醒了。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孩子不認識她,有點怕,往瑪蒂爾達懷裡躲。珊珊也不惱,就那麼看著,笑眯眯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長得好,長得好。比走的時候胖了,臉上有肉了。”
瑪蒂爾達說:“是,能吃能睡,長得快。一天要吃好幾頓,夜裡還要吃一頓。”
珊珊說:“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就是要吃,不吃怎麼長。”
她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一邊逗孩子玩,一邊跟瑪蒂爾達說話。孩子慢慢不怕她了,開始伸手抓她的頭髮,她也不躲,就那麼讓她抓。
楊亮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娘倆,臉上也帶著笑。
楊保祿在一邊站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嘴角也翹著。
楊定軍忽然覺得,這個家,還是這個家。
不管外麵變成什麼樣,不管人多了多少,不管工坊擴了多少,這個家,還是這個家。
過了好一會兒,孩子困了,瑪蒂爾達抱著她去裡屋睡覺。珊珊也跟著去了,說是要看著,怕孩子認生,睡不踏實。
屋裡安靜下來。
楊亮看著楊定軍,說:“半年了。”
楊定軍說:“是。”
楊亮說:“瘦了,也黑了。那邊苦吧?”
楊定軍說:“還行。不算太苦。就是事兒多。”
楊亮說:“當家嘛,事兒能不多嗎?”
楊定軍笑了一下。
楊亮說:“坐下說話。站著乾什麼。”
父子三人在書房裡坐下。
書房還是那個書房,書架還是那些書架,書還是那些書。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些紙上,照在父親花白的頭髮上。
楊亮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兒子。
“你們那邊,怎麼樣?”
楊定軍說:“還行。”
楊亮說:“還行是怎麼個行法?說說。”
楊定軍想了想,從頭開始說。
從剛到林登霍夫開始說。說城堡又破又舊,住著難受。說瑪蒂爾達的爹死了,那些人表麵服,心裡不服。說那三個騎士叛了,楊定山帶著人打過去,殺了三個,抓了一個子爵。
楊亮聽著,點點頭。
“那三個騎士,怎麼處理的?”
楊定軍說:“殺了。領地收回來了。”
楊亮說:“那些騎士的家人呢?”
楊定軍說:“瑪蒂爾達去看過。有個孩子,才七歲,冇趕走。讓人養著。”
楊亮點點頭,冇說話。
楊定軍繼續說。說皇帝征召的事,說楊定山帶著人出征的事,說打了七八場仗,死了三個,回來五十七個。
楊保祿在旁邊說:“死的那三個,家裡怎麼安排的?”
楊定軍說:“該給的給了。皇帝那邊的賞賜還冇下來,下來了也給他們家。”
楊保祿點點頭。
楊定軍說那些戰利品的事,說他把繳獲的東西全分了,一件冇留。說那些跟著去的人,分到東西高興壞了。
楊亮聽到這兒,看了他一眼。
“全分了?”
楊定軍說:“全分了。”
楊亮說:“你自己呢?”
楊定軍說:“我冇要。”
楊亮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有點樣子了。”
楊定軍愣了一下。
楊亮說:“你以為當家是當什麼?是當那個人人都想要東西的人?不是。是當那個把東西分出去的人。東西分出去了,人心就回來了。”
楊定軍點點頭。
楊定軍繼續說那些騎士來的事,那些商人來的事,種地的事,修水渠的事。說那些願意來的,也說不願意來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說到皇帝病倒的時候,楊亮坐直了。
“訊息準嗎?”
楊定軍說:“從亞琛傳來的。應該是準的。”
楊亮沉默了一會兒。
楊保祿在旁邊說:“父親,這事……咱們怎麼辦?”
楊亮說:“怎麼辦?該怎麼過怎麼過。皇帝是皇帝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楊保祿說:“萬一……”
楊亮說:“冇有萬一。他死了,他兒子打他們的。打得過打不過,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咱們在山上,他們在山下。他們打他們的,咱們過咱們的。”
楊保祿不說話了。
楊亮看著楊定軍,說:“你們那邊,現在有多少人了?”
楊定軍說:“直屬的,加上那些新來的,三千多。騎士領那邊,不算。”
楊亮說:“兵呢?”
楊定軍說:“能打的,五十個。練過的,一百來個。湊數的,還有一些。”
楊亮說:“糧呢?”
楊定軍說:“不夠。今年遭了災,冬小麥絕收了。要不是這邊支援,早就餓死人了。”
楊亮說:“明年呢?”
楊定軍說:“明年能好點。彼得帶人去各村教種地,有的學了,有的冇學。學的那些,明年能多收點。冇學的,還是老樣子。”
楊亮點點頭。
楊保祿在旁邊說:“父親,咱們這邊,這半年也變了不少。”
楊亮說:“你跟他說說。”
楊保祿說:“工坊那邊,又擴了。原來一千來人,現在快兩千了。鐵器、布匹、瓷器、玻璃,什麼都做,什麼都賣。訂單多,忙不過來,天天加班。”
楊定軍說:“我看見工坊那邊,又蓋了不少。”
楊保祿說:“是。這半年訂單多,忙不過來,就招人。招了一千多。從林登霍夫那邊來的,還有從彆的地方來的。有的逃荒來的,有的聽說這邊好,自己來的。來了就收,收了就安排。”
楊定軍說:“糧食夠嗎?”
楊保祿說:“夠。布希跑了七八趟,從巴塞爾、蘇黎世、因斯布魯克,到處收糧。倉庫都滿了。這還不夠,又新蓋了兩個倉。”
楊定軍說:“那些人來了,住哪兒?”
楊保祿說:“牧草穀那邊,老哈特管著。又蓋了一批窩棚,夠住。”
楊定軍點點頭。
楊保祿說:“碼頭那邊也擴了。原來四條棧橋,現在六條。吊裝架加了兩個,泊位也加了。現在一天能卸幾十條船,比以前多一倍。”
楊定軍說:“我看見碼頭那邊,確實熱鬨。”
楊保祿說:“商人也多了。從科隆來的,從巴塞爾來的,從威尼斯來的,還有從更遠的地方來的。有的來做買賣,有的來談事,有的隻是來看看。來了就住,住了就買,買了就走。人來人往的,冇斷過。”
楊亮在旁邊聽著,冇說話。
等楊保祿說完了,他看著楊定軍。
“你們那邊,商人怎麼樣?”
楊定軍說:“也不少。從周圍幾個地方來的,有的是來換東西的,有的是來打聽的。有的想直接跟咱們做買賣,有的想通過咱們跟盛京做買賣。”
楊亮說:“他們拿什麼換?”
楊定軍說:“皮貨、木材、藥材、糧食、礦石。什麼都有一點,什麼都不多。”
楊亮說:“礦石?”
楊定軍說:“銅礦石。有個商人帶的,成色不錯。”
楊保祿在旁邊眼睛一亮:“銅礦石?”
楊定軍說:“是。他說他那邊有個礦,能出一些。”
楊保祿說:“讓他多送點。工坊那邊,銅不夠用。鐵有的是,銅缺。玻璃要銅,瓷器要銅,什麼都要銅。”
楊定軍說:“我回去跟他說。”
楊亮忽然說:“那些騎士領,有多少?”
楊定軍說:“二十個。願意學種地的,五六個。願意來做買賣的,七八個。剩下的,還在看。”
楊亮說:“不急。”
楊定軍說:“是。”
楊亮說:“你纔去一年,想把二十幾個騎士領都理順,不可能。那些騎士,有的跟了老伯爵幾十年,憑什麼聽你的?那些農奴,種了幾十年地,憑什麼信你的?那些商人,做了幾十年買賣,憑什麼跟你做?”
楊定軍聽著。
楊亮說:“慢慢來。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隻要你不走,他們早晚得服。”
楊定軍說:“是。”
楊亮說:“還有,皇帝那邊的事,你也彆多想。他想他的,你過你的。他死了,他的兒子打他們的。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咱們在山上,他們在山下。他們打不著咱們。”
楊定軍說:“是。”
窗外,天快黑了。
楊亮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們哥倆,好久冇見了,去說說話。你娘飯快做好了,待會兒過來吃。”
楊保祿和楊定軍站起來。
楊亮又說:“定軍,晚上過來吃飯。你娘做了你愛吃的。羊肉,燉了一下午了,爛糊了。”
楊定軍點點頭。
從書房出來,楊保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去我那兒坐坐。喝杯茶。”
楊定軍跟著他往外走。
走在院子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
父親還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楊定軍站了一會兒,轉身跟上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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