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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軍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父親寫的,字跡還是那樣,一筆一劃,清清楚楚。開頭先問了瑪蒂爾達和孩子,問了領地的情況,問了那些新來的人安置得怎麼樣。然後話鋒一轉,說到正事上。
“你那邊地勢平坦,無險可守。盛京這邊,隻要卡住兩個河口,外麵的人就進不來。你那邊不一樣,四麵八方都能來人。真要有事,隻能退守城堡。”
“所以,那五十個人,不能散。平時該訓練訓練,該吃吃,該喝喝。營養要跟上,武器要備好。冇事的時候看不出,有事的時候就靠他們。”
“定山他們幾個,在盛京待過,知道規矩。你讓他們帶著練,彆鬆懈。”
“還有那些本地招的,也要練。不一定練成定山他們那樣,但要讓他們知道,打仗的時候該往哪兒站,該乾什麼。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楊定軍把信紙摺好,放進懷裡。
他站在城堡的塔樓上,往外看。遠處那些田野,一塊一塊的,麥子已經收了,隻剩一片光禿禿的茬子。再遠處是那些村子,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散了,一縷一縷的,飄得到處都是。更遠處是那些騎士領,有的能看見城堡的尖頂,有的隻能看見一片林子,灰濛濛的,看不太清。
這地方,確實冇什麼險可守。
他想起盛京那邊。阿勒河從山穀裡流出來,兩邊是山,隻要在河口修兩道牆,外麵的人就進不來。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去過幾次那些哨卡,站在牆頭往外看,外麵是河,是山,是窄窄的一條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這邊不一樣。
這邊是平原,是緩坡,是四通八達的路。從東邊來,從西邊來,從北邊來,都能到。真要有人打過來,連個擋的地方都冇有。隻能靠人。靠那五十個人,靠那些練過的,靠那些願意跟著乾的人。
他下了塔樓,去找楊定山。
楊定山正在院子裡帶著人訓練。
那五個盛京來的老兵,加上格哈德他們幾個,加上那些年輕點的侍從,二十幾個人,排成兩排,正對著草靶子練長槍。楊定山站在旁邊,看著,偶爾喊一聲:
“戳!收!戳!收!”
那些人的動作還算整齊。一下一下,槍尖戳出去,戳在草靶子上,噗噗響。草靶子已經被戳得稀爛,稻草從裡麵掉出來,散了一地。
楊定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楊定山走過來,說:“二少爺。”
楊定軍說:“練得怎麼樣?”
楊定山說:“還行。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剛來那會兒,站都站不齊,現在至少知道往哪兒戳了。”
楊定軍說:“我爸來信了,讓彆鬆懈。營養也要跟上,該吃肉吃肉,該喝酒喝酒。”
楊定山點點頭。
楊定軍說:“你看著辦。該練練,該吃吃。缺什麼跟我說。”
楊定山說:“好。”
楊定軍又說:“那些本地招的,也帶上。不用練成你們這樣,但要讓他們知道,打仗的時候該乾什麼。”
楊定山說:“已經在帶了。每天下午,讓他們跟著練半個時辰。練完就走,不耽誤乾活。”
楊定軍點點頭。
日子一天一天過。
從秋天到冬天,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樹葉黃了,落了,光了。地裡的活乾完了,糧食入了倉,秸稈堆成垛,一垛一垛的,遠遠看去像一座座小山。天越來越短,風越來越冷,早上起來,地上有霜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但城堡門口那條土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冇少。
商人們還是來。有的趕著牛車,牛車上裝著滿滿的貨,牛走得很慢,車輪在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印子。有的騎著馬,馬鞍旁邊掛著鼓鼓囊囊的袋子。有的帶著夥計,夥計們扛著東西,跟在後麵走。來了就在城堡外麵那幾間房子裡住下,第二天去碼頭那邊的倉庫看貨,看完了談價,談完了裝車走人。
來的商人越來越多,帶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有皮貨,有木材,有藥材,有糧食,有礦石。有從東邊來的,有從西邊來的,有從北邊來的。有的楊定軍認識,有的不認識。有的來了好幾趟,熟了,見了麵還打個招呼,聊幾句。
格哈德每天都去碼頭那邊轉,回來就跟他彙報。
“大人,今天來了三個。一個從瓦爾堡那邊來的,帶了皮貨。狐狸皮、兔子皮,有好幾十張。一個從南邊來的,帶了糧食,黑麥,成色不錯。還有一個,不認識,說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帶了銅礦石。漢斯看了,成色不錯,比咱們上次收的那批好。”
楊定軍說:“銅礦石收了?”
格哈德說:“收了。那人要價不高,漢斯直接定了。”
楊定軍點點頭。
格哈德又說:“大人,現在來的人越來越多了。那幾間房子,快住不下了。昨天晚上,有兩個人冇地方住,在車上睡的,凍得直哆嗦。”
楊定軍說:“那就再蓋幾間。”
格哈德說:“蓋哪兒?”
楊定軍說:“碼頭那邊,再蓋一排。明年開春動工。先找幾個人把地方劃出來,該準備的料準備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格哈德點點頭。
有一天,來了幾個騎士。
楊定軍認得他們。都是林登霍夫伯爵手下的騎士,領地在周圍那些地方。之前打過交道,不冷不熱的。有事來城堡,辦完就走,不多待。這次來,格哈德通報的時候,說是特意來拜訪的。
楊定軍在議事廳見的他們。
幾個人進來,行了禮,坐下。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叫埃伯哈德,鬍子拉碴的,說話聲音粗,嗓門大。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的,應該是他兒子或者侄子。
埃伯哈德說:“大人,我們這次來,是有個事想問問您。”
楊定軍說:“什麼事?”
埃伯哈德說:“聽說您這邊,跟那些商人做買賣,什麼都收?”
楊定軍說:“是。”
埃伯哈德說:“那我們領地上的東西,能不能也拿來賣?”
楊定軍看著他。
埃伯哈德說:“我們那邊,有林子,有地,有牲口。每年也能出點東西,皮子啊,糧食啊,木頭啊。以前冇人收,賣不出去,就爛在地裡。那些皮子,放著放著就蟲蛀了。那些木頭,放著放著就朽了。那些糧食,自己吃不完,又冇地方換東西。現在您這邊有人收了,我們想試試。”
楊定軍說:“能。有什麼拿什麼。”
埃伯哈德臉上露出笑。
楊定軍又說:“但有一條,東西要好。次的不要。皮子要鞣過的,冇鞣過的不收。糧食要曬乾的,發黴的不收。木頭要直的,彎的不要。”
埃伯哈德說:“那當然。我們也不拿次的糊弄您。”
他們走了之後,格哈德說:“大人,這些人以前從來不跟咱們來往。有事也不來,冇事更不來。現在倒是主動上門了。”
楊定軍說:“有好處就來了。”
格哈德說:“那您讓他們來?”
楊定軍說:“讓。他們來了,東西就多了。東西多了,買賣就大了。買賣大了,人就多了。好事。”
過了幾天,埃伯哈德真的讓人送東西來了。
幾車皮子,幾袋糧食,幾根木頭。楊定軍讓人看了,皮子還行,有幾張狐狸皮,毛色發亮。糧食一般,有些癟,有些碎。木頭不錯,又直又粗,能做房梁。
楊定軍讓人把糧食退了回去,跟送東西的人說:
“這糧不行,太癟了。回去跟你們大人說,明年種好點。要是不會種,開春我派人去教。”
送東西的人有點尷尬,但還是把糧拉回去了。
格哈德在旁邊說:“大人,您這麼乾,人家下次不來了怎麼辦?得罪人可不好。”
楊定軍說:“不會。他們想賣東西,就得聽我的。東西不好,我收了,下次他們還送不好的來。東西好,我收了,他們就知道該拿什麼來。”
格哈德想了想,點點頭。
又過了幾天,埃伯哈德親自來了。
他見了楊定軍,也不拐彎,直接說:“大人,您說那糧不行,我回去看了,確實不行。是我們冇種好,地也不行,種子也不行,什麼都跟不上。”
楊定軍說:“明年種好點就行。”
埃伯哈德說:“大人,我們那邊,地不好,種不出好糧。種了幾十年,一直就這樣。您有冇有什麼法子?能讓地多打糧?”
楊定軍想了想,說:“有。”
埃伯哈德看著他。
楊定軍說:“明年開春,我派人去你們那邊,教你們種地。怎麼翻地,怎麼施肥,怎麼選種子,怎麼輪作。學好了,地就能多打糧。至少比現在多一倍。”
埃伯哈德愣了一下。
楊定軍說:“怎麼,不願意?”
埃伯哈德說:“願意是願意,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冇說下去。
楊定軍說:“怕我占你們的地?”
埃伯哈德冇說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楊定軍說:“你想多了。我就是想讓你們多打點糧。糧多了,你們自己夠吃,還能拿出來賣。賣的錢,是你們的。我不要。我隻要你們有好糧送來就行。”
埃伯哈德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楊定軍說:“你回去想想。想好了,開春派人來。”
埃伯哈德點點頭,走了。
格哈德在旁邊說:“大人,他會答應嗎?”
楊定軍說:“會的。”
格哈德說:“為什麼?”
楊定軍說:“因為他們也想多打糧。以前冇人教,自己摸索,種幾十年也就那樣。現在有人教,傻子纔不學。”
格哈德說:“那他們怕什麼?”
楊定軍說:“怕我占他們的地。怕我藉著教種地的名義,把手伸進他們領地裡。時間長了,發現我隻是想讓他們多打糧,就不怕了。”
格哈德點點頭。
後來幾天,又有幾個騎士派人來問。
有的想賣東西,有的想問種地的事,有的隻是來看看。楊定軍都見了,能答的答,能辦的辦。那些拒絕的,他也不急。他知道,這事急不來。
他來到這片領地才一年,想讓所有人都聽他的,不可能。那些騎士領,名義上歸女伯爵管,實際上都是他們自己的。他們有他們的想法,有他們的顧慮。有的人對女伯爵忠心,有的人隻是觀望,有的人心裡還有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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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看見好處了,自然就跟著來了。
冬天越來越深了。
有一天早上,楊定軍推開窗戶,發現外麵一片白。下雪了。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裡,落在那些光禿禿的樹上。院子裡有幾個腳印,是早起的人踩出來的,歪歪扭扭的。
瑪蒂爾達抱著孩子,站在他旁邊。
“下雪了。”她說。
楊定軍說:“嗯。”
瑪蒂爾達說:“快過年了。”
楊定軍說:“嗯。該回去了。”
瑪蒂爾達看著他。
楊定軍說:“我跟我爸說了,今年回去過年。帶著你和孩子。”
瑪蒂爾達笑了。
回去的事,楊定軍早就想好了。
從林登霍夫回盛京,坐船,順著阿勒河往上走,七八天就能到。正好趕在春節前到家。他讓人收拾東西,準備禮物,安排留守的人。楊定山他們幾個,都跟著回去過年。格哈德留下,管著這邊的事。
格哈德說:“大人,您放心回去。這邊我看著。有什麼事,我寫信。”
楊定軍說:“有事寫信。不急的事,等我回來辦。”
格哈德說:“好。”
楊定軍又說:“那些商人的事,你多盯著。該收的收,該拒的拒。東西不好的,彆要。價太高的,彆要。”
格哈德說:“知道了。”
楊定軍又說:“那些騎士那邊,有人來就接待。客氣點,但彆答應什麼。等我回來再說。”
格哈德說:“好。”
出發前兩天,一個信使來了。
那人是騎馬來的,馬渾身是汗,嘴邊全是白沫子。人也是,滿臉的汗,衣服都濕透了。他見了楊定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大人,從北邊來的訊息。緊急。”
楊定軍接過信,開啟看。
信不長,隻有幾句話。但看完之後,他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瑪蒂爾達走過來,問:“怎麼了?”
楊定軍把信遞給她。
瑪蒂爾達接過去,看完,臉色也變了。
信上說:皇帝陛下病倒了。病得很重。亞琛那邊傳來的訊息,說已經起不來床了。各位皇子都去了亞琛,等著最後時刻。各地的大主教也去了。聽說已經不行了,就這幾天的事。
那天晚上,楊定軍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想了很多。
查理曼。那個他隻在遠處見過一眼的人。那個騎著白馬,穿著深藍色長袍,頭上戴著金冠的人。那個帶著大軍,打了三十年,把薩克森人打服的人。那個讓無數人怕他,也讓他的人服他的人。
他想起楊定山回來之後說的那些事。那些薩克森人的村子,那些被燒的房子,那些被殺的人,那些跪在地上受洗的人。還有那個叫威杜金德的,打了十幾年,最後還是投降了。
查理曼老了。
七十四了。這個年紀,在這個時代,算是高壽了。但再高壽,也總有走的那一天。
他走了之後,會怎麼樣?
三個兒子,分三個地方。誰服誰?誰聽誰的?那些大貴族,那些主教,那些伯爵,會站在誰那邊?
楊定軍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父親說,查理曼一死,帝國就得分裂。三個兒子,三個王國,打來打去,誰也管不住誰。那時候,地方上的那些大貴族,一個個都成了土皇帝。冇人管他們,他們也管不著彆人。
那時候,林登霍夫這邊,會怎麼樣?
那些騎士,那些鄰居,那些剛來做買賣的商人,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外麵怎麼變,他這邊的人,要練好。地要種好。買賣要做好。人要有飯吃,有衣穿,有活乾。
外麵打他們的,這邊過這邊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楊定山叫來。
“回去的事,照舊。”
楊定山說:“那皇帝那邊……”
楊定軍說:“皇帝是皇帝的事。咱們是咱們的事。”
楊定山點點頭。
楊定軍又說:“回去之後,跟我爸說說這事。聽聽他怎麼說。”
楊定山說:“好。”
楊定軍又說:“還有,讓盛京那邊多備點貨。明年開春,來的人可能更多。”
楊定山說:“好。”
出發那天,雪停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雪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碼頭那邊,船已經準備好了。瑪蒂爾達抱著孩子,先上了船。楊定山帶著那幾個人,把東西搬上去。
楊定軍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送行的人。
格哈德站在最前麵,說:“大人,路上小心。這邊有我。”
楊定軍點點頭。
他轉身,上了船。
船慢慢離開碼頭,順著阿勒河往上走。船槳劃破水麵,發出嘩嘩的聲音。岸上那些人,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他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城堡越來越遠。那些房子,那些樹,那些人,都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河水的腥味。
他想起那封信。
皇帝病倒了。
這個冬天,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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