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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亮今天起得比往常早。
窗外的天剛矇矇亮,碼頭的燈火還冇熄,東邊山梁上透出一點蟹青色的光。他披著衣服坐在床邊,聽見樓下有動靜,是珊珊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碰撞的聲音,灶膛裡柴火劈啪的聲音,混在一起,像這個家三十多年來一直有的聲音。
他慢慢站起來,扶著牆走到窗邊。腿還是軟,但比昨天強點。推開窗戶,涼氣撲麵,帶著河水的氣息和遠處工坊的煙味。他深吸一口,咳了兩聲。
樓下院子裡,有人已經起來了。是管賬的漢斯,正站在院門口跟一個人說話。那人穿著短褐,是工坊那邊的,手裡拿著塊木板,正遞給漢斯看。漢斯接過木板,看了幾眼,點點頭,那人就跑了。
楊亮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珊珊正在灶邊忙,看見他下來,說:“今天起這麼早?”
楊亮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一碗粥,一碟醃菜,兩塊黑麪包。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燙,但暖。
“保祿呢?”他問。
“早走了。”珊珊說,“天冇亮就出去了,說工坊那邊今天有事。”
楊亮點點點頭。他知道有事。這幾天工坊一直在趕活,新招的人要安排,新定的規矩要執行,還有林登霍夫那邊要的貨,得一批一批運出去。
他慢慢喝著粥,想著這些事。
楊保祿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進門的時候滿頭是汗,衣服上沾著煤灰和鐵鏽,手也黑乎乎的。珊珊看見他這樣,趕緊去打水。他洗了把臉,在楊亮對麵坐下,接過一碗粥,三口兩口喝完。
“忙完了?”楊亮問。
楊保祿搖搖頭:“哪有那麼快。今天隻是把新來的那些人分下去,還得盯著。工頭說有幾個不老實的,得處理。”
楊亮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楊保祿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工坊那邊,現在三百多人了。新招的八十幾個,都是林登霍夫那邊逃過來的。那邊今年遭災,活不下去,就往這邊跑。咱們接了一百多個,老的少的都有。能乾活的,就進工坊。不能乾的,去牧草穀那邊,幫著乾點輕活。”
楊亮點點點頭。這事他知道。
“工坊那邊擴產,定軍那邊要的東西不能斷。鐵件、工具、農具,一批一批運過去。布希跑了三趟,收來的糧都運過去了。漢斯算了算,這兩個月運過去的糧,夠那邊撐到秋收。”
楊亮說:“夠嗎?”
楊保祿說:“勉強夠。但那邊人多,兩萬多張嘴,光靠咱們這邊送,撐不了多久。得讓他們自己種出來。”
楊亮說:“地種上了?”
楊保祿說:“種上了。彼得帶人去的,教的那些法子,有的聽,有的不聽。不聽的捱了鞭子,就聽了。今年秋天,能多收點。”
楊亮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挨鞭子的,”他說,“以後會服的。”
楊保祿點點頭。
珊珊又端了一碗粥過來。楊保祿接過,冇喝,端著碗發愣。
楊亮問:“想什麼呢?”
楊保祿說:“在想工坊那邊的事。”
他把碗放下,看著父親。
“父親,這次擴產,我發現一個問題。”
楊亮等著。
楊保祿說:“咱們以前管得鬆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以前人少,活少,管得鬆點冇事。現在人多了,三百多人,活也多了,再鬆就不行。這幾天查了一下,有的人偷懶,有的人磨洋工,有的人乾脆不乾活,光拿工分。”
楊亮說:“查出來了?”
楊保祿說:“查出來了。工頭們一個一個對賬,把那些工分少、請假多的都揪出來了。有幾個偷得厲害的,扣了工分,捱了鞭子。”
楊亮點點頭。
楊保祿說:“但光罰不行。得改規矩。我跟漢斯他們商量了,重新定了工分演演算法。以前是按天算,乾一天算一天。現在按件算,乾多少活,拿多少分。乾得多的,多拿。乾得少的,少拿。偷懶的,不拿。”
楊亮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楊保祿說:“還有,每天記工,月底對賬。誰乾得少,找他們談。談了幾次不改的,趕走。”
楊亮說:“趕走了幾個?”
楊保祿說:“三個。都是偷得最厲害的,勸了幾次不聽。”
楊亮沉默了一會兒。
“趕走的人,”他說,“去哪了?”
楊保祿說:“不知道。反正不能在咱們這兒待了。”
楊亮點點頭。他知道,這是規矩。規矩定了,就得執行。執行了,才能管好人。
“那些新來的,”他問,“服嗎?”
楊保祿想了想,說:“有的服,有的不服。不服的,看了那三個被趕走的,也就服了。”
楊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楊保祿看見了。
“就是這個道理。”楊亮說,“規矩立起來,人就知道怎麼乾了。一開始不習慣,習慣了就好了。”
楊保祿喝完粥,又去工坊了。
楊亮一個人坐在桌邊,想著剛纔那些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三百多人。工坊擴產。新規矩。趕走的人。
這些事,三十多年前他想都冇想過。那時候五個人,連飯都吃不飽,哪有什麼工坊,什麼規矩。現在呢?工坊三百多人,牧場那邊幾百人,碼頭那邊幾百人,加起來三千多。外麵還有一個兩萬多人的伯爵領。
他想起剛來那年,五個人站在河邊,想著怎麼活過第一個冬天。現在那些人,都在哪呢?有的死了,有的還在。活著的,都老了。死了的,埋在後山那片坡地上,墳頭上長滿了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遠處,工坊的煙囪冒著煙,煙是灰白色的,被風吹散了。碼頭那邊,吊裝架還在轉,工人們的號子聲隱隱約約傳來。更遠處,牧草穀的方向,炊煙升起來,在風裡慢慢散開。
他看著那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了。
他今年七十了。
還能活幾年?不知道。但活著的每一天,都得乾。乾到乾不動為止。
他轉身,慢慢走回桌邊,坐下。
還有事要辦。
晚上,楊保祿又來了。
這回他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也洗了,臉上冇了那些煤灰和鐵鏽。他在楊亮對麵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今天的賬目。漢斯算的。”
楊亮接過紙,戴上眼鏡,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麵寫著工坊今天的產量,鐵料多少,農具多少,武器多少,鐵件多少。旁邊是庫房的進出,運走了多少,還剩多少。再下麵是糧倉的存量,還有布希那邊送來的訊息。
他看完,把紙放下。
“產量上來了?”他問。
楊保祿說:“上來了。新規矩定下來之後,那些偷懶的都不敢偷了。乾得多的人,拿得多,也願意乾。這幾天產量比上個月多了兩成。”
楊亮點點頭。
楊保祿又說:“糧倉那邊,存量不多了。布希說,下一批糧得等一個月,那邊收成還冇下來。”
楊亮想了想,說:“能撐到嗎?”
楊保祿說:“省著點,能。”
楊亮說:“那就省著點。先把糧給那邊送去,咱們這邊,少吃點。”
楊保祿點點頭。
楊亮又問:“那邊還有訊息嗎?”
楊保祿說:“有。定軍寫信來了,說城堡修得差不多了,住著比以前強。瑪蒂爾達和孩子都好。彼得那邊,教種地教得順利,有幾個村子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
楊亮聽著,嘴角動了動。
“那就好。”他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楊保祿忽然說:“父親,你說,咱們這麼乾,能一直乾下去嗎?”
楊亮看著他。
楊保祿說:“我是說,那邊兩萬多人,這邊三千多人,加起來快三萬了。這麼多人,管得過來嗎?”
楊亮想了想,說:“能。”
楊保祿等著他往下說。
楊亮說:“不是咱們管,是規矩管。規矩立好了,人就知道怎麼乾了。你隻要盯著那些管事的,管事的盯著乾活的人,就行了。”
他頓了頓。
“你剛纔說,工坊那邊,新規矩定下來,產量就上來了。這就是規矩的作用。人不服,沒關係。規矩在那兒,他得照著辦。辦著辦著,就習慣了。習慣了,就服了。”
楊保祿點點頭。
楊亮又說:“以後人更多了,規矩也得跟著改。但有一條不能改——規矩要公平。誰乾得多,誰拿得多。誰乾得少,誰拿得少。公平了,人就服。”
楊保祿聽著,慢慢點頭。
他看著父親,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父親也是這麼教他,教他認字,教他算賬,教他管人。那時候他聽不懂,現在懂了。
“父親,”他說,“我明白了。”
楊亮笑了。
“明白了就好。”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遠處,碼頭的燈火還亮著,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那些聲音,那些光,那些人和事,都在夜裡繼續著。
楊亮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看著外麵,看了很久。
楊保祿也站起來,站在他旁邊。
“父親,”他說,“您該歇了。”
楊亮點點頭。
“是,該歇了。”
他轉身,慢慢往樓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保祿。”
“嗯?”
“明天,去工坊看看那些新來的。跟他們聊聊,問問他們有什麼難處。能幫的,幫一把。”
楊保祿點點頭。
楊亮繼續往上走。
走到樓梯口,他又停下來。
“還有,那個偷懶挨鞭子的,彆讓他記恨。過幾天,找個機會,給他點好處。讓他知道,隻要好好乾,這兒對他好。”
楊保祿說:“我知道。”
楊亮點點頭,消失在樓梯口。
楊保祿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那片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屋頂上,照在那些煙囪上,照在那些還在亮著的燈火上。
他想起父親剛纔說的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規矩要公平。”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
還有事要辦。
第二天,楊保祿又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他就從床上爬起來,摸著黑穿上衣服。妻子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怕吵醒她。院子裡黑黢黢的,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點微光。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涼氣鑽進肺裡,讓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的事很多。
他先去工坊。
工坊這邊已經開工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幾個工棚裡傳出來,混成一片。煙囪冒著煙,被晨風吹散,飄向河麵。他走進鐵工棚,負責人正在那兒盯著,看見他進來,點點頭。
“大少爺。”
楊保祿問:“今天有去林登霍夫的嗎?”
工頭說:“有。一批農具,一百二十件。還有三十把鐵鍬,二十把鎬頭。都是那邊要的。路德維希帶隊,五個人,吃完早飯就走。”
楊保祿點點頭。路德維希是工坊的老人了,乾了五六年,手藝好,人也穩。讓他帶隊,放心。
他又去木工棚看了看。那邊正在趕一批窗框和門框,是給城堡擴建用的。木匠們鋸的鋸,刨的刨,木花堆了一地。管木工的是個叫格哈德的,四十來歲,話不多,但活乾得利索。他看見楊保祿,放下手裡的刨子,走過來。
“大少爺,那批窗框,再有三天就能完。”
楊保祿問:“料夠嗎?”
格哈德說:“夠。木料還有,就是鐵件那邊要的合頁,還冇送來。”
楊保祿說:“我去催。”
從木工棚出來,他又去了火藥坊。老保羅正在那兒配藥,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
“大少爺。”
楊保祿問:“那邊要的貨,備好了嗎?”
老保羅說:“備好了。二十個手雷,按新配方做的,威力比老的大兩成。還有五箱火藥,開山用的。”
楊保祿說:“這批貨要緊,挑幾個穩當的人送。路上小心。”
老保羅點點頭。
從工坊出來,楊保祿去了碼頭。
布希的船隊今天回來。他站在棧橋上等了一會兒,就看見三條船從河灣那邊拐過來,帆鼓得滿滿的,順流而下。船靠岸,布希從船上跳下來,臉上帶著笑。
“大少爺,糧到了。”
楊保祿問:“多少?”
布希說:“兩萬八千磅。從蘇黎世那邊收的,價錢比上回便宜點。”
楊保祿點點頭。兩萬八千磅,夠那邊撐一陣子了。
布希又說:“還帶了幾個人回來。都是那邊逃難過來的,說活不下去了,想來這邊碰碰運氣。”
楊保祿問:“多少人?”
布希說:“二十七個。男女老少都有。”
楊保祿想了想,說:“先送到牧草穀那邊,讓老哈特安排。能乾活的下地,不能乾活的乾點輕活。管吃管住,工分照記。”
布希應了。
楊保祿看著那些正在下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全是驚慌和迷茫。他知道這些人是從哪來的——林登霍夫那邊遭了災,地冇收成,活不下去,就往這邊跑。這邊雖然也緊,但能收一個是一個。收下了,就是這邊的人。以後種地,乾活,過日子,慢慢就好了。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人能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從碼頭回來,楊保祿去了學堂。
學堂裡正在上課。隔著窗戶能聽見孩子們在唸書,聲音稚嫩,拖得長長的。他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冇進去,直接去了後麵的院子。
瑪格麗特正在那兒曬書。一本一本攤在木板上,讓太陽曬著。她看見楊保祿進來,站起來。
“大少爺。”
楊保祿問:“那幾個孩子,學得怎麼樣了?”
瑪格麗特說:“都挺好的。盧卡學得最快,算術已經能算三位數了。格蕾塔字寫得最好,昨天還抄了一份賬本,工整得很。弗裡茨差點,但肯學,每天比彆人多練一個時辰。”
楊保祿點點頭。
瑪格麗特又說:“大少爺,您上次說要多挑些人,我挑出來了。十三個,都是學堂裡這幾年學得好的。大的十九,小的十五。都能認字,能算賬,能寫會算。”
楊保祿說:“讓他們準備準備,過幾天去那邊。那邊缺人,缺得厲害。”
瑪格麗特應了。
楊保祿想了想,又說:“學堂這邊,還得擴。以後要的人更多。你跟先生說,多收些孩子,多教些東西。認字,算賬,寫字,都得教。教好了,以後都是管事的人。”
瑪格麗特點點頭。
下午,楊保祿去了牧草穀。
老哈特正在地裡,跟幾個人在修水渠。看見楊保祿過來,他放下鐵鍬,迎上來。
“大少爺。”
楊保祿問:“新來的人安頓好了?”
老哈特說:“安頓好了。二十七個人,分了八個窩棚。能下地的有十三個,都去地裡了。不能下地的,老人和小孩,幫著乾點輕活。做飯的,餵雞的,撿柴的,都有活乾。”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保祿點點頭。老哈特辦事,他放心。
老哈特又說:“大少爺,這邊人越來越多了。窩棚不夠住,得再蓋一批。還有,水渠也得再挖,地多了,水不夠用。”
楊保祿說:“你算個數,要多少人,多少料,報上來。我讓工坊那邊備。”
老哈特應了。
楊保祿在地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正在乾活的人。有的是熟麵孔,在這邊乾了好幾年了。有的是新麵孔,前幾天剛來的,動作還有點生疏,但都在認真乾。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人能活下來,就能乾活。能乾活,就能過日子。能過日子,地方就好了。”
他轉身往回走。
傍晚,楊保祿回到書房,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工坊那邊,貨備齊了,人派出去了。碼頭那邊,糧到了,人安頓了。學堂那邊,人挑好了,準備出發了。牧草穀那邊,新來的人安排好了,要蓋窩棚挖水渠了。
他拿起筆,把這些事一條一條記下來。
寫完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碼頭的燈火已經亮起來,吊裝架的影子在暮色裡顯得很長。遠處,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煙是灰白色的,被晚風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碼頭,布希說,那邊逃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了。林登霍夫那邊遭了災,地冇收成,人活不下去,就往這邊跑。這邊能收一個是一個,但能收多少?窩棚有限,糧食有限,人手有限。收多了,撐不住。收少了,那些人怎麼辦?
他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一條:
“林登霍夫那邊,派人去摸底。到底多少人活不下去,多少人想過來。摸清了,再算賬。”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核桃樹上。樹是他小時候種的,現在比碗口還粗了,每年秋天能收一筐核桃。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著他和定軍,在樹下認字。父親用樹枝在地上劃,他們跟著念。唸錯了,父親就再寫一遍,讓他們再看。那時候日子苦,但一家人在一起。
現在,父親老了,定軍在那邊,他在這邊。一家人分開了,但都在乾同一件事——讓更多的人活下來,活得更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很亮。遠處那些燈火,一盞一盞,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看著那些燈火,忽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楊保祿又去了工坊。
工頭正在那兒盯著,看見他進來,說:“大少爺,路德維希他們出發了。農具、鐵鍬、鎬頭,都帶上了。”
楊保祿點點頭。
工頭又說:“新來的那些人,分下去了。有的去鐵工棚,有的去木工棚,有的去火藥坊。有幾個笨的,乾不了細活,讓他們去運料。”
楊保祿說:“盯著點,彆讓他們偷懶。”
工頭笑了:“大少爺放心,新規矩在,冇人敢偷。”
楊保祿也笑了。
他從工坊出來,又去學堂轉了一圈。孩子們正在上課,唸書的聲音從窗戶裡傳出來,稚嫩,整齊,像一群小鳥在叫。他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冇進去。
然後去了碼頭。布希又出發了,去收下一批糧。碼頭上隻剩幾條小船,幾個工人在卸貨,是些雜貨。
他站在棧橋上,看著那條河。河水在陽光下泛著光,往北流去。那邊,是林登霍夫的方向。定軍在那邊,瑪蒂爾達在那邊,孩子也在那邊。
他想起那個孩子,他的侄女。還冇見過幾麵,就又分開了。等那邊安頓好了,一定要去看看。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晚上,楊保祿又坐在書房裡。
今天的事也辦完了。工坊那邊正常,學堂那邊正常,碼頭那邊正常,牧草穀那邊也正常。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把今天的事記下來,放下筆。
窗外,月亮又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核桃樹上。遠處,碼頭的燈火還亮著,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每天都有事,每天都要想,每天都要辦。辦完一件,又來一件。永遠辦不完,永遠要想。
但也冇辦法。
這就是當家的人該乾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當家的人,就是扛事的人。扛得住,日子就好過。扛不住,日子就難過。”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樓上走。
明天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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