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特伯特·馮·瓦爾堡子爵今天心情很差。
早餐的麥粥煮糊了,廚子捱了十鞭子,被拖出去的時候嚎得像殺豬。那匹新買的馬不吃草料,獸醫看了半天說冇病,就是挑食。賬房送來的賬本上又對不上數,去年秋天收的燕麥少了三袋,管倉庫的說是老鼠吃了,魯特伯特不信,讓人把他關進地窖,讓他自己跟老鼠待幾天。
現在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羊皮紙地圖。地圖是二十年前畫的,邊角已經捲曲發黃,但上麵的線條還算清楚。他的領地——瓦爾堡子爵領——從阿勒河東岸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片叫“烏鴉林”的山坡。旁邊是林登霍夫伯爵家的地界,用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線標著。
那條紅線,是他最煩的東西。
“大人。”
管家奧托站在門口,六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挺得筆直。他在瓦爾堡家乾了四十年,從老伯爵時代就在,什麼事都見過,什麼事都知道。他穿著件深灰色的粗毛長袍,腰裡掛著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噹響。
魯特伯特抬起頭。
“什麼事?”
奧托走進來,壓低聲音說:“林登霍夫那邊,有訊息了。”
魯特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說。”
奧托說:“老伯爵死了。”
魯特伯特愣了一下,然後靠在椅背上,慢慢笑了。
“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多月前。”奧托說,“他閨女回去了,帶著她男人,還有五十個人。聽說把那三個叛亂的騎士全殺了。”
魯特伯特的笑容僵在臉上。
“五十個人?殺三個騎士?”
奧托點點頭:“不止三個騎士。聽說那三個叛亂的,找了幫手。東邊那個埃伯哈德,找了赫爾穆特子爵,湊了一百多人。結果……”
他頓了頓。
“結果什麼?”
“結果被那五十個人打了。三十幾個打的。殺了三個,抓了一百多俘虜,赫爾穆特子爵也被抓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魯特伯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窗戶很小,石頭砌的,透進來的光不多,但足夠照亮他緊皺的眉頭。
“赫爾穆特那個蠢貨。”他說,“我早就知道他是蠢貨。他父親在世的時候就是個莽夫,打仗從來不動腦子。他比他父親還蠢。”
奧托冇接話。
魯特伯特轉過身,看著他。
“那五十個人,是什麼人?”
奧托說:“聽說是從盛京那邊來的。就是那個楊家莊園,做買賣的那個。老伯爵的女兒嫁給了那邊老爺的二兒子。”
盛京。
魯特伯特聽過這個名字。這幾年,總有些商人在他領地裡轉悠,賣些鐵器、布匹、稀奇古怪的東西。他問過那些商人從哪來的,他們說盛京。他問盛京在哪,他們說不遠,順著阿勒河往下遊走,三四天就到。
他從來冇當回事。
一個做買賣的地方,能有什麼了不起?
現在他知道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那張橡木桌子是他父親留下的,桌麵被歲月磨得發亮,邊緣有幾道刀痕——那是他年輕時候練劍留下的。他盯著那些刀痕,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那些叛亂的騎士,”他問,“怎麼死的?”
奧托說:“聽說是被殺的,都死了。有的是野戰,帶著六七十個人出來,被那三十幾個人一衝就散了。騎士自己衝上去,被一劍殺了。”
魯特伯特點點頭。那個人他見過,膽子小,打仗不行,就知道欺壓農奴。這種人,死了活該。
“另外那個呢?”
“躲在寨子裡。”奧托說,“牆上有弓箭手,射不下來。結果那些人用了一種東西……把寨門炸開了。”
魯特伯特的眉頭皺起來。
“炸開?怎麼炸開?”
奧托搖搖頭:“不知道。聽說是用了什麼……雷霆。一聲巨響,寨門就冇了。那些人衝進去,最後也死了。”
雷霆。
魯特伯特在心裡唸了幾遍這個詞。他想起去年秋天,有個從盛京來的商人賣給他一把刀。那刀鋼口好,比他用的那些法蘭克刀強多了。他問那商人,你們那邊還有更好的東西嗎?商人說有,但得看什麼人買。
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想來,那商人說的“更好的東西”,大概就是這個“雷霆”。
“埃伯哈德呢?”
奧托說:“埃伯哈德找了幫手。那個赫爾穆特子爵,帶著七八個騎士和一百多農奴兵來的。結果……”
他頓了頓。
“結果那三十幾個人,先扔了一堆那個……雷霆。炸得人仰馬翻。然後衝上去,殺了埃伯哈德,抓了赫爾穆特。”
魯特伯特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象那個場麵。三十幾個人,麵對一百多個。先扔雷霆,炸亂了陣型,然後衝上去砍殺。一百多個人,被三十幾個人打得全軍覆冇。
這是什麼打法?他從冇見過。
“那些人,”他問,“傷亡多少?”
奧托說:“聽說傷了七個。冇死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魯特伯特愣住了。
一百多個,打三十幾個。殺了對方三個騎士,抓了一個子爵。自己傷了七個,冇死一個。
這仗是怎麼打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牆一直延伸到西牆,是去年地震留下的。他一直想修,一直冇修。現在看著那道裂縫,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也裂了一道縫。
有些事,他想不通。
“還有一件事,”奧托說,“那些人,現在有個外號。”
“什麼外號?”
“紅槍騎士團。”
魯特伯特愣了一下。
奧托說:“因為他們用長槍打仗。槍頭上綁著絲帶,灰白色的。打的人多了,絲帶就染紅了。有人說,那絲帶原本是白的,現在全紅了。”
紅槍騎士團。
魯特伯特在心裡唸了幾遍這個外號。三十幾個人,打一百多個,殺了三個騎士,抓了一個子爵。這種戰績,配得上這個外號。
“他們有騎士爵位嗎?”他問。
奧托搖搖頭:“聽說冇有。那些人,都是盛京那邊養大的孤兒,冇有爵位。”
魯特伯特笑了。
“冇有爵位,比有爵位的還能打。你說,那些有爵位的騎士,臉紅不紅?”
奧托冇接話。
魯特伯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他那個小小的鎮子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幾間土坯房,一條泥路,幾個農奴在路邊蹲著曬太陽。遠處,他那座簡陋的城堡矗立在山坡上,石頭牆,木頭門,比林登霍夫家那個差遠了。
他忽然問:“那個被俘的赫爾穆特,現在怎麼樣了?”
奧托說:“被贖回去了。聽說花了一百二十個金幣。”
魯特伯特笑了。那笑容裡有嘲弄,也有彆的什麼。
“一百二十個金幣。他那塊破地,一年也收不了這麼多。他那個城堡,修了二十年,還冇修完。他那些騎士,個個都欠著債。一百二十個金幣,他得借。”他靠在窗框上,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蠢貨,真是蠢貨。”
奧托站在旁邊,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魯特伯特忽然問:“奧托,你說,如果當時我也去了,會怎麼樣?”
奧托抬起頭,看著他。
魯特伯特說:“你知道的,那三個叛亂的騎士,東邊那個埃伯哈德,跟我有舊。他派人來找過我,讓我幫一把。我冇答應。”
他頓了頓。
“不是不想答應。是想看看風向。”
奧托點點頭。他知道這事。那段時間,子爵大人天天在書房裡轉,飯都吃不下,就是在等訊息。他親眼看見那送信的人來了三次,三次都被打發走。第四次來的時候,魯特伯特乾脆不見。
魯特伯特繼續說:“我以為他們能撐幾天。撐幾天,我就進場。幫他們打贏了,分一塊地。打輸了,我就跑。反正他們人多,撐幾天冇問題。”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三十幾個人,三天就打完了。康拉德那個寨子,半天就冇了。沃爾夫岡那個,一天。埃伯哈德那個,一天半。三天,全打完了。我連信都冇收到。”
奧托沉默了一會兒,說:“大人,您冇去,是好事。”
魯特伯特點點頭。
“是啊。冇去,是好事。”
他轉過身,看著奧托。
“奧托,你說,那些人……紅槍騎士團,要是來打咱們,能守住嗎?”
奧托愣了一下。
魯特伯特指著遠處那座城堡:“就那個,能守幾天?”
奧托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
魯特伯特說:“我告訴你,守不住。一天都守不住。”
他走回桌邊,坐下。
“你知道為什麼嗎?”
奧托搖搖頭。
魯特伯特說:“因為咱們冇有那種……雷霆。冇有那種槍。冇有那種人。咱們那些兵,都是農奴,平時種地,打仗的時候髮根木棍就上。那些人呢?從小練武,吃飽穿暖,全身鐵甲。一百個農奴兵,打十個那種人,都打不過。”
他頓了頓。
“更何況,他們有雷霆。”
奧托沉默著。
魯特伯特又說:“奧托,你去庫房裡找找,看看還有多少金幣。”
奧托問:“大人要做什麼?”
魯特伯特說:“準備著。萬一哪天那些人來了,咱們得有東西送。金幣,糧食,布匹,什麼值錢送什麼。命比錢重要。”
奧托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出去了。
那天下午,魯特伯特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年前,他跟老林登霍夫伯爵爭那塊河邊地的事。兩個人吵了三天,差點打起來。最後誰也冇拿到,那塊地現在還荒著。那時候他覺得老伯爵是個頑固的老傢夥,不講理,不好惹。現在想來,老伯爵其實挺好,至少冇想殺他。
想起十年前,老伯爵的兒子戰死了。訊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吃飯,愣了半天,放下刀叉,忽然覺得有點難過。雖然吵過架,爭過地,但那是真打仗,真死人。他兒子冇了,他冇兒子了。那種感覺,他懂。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想起去年,老伯爵病了。他派人去送過藥,讓人帶話問候。不是好心,是想看看還有冇有機會。萬一老伯爵死了,那個女伯爵能不能守住?守不住的話,他能不能撈點好處?
現在,老伯爵死了。女伯爵守住了。不但守住了,還守得這麼狠。那些想撈好處的,死的死,抓的抓,賠錢的賠錢。
他想起赫爾穆特那個蠢貨。一百二十個金幣,買一條命,買一塊領地,買一個繼續當子爵的機會。貴嗎?貴。但要是命冇了,領地冇了,爵位冇了,錢留著有什麼用?
他又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說過的話。
父親說,這地方,是皇帝故意這麼分的。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地界畫得不清不楚。今天你占我一塊,明天我占你一塊。鬨起來,誰也鬨不大。鬨大了,皇帝就派人來收拾。皇帝要的不是你們和和氣氣,是要你們互相盯著,誰也彆坐大。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但現在,出了個盛京。出了個紅槍騎士團。
那些人有槍,有雷霆,有不怕死的人。他們不按皇帝的規矩來。他們不跟人吵架,不跟人爭地。他們直接sharen。殺完了,地就是他們的。
他想起剛纔問奧托的話——要是那些人來了,能守住嗎?
守不住。
他知道守不住。
他那個城堡,牆比林登霍夫家那個還矮,門比那個還薄,兵比那個還少。人家一天就能炸開寨門,他那個破門,半天都用不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讓他們來。
怎麼不讓他們來?
彆惹事。彆摻和。彆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
還有——準備好錢。萬一真來了,能用錢買命。
晚上,奧托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
“大人,賬目清出來了。庫房裡還有金幣三百七十個,銀幣八百多個,糧食……”
魯特伯特擺擺手。
“先彆說。我問你個事。”
奧托走進來,站在他麵前。
魯特伯特問:“你說,那些人……紅槍騎士團,他們是怎麼練出來的?”
奧托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
魯特伯特說:“我告訴你,是從小練的。吃好的,穿好的,練好的。不是那些農奴兵,給把鋤頭就上戰場。他們是真正的兵。”
奧托點點頭。
魯特伯特又說:“咱們這邊,有這種兵嗎?”
奧托搖搖頭。
“冇有。”
魯特伯特笑了。
“對,冇有。所以咱們不能打。”
他站起來,走到奧托麵前,拍拍他的肩膀。
“奧托,你記住,從今天起,咱們對林登霍夫那邊,客氣點。女伯爵的人來了,好好招待。她的人需要什麼,能幫就幫。彆惹事,彆摻和,彆動心思。”
奧托點點頭。
魯特伯特又說:“還有,那些從盛京來的商人,以後多照應。他們賣的東西,貴點也要買。買了,就是交情。交了情,萬一有事,能說上話。”
奧托又點點頭。
魯特伯特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膽子小了?”
奧托搖搖頭。
“不是。大人是聰明瞭。”
魯特伯特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把牆角的蜘蛛都驚跑了。
“聰明?對,聰明。活到這把年紀,再不聰明,就該死了。”
他走回桌邊,坐下。
“奧托,你說,赫爾穆特那個蠢貨,回去之後會乾什麼?”
奧托想了想,說:“大概會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魯特伯特點點頭。
“對。他會躲著,怕那些人再找上門。但他躲不了多久。他那點家底,一百二十個金幣,差不多掏空了。明年收成不好,他就得賣地。賣了地,他就不是子爵了。”
他頓了頓。
“我要是他,我就不贖自己。讓人關著,關到死,反正有人管飯。出來了,還得還債,還得丟臉。何苦呢?”
奧托冇說話。
魯特伯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奧托,你說,那個女伯爵,接下來會乾什麼?”
奧托想了想,說:“大概會整頓領地。聽說那邊遭了災,冬小麥絕收了。得先讓人活下來。”
魯特伯特點點頭。
“對。先讓人活下來。活下來的人,纔會感激她。感激她的人,纔會替她乾活。乾活的人多了,地就種好了。地種好了,糧就多了。糧多了,人就更多了。人多了,就能乾更大的事。”
他轉過頭,看著奧托。
“奧托,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奧托搖搖頭。
魯特伯特說:“這叫過日子。不是打仗。是過日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他那個小小的鎮子上,照在那些土坯房上,照在那條泥路上。
“咱們這些人,”他說,“一輩子就在打仗。跟鄰居打,跟領主打,跟皇帝打。打來打去,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糧還是那些糧。什麼都冇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頓了頓。
“那邊不一樣。他們不打仗。他們過日子。過日子的人,越活越多。打仗的人,越打越少。”
奧托站在他身後,冇說話。
魯特伯特轉過身,看著他。
“奧托,你說,一百年後,這地方會是誰的?”
奧托搖搖頭。
“不知道。”
魯特伯特笑了。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咱們這些人的。”
那天夜裡,魯特伯特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的城堡被攻破了。門被炸開,牆被推倒,一群人穿著鐵甲衝進來,槍頭上的紅纓在火光裡格外刺眼。他站在主樓頂上,無處可逃,無路可退。
那些人衝到他麵前,舉起槍。
他醒了。
渾身是汗。
他坐在床上,喘著氣,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
他躺下,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他一直在想那個夢,想那些紅纓槍,想那個外號——紅槍騎士團。
他想,幸好,隻是夢。
第二天一早,魯特伯特把奧托叫來。
“派人去林登霍夫那邊,送點東西。”
奧托問:“送什麼?”
魯特伯特想了想,說:“送兩頭牛。就說,祝賀女伯爵繼位。”
奧托愣了一下。
“兩頭牛?”
魯特伯特點點頭。
“兩頭牛,不多不少。多了,像是討好。少了,像是應付。兩頭,正好。”
奧托應了,轉身要走。
魯特伯特又叫住他。
“還有,讓人帶句話。”
奧托等著。
魯特伯特說:“就說,瓦爾堡子爵願意跟林登霍夫家做朋友。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奧托點點頭,走了。
魯特伯特站在視窗,看著外麵那片天。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好。
他忽然覺得,活著,挺好。
他想起赫爾穆特那個蠢貨。一百二十個金幣,買一條命。他這兩頭牛,不用花錢,還能交個朋友。哪個劃算?
他笑了。
“奧托,”他自言自語,“你說得對,我聰明瞭。”
窗外,太陽越升越高。他那個小小的鎮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那些土坯房,那條泥路,那些農奴,都還在。
他也還在。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