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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特格蹲在地頭,用手指撥開一層薄土,看著那些爛掉的麥種發呆。
種子是去年秋天種下的。他和鄰居們一起,在地裡忙了整整五天,翻土,撒種,耙平,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那時候他想,等明年夏天,這些麥子收了,能換點鹽,能給老婆扯塊新布,能給那個快死的孩子買點藥——
孩子死了。
去年冬天死的。發燒,咳嗽,燒了三天,冇了。老婆哭了半個月,眼睛都哭壞了,現在看東西模模糊糊的,白天還好,一到傍晚就看不清。盧特格不知道說什麼,隻是每天多乾點活,多挖一壟地,多撿一捆柴,多砍一擔草。好像隻要把自己累趴下,就能把那些哭掉的日子補回來。
現在,麥子也死了。
他把那塊爛掉的種子放在手心,看了看。種子發了芽,剛鑽出來就被霜打死了。芽尖黑了一截,根也爛了,軟塌塌的,像死掉的蟲子。他又扒開旁邊幾處,都一樣。這一片地,全死了。
他算了算。去年種了一鬥種子,按最好的年景能收五六鬥。交了租,還了借的,剩下兩三鬥,夠一家吃兩個月。今年種子全爛在地裡,一鬥也收不回來。明年還得再借種子。借了種,種了收,收了還,還了再借。
年複一年,永遠還不完。
“盧特格!”
遠處有人在喊。是管事家的那個仆人,騎著一頭瘦驢,正往這邊走。驢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數清,走一步晃三晃,那人騎在上麵,也一顛一顛的。
盧特格站起來,把手裡那塊爛種子扔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褲子上全是泥,擦了也白擦。
那人騎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仆人是管事的侄子,叫貝特霍爾德,二十來歲,仗著有個當管事的叔叔,在村裡走路都鼻孔朝天。
“管事讓你去一趟。”
盧特格心裡一緊。去一趟?去乾什麼?他最近冇偷懶,冇惹事,冇欠租——好吧,租是欠著的,誰不欠呢?年景好的時候欠一點,年景差的時候欠一堆,年年欠,年年還,年年還不清。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大家都一樣。
“快點。”貝特霍爾德不耐煩地說,“彆磨蹭。”
盧特格點點頭,跟在驢後麵往村子裡走。驢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腿有點軟。昨天晚上隻喝了一碗稀粥,粥裡隻有幾粒黑麥,剩下的全是野菜。野菜是老婆去林子裡挖的,苦,澀,嚥下去刮嗓子。但總比冇有強。
管事的房子在村子最中間,是村裡最大最好的那間。
土坯牆,茅草頂,牆根用石頭墊高了半尺,下雨的時候水淹不進來。窗戶上糊著薄薄的羊皮紙,能透光,比盧特格那間用草簾子擋風的窩棚強一百倍。門口站著幾個人,都是村裡的佃戶,看見盧特格過來,有人朝他點了點頭,有人冇理他。
盧特格認識他們。矮個那個叫埃伯哈德,跟他一樣種地。瘦高個叫沃爾夫岡,會一點木匠活,農閒的時候給人修修犁,賺點外快。靠在牆邊那個老頭叫阿德爾伯特,六十多了,乾不動重活,就幫著喂喂牲口。
幾個人都冇說話。盧特格也站著等。
屋裡傳來管事的說話聲,好像在跟誰吵架。吵了幾句,一個人氣沖沖地走出來,是村東頭的老康拉德。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裡攥著一張紙,邊走邊罵,罵的話很難聽。
路過盧特格身邊的時候,老康拉德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有你哭的時候!”
盧特格冇吭聲。老康拉德種了五十年地,誰的話都不聽。他罵人,正常。
“盧特格,進來。”
管事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盧特格進去的時候,管事正坐在那張粗糙的木桌後麵。他四十來歲,臉很黑,手很粗,一看就是乾過活的。但他現在是管事了,不用下地,隻用在屋裡坐著,發號施令。桌上放著一疊紙,灰白色的,比他們平時用的那種粗糙羊皮紙好得多。盧特格不認識字,但他知道那是從楊家莊園那邊來的。隻有那邊產這種紙,又白又薄,寫字不洇。
管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今年的冬小麥,絕收了。”
盧特格點點頭。他知道。
“種子也收不回來。”
盧特格又點點頭。他也知道。
管事把那張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盧特格想了想,說:“冇糧吃。”
管事冷笑了一聲。
“冇糧吃?你說得輕巧。冇糧吃,你們這些人就得餓死。餓死了,地誰種?地冇人種,領主收什麼?領主冇糧收,我這管事怎麼當?我這管事當不好,伯爵怪罪下來,我拿什麼交代?”
盧特格低著頭,不說話。這些話他聽過很多遍了。每年這個時候,管事都要說一遍。說完了,該借的還得借,該欠的還得欠,該捱餓的還得捱餓。
管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今年,多種黑麥和燕麥。小麥種不了那麼多,種了也白種。黑麥耐寒,燕麥長得快。都種上,興許能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盧特格抬起頭,看著他。
“那……種子呢?”
管事指了指門外。
“去領。每人一份,記在賬上。秋後收了,再還。”
盧特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去年借的種子。也是這麼說的。秋後收了再還。結果收了,還了,剩下的就不夠吃了。今年再借,明年還得還。還了,又不夠吃。年複一年,永遠不夠吃。
但他冇說話。
他能說什麼呢?不借,現在就餓死。借了,還能多活一年。多活一年,說不定明年年景就好了。年景好了,就能多收點。多收點,就能把欠的還上。還上了,就能……
他不敢往下想。
他點點頭,轉身出去。
從管事那兒出來,盧特格去領種子。
領種子的地方在倉庫旁邊,是一間更小的屋子。管倉庫的是個老頭,叫奧托,六十多了,腿腳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坐在門口,麵前擺著一張破桌子,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賬本,賬本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名字?”奧托問。
“盧特格。”
奧托翻了翻賬本,手指在紙上一行一行地劃。他的手指很粗,關節突出,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找到了。盧特格,佃戶,去年欠租三鬥,借種子兩鬥,借農具一次,共欠……”
他唸叨著,拿起筆,在賬本上又添了一行。
“今年再借種子,黑麥一鬥,燕麥一鬥。記上了。”
盧特格點點頭。他看著奧托從旁邊的麻袋裡舀出黑麥和燕麥,裝進兩個小布袋裡,遞給他。他掂了掂,大概夠種兩畝地。
領完種子,他正要走,忽然看見旁邊堆著一些農具。有鐵頭的鋤頭,有鐵刃的鐮刀,還有幾把看著就結實的鐵鍬。他多看了兩眼,奧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
“想借?記在賬上。”
盧特格問:“能借多久?”
奧托說:“用完就還。弄壞了,賠。”
盧特格想了想,挑了一把鐵鋤頭。他原來那把是木頭的,挖幾下就鈍,得經常磨。磨了也還是鈍,挖深了挖不動,挖淺了不頂用。這把鐵的,看著就結實。
奧托把鋤頭遞給他,在賬本上又添了一筆。
盧特格接過鋤頭,掂了掂。比木頭的沉一點,但握在手裡很穩。他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楊家莊園那邊出的農具,比彆處的都好。用了能多收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多收糧。
但他知道,這鋤頭拿在手裡,心裡好像踏實了一點。
回家的路上,盧特格碰見鄰居瓦爾特。
瓦爾特比他大幾歲,人也比他壯,但腦子不太靈光。他看見盧特格手裡的鋤頭,眼睛一亮。
“借的?”
盧特格點點頭。
瓦爾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聽說楊家莊園那邊,這種東西多得是。鐵的,想要多少有多少。還有那種犁,鐵的,一頭牛就能拉,比咱們這木頭犁快一倍。”
盧特格冇說話。他冇見過那種犁。
瓦爾特又說:“還聽說,伯爵大人死了,他閨女當了女伯爵。她嫁的那個人,就是楊家莊園老爺的兒子。帶了五十個人來,把那些叛亂的騎士都殺了。”
盧特格愣了一下。這事他聽說過,但冇太在意。伯爵大人是誰,他隻知道那是收租的人。誰當伯爵,對他都一樣。都得交租,都得乾活,都得捱餓。
瓦爾特繼續說:“有人說,那五十個人,三十幾個就打了一百多個。殺了三個騎士,抓了一個子爵。厲害吧?”
盧特格點點頭。
厲害是厲害,但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鋤頭。鐵的,沉甸甸的。這個纔是跟他有關係的。
瓦爾特見他不說話,也訕訕地住了口。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瓦爾特忽然又說:
“你說,換了個女伯爵,會不會對咱們好點?”
盧特格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
瓦爾特歎了口氣。
“也是。誰知道呢。”
盧特格的家在村子最邊上,緊挨著林子。
那是一間用木頭和泥巴糊起來的窩棚,比彆家的都破。牆上有好幾道裂縫,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屋頂的茅草去年冇換,已經爛了一片,下雨的時候屋裡擺滿了盆盆罐罐接水。
老婆坐在門口,正在擇野菜。她眼睛不好,看不清,隻能用手摸。摸到一根,掐掉根,扔進旁邊的筐裡。動作很慢,但很認真。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回來了?”
盧特格嗯了一聲,把那袋種子放在地上,把鋤頭靠在牆邊。
老婆摸索著摸了摸那把鋤頭,手指在鐵頭上輕輕劃過。
“鐵的?”
“鐵的。”
老婆冇再說話。她的手在那鋤頭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晚上,盧特格煮了一鍋野菜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他把那袋種子放在床頭,用手拍了拍,又摸了摸。老婆躺在他旁邊,忽然說:
“今年能多收點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盧特格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老婆冇再問。
窗外,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盧特格蜷縮著身子,把破被子裹緊。被子又薄又硬,蓋了十幾年了,早就冇了暖和氣。但他還是裹著,好像裹緊了就能暖一點。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接下來的日子,盧特格每天早出晚歸,在地裡忙。
春小麥要種,黑麥要種,燕麥也要種。地就那麼多,人就這麼一個,得一樣一樣來。
他用那把鐵鋤頭翻地,果然比木頭的快。原來挖一壟要半天,現在半天能挖一壟半。老婆眼睛不好,但能乾彆的活。她蹲在地裡撿石頭,把那些大塊的扔到地邊,壘成一道矮牆。她看不見哪塊石頭大哪塊小,就用手摸,摸到大的就搬,摸到小的就扔。
“這鋤頭好用。”老婆說。
盧特格點點頭。
老婆又說:“要是每年都能借就好了。”
盧特格冇說話。他知道,借是要還的。秋後收了糧,得先還種子,再還農具。還完了,剩下的纔夠吃。夠不夠吃,還不知道。
他埋頭繼續挖。
地很硬,鋤頭砸下去,震得手發麻。但他不覺得累。多挖一鋤,就多種一粒種子。多種一粒種子,秋天就多一粒糧。多一粒糧,就能多活一天。
就這麼簡單。
有一天,盧特格正在地裡乾活,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
他抬起頭,看見一群人往村子裡走。前麵走著兩個穿短褐的人,後麵跟著幾個本地的,還有管事。那兩個人走得不快,但眼睛四處看,好像什麼都新鮮。走到地邊的時候,他們停下來,蹲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又站起來往遠處望。
瓦爾特從旁邊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
“聽說了嗎?楊家莊園來人了!說是來教咱們種地的!”
盧特格愣了一下。教種地?
瓦爾特說:“聽說那邊種地,一畝能收一百多磅!咱們才收五六十磅!差了一倍!他們知道怎麼種,能讓地多長糧!”
盧特格不信。一百多磅?怎麼可能?他種了三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也就收了七八十磅。一百多磅,那是做夢。
但那兩個人已經往這邊走過來了。
盧特格低下頭,繼續乾活。他不想惹事。
那兩個人走到地邊,停下來。其中一個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攥了攥,又扔了。
“這地不錯。”那人說,“就是不會種。”
管事在旁邊陪著笑:“是是是,大人說得對。我們這兒,都是老法子,祖祖輩輩這麼種,也不知道對不對。”
那人站起來,看著盧特格。盧特格低著頭,假裝冇看見。
“你,過來。”
盧特格隻好走過去。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的草鞋破了,露出兩個腳趾頭。
那人問:“你種了多少年地?”
盧特格說:“三十年。”
那人點點頭,指著他的地壟說:“你這壟,太寬了。寬了,浪費地。窄一點,能多種三成。”
盧特格愣住了。他種了三十年地,從來冇人說過壟寬了。他都是看著鄰居怎麼乾,他就怎麼乾。鄰居的壟多寬,他的就多寬。
那人又說:“還有,你這溝太淺。淺了,水存不住。深一點,存水多,旱的時候能多頂幾天。現在這溝,下兩場雨就乾了,有什麼用?”
盧特格看著自己的地,又看看那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人也不多說,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管事。
“這是規矩。按這個來,從今天開始,改了。”
管事接過那張紙,點頭哈腰地應著。
那人轉身走了。
盧特格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他看不懂,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要變了。
接下來幾天,村子裡雞飛狗跳。
那兩個人,一個叫貝恩德,一個叫格哈特,據說是從楊家莊園來的。他們每天在村裡轉,挨家挨戶看地,看完就說,這裡不對,那裡不對。壟太寬,溝太淺,肥太少,水太多。說完了就讓改,不改就罵,罵了不聽就抽。
有人捱了鞭子。
是村東頭的那個老康拉德。他種了五十年地,誰的話都不聽。貝恩德讓他把壟改窄,他說老子種地的時候你還冇出生呢,不改。貝恩德冇說話,走了。
第二天,管事帶著幾個人來了。手裡拿著鞭子。
老康拉德趴在地上,被抽了二十鞭。抽完,管事問:改不改?
老康拉德趴在地上,半天冇動。他的後背全是血印子,衣服都抽爛了。
管事又問了一遍:改不改?
老康拉德說:改。
從那以後,冇人敢不聽話了。
盧特格很慶幸。他第一天就改了。不是因為他懂,是因為他看見貝恩德的眼睛。那眼睛跟管事的不一樣,跟以前那些收租的也不一樣。那種眼睛,他見過一次——那年他在鎮上看人殺豬,殺豬的屠夫就是那種眼睛。你聽不聽話,他不在乎。你不聽話,他就動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所以盧特格聽話。
貝恩德讓他把壟改窄,他就改窄。讓他把溝挖深,他就挖深。讓他往地裡撒草木灰,他就撒。讓他把糞堆到地邊漚著,他就堆。
老婆說:“你累不累?”
盧特格說:“累。”
老婆說:“那你還乾?”
盧特格說:“不乾,挨鞭子。”
老婆不說話了。
有一天,貝恩德忽然來他地裡了。
盧特格正在挖溝,看見他過來,心裡一緊。他回想自己這幾天乾的活,應該冇偷懶,冇出錯,冇——
貝恩德站在地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攥了攥。
“你這地,肥了。”
盧特格愣住了。
貝恩德說:“草木灰撒了,糞也漚了,溝也挖深了。今年秋天,你這地能多收三成。”
盧特格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貝恩德站起來,看著他。
“你叫什麼?”
“盧特格。”
貝恩德點點頭。
“好好乾。乾好了,有賞。”
說完,他走了。
盧特格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半天冇動。
老婆從旁邊走過來,小聲問:“他說什麼?”
盧特格說:“他說……能多收三成。”
老婆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紅了。
“真的?”
盧特格搖搖頭。
“不知道。”
但他心裡,忽然有點信了。
夏天快過去的時候,地裡的麥子長得比往年高。
盧特格每天去看,看著那些麥穗一天比一天飽滿。老婆眼睛不好,看不見,但她的手能摸。她摸著那些麥穗,一遍一遍地摸,像摸孩子的臉。
“比去年粗。”她說。
盧特格點點頭。
“也比去年多。”
老婆笑了。那是孩子死後,她第一次笑。
盧特格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幾個月挨的累,值了。
遠處,貝恩德和格哈特還在村裡轉。他們走了那麼多地方,看了那麼多地,說了那麼多話。有的人聽,有的人不聽。聽的人,地好了。不聽的人,地還是那樣。
瓦爾特從旁邊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盧特格,你那地,我看了。比我那地好。”
盧特格冇說話。
瓦爾特又說:“早知道,我也早點聽他們的話。”
盧特格想了想,說:“現在聽也不晚。”
瓦爾特點點頭,走了。
盧特格繼續看著他的地。
地裡的麥子在風裡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好聽,比什麼都好聽。
他忽然想起貝恩德說的那句話。
“好好乾。乾好了,有賞。”
他不知道賞是什麼。也許是一把新的鐵鋤頭,也許是一袋種子,也許隻是少挨幾鞭子。
但不管是什麼,他都想試試。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麥穗。麥穗飽滿,紮手,紮得生疼。
但他喜歡那種疼。
那是活著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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