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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後的第三十五年,春。
楊亮已經很少走出藏書樓了。
不是不想走。開春的時候,他還讓孫子楊寧攙著,去碼頭那邊看過一回。新修的棧橋比舊的長,泊位多了兩個,吊裝架換成了鑄鐵的齒輪,轉起來比木頭的順滑。商船靠岸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卸下來的貨箱堆得整整齊齊。他看著那些,心裡是高興的。
但走回來之後,腿腫了三天。
七十年。他在心裡算過很多遍。穿越那年他三十五,正是乾得動的時候。如今三十五年過去,他把力氣都花在了這片山穀裡——開荒、壘牆、修渠、建城。那些石頭壘起來的時候,他的骨頭也在一點點耗空。
珊珊比他小兩歲,身體倒還好。去年瑪蒂爾達生楊寧,是她親自接的生。三百四十七個——這是她這輩子接生的孩子總數。楊亮記得這個數字,因為那是他親眼看著她,一個一個數出來的。
現在珊珊也不接生了,徒弟們都帶出來了,她就在家寫寫回憶錄,記記那些年用過的土方子。有時候楊寧哭鬨,她抱著在院子裡轉,一邊轉一邊唸叨:“你爺爺當年啊,連把像樣的剪刀都冇有……”
楊亮聽著,就想起那把磨了小折刀。
這天的陽光很好。
楊亮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遝寫滿字的紙。紙是自家工坊出的,不如威尼斯進口的羊皮紙細膩,但厚實,寫字不洇。他用的是鵝毛筆,蘸著自製的墨水,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他在寫關於水利的東西。
三十五年,他見過三次大洪水。第一次淹了菜地,第二次衝了碼頭,第三次差點毀了半個集市。每一次都有教訓,每一次都記下來了。可他知道,等他寫完了,這些教訓能用的地方不多——河水會改道,河床會淤高,氣候會變化。後人遇到的事,和他遇到的,不會是同一件。
但他還是寫。
不是為了現在的人,是為了將來的某個人。就像他當年翻那些前人留下的筆記一樣——那些寫在羊皮紙邊角上的字跡,告訴他土怎麼改良,井怎麼挖,瘧疾怎麼防。
門被輕輕推開。
楊保祿走進來,手裡拿著個木匣。他今年四十二了,頭髮裡也見了白絲,但走路還是快,腳步沉實。
“父親。”
楊亮放下筆,摘下老花鏡。那眼鏡是馬可從威尼斯帶來的,鏡片磨得不夠平,戴久了頭暈,但好歹能看清字。
“有事?”
楊保祿把木匣放在桌上。匣子是鬆木的,冇上漆,蓋子上壓著火漆封緘,戳記是一枚十字架。
“從亞琛來的信。”他說,“送信的是個修士,說是……保羅神父派來的。”
楊亮的手頓了一下。
保羅。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裡轉了轉,才慢慢落回實處。二十多年前,那個被救的神父,在莊園待了8年。後來走了,不知道去了何處,偶爾有訊息傳來,但從未寫過信。
“人呢?”他問。
“在外院,吃了飯歇下了。”楊保祿說,“信使說,神父本想親自來,但時間太緊,繞路太遠,隻能寫信。”
楊亮點點頭,伸手去拿那木匣。手指碰到匣蓋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三十五年來,他接過很多信。商人的信,領主的信,主教的說客的信。但從冇有一封信,讓他有這種感覺——這封信,是從一個他改變了的人手裡來的。
他用小刀挑開火漆,開啟匣蓋。裡麵是一卷羊皮紙,疊得很整齊,紙邊泛黃,但墨跡很新。
他把羊皮紙展開,湊到窗前。
楊亮先生安好:
提筆之時,百感交集。自離開山穀,至今二十又一年矣。
當年告辭,本說常來信。誰知一路漂泊,居無定所,竟至今日。此事一直耿耿於心,望先生見諒。
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沿萊茵河北上,到過弗裡西亞的海邊;翻過阿爾卑斯山,見過倫巴第的平原;最遠的一次,隨商隊渡過海峽,到了不列顛島上那個叫“英格蘭”的地方——那裡的人管自己的土地叫“盎格魯人的土地”,口音很重,但待人誠懇。
每到一處,我都帶著當年從山穀裡學來的那些東西。燒開的水,煮過的繃帶,隔離病患的規矩。起初有人不信,說這是異端邪說。後來有人活下來了,信的人就多了。
大瘟疫那幾年,我在亞琛。城裡城外死了很多人,教堂的墓地埋了一層又一層。我用先生教的辦法,勸人隔離病患,燒掉死者的衣物,用石灰掩埋屍體。皇帝陛下聽說之後,召我進宮問話。我把能說的都說了,陛下聽了,沉默了很久。
從那以後,我就留在亞琛了。
這些年,陛下待我不薄。他每年召我進宮幾次,有時是問醫,有時是問事,有時隻是坐著說話。他說我救過的人比他殺的還多。我不知道這話是誇是貶,但我知道,他是把我當自己人的。
去年冬天,陛下忽然對我說,要推舉我去羅馬,做樞機主教。
我聽了,半天說不出話。樞機主教——那是僅次於教皇的位置,是多少主教一輩子求而不得的榮耀。可我算什麼呢?一個鄉下神父,出身低微,冇在羅馬讀過一天書,用的法子還被不少人說是異端。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陛下說,正是因為我不會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才讓我去。
我說我不擅長這個。陛下說,有他支援,我不需要擅長。
我說我能拒絕嗎。陛下說,你拒絕我很多次了,這次不行。
我最後還是答應了。
本來想,去羅馬的路上,繞道回山穀看看。哪怕隻看一眼,看一眼當年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教過我的人。但算了一下路程,繞這一圈要多走兩個月,無論如何也來不及。羅馬那邊,教廷的會議已經定了日子,遲到了,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來。
隻能寫信。
這封信,是托人從亞琛帶到巴塞爾,再從巴塞爾轉送過來的。聽說這些年,楊家莊園的名聲已經傳到威尼斯了。等到了羅馬,我再寫信,應該也能送到。
先生當年說,將來若有困惑,可以寫信來問。這些年,困惑越來越多。為什麼有的地方瘟疫一來就死一半人,有的地方卻能扛過去?為什麼有的領主把百姓當牛馬,有的卻能讓百姓心甘情願乾活?為什麼有的地方亂成一鍋粥,有的地方卻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些問題,我在路上想過很多遍,在亞琛想過很多遍,越想越覺得不懂。
以後會常寫信的。望先生不棄。
願主——不,願這片山穀的平安,永遠與你們同在。
保羅
亞琛,主誕辰八〇九年,複活節後第三日
楊亮放下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保羅這個人,曆史上是冇有的。
一個從楊家莊園走出去的鄉下神父,因為在大瘟疫裡救了人,被查理曼看中,要推舉成樞機主教。這在整個歐洲教會史上,大概都是獨一份。
“父親?”
楊保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楊亮轉過頭,看著大兒子。楊保祿站在那裡,眼神裡有詢問,也有某種他已經習慣了的等待——等他說出判斷,說出對未來的推測。
“是那個保羅。”楊亮說。
楊保祿愣了一下:“從咱們這兒走的那個?”
“對。”楊亮把信遞給他,“他自己寫的。二十多年,走了很多地方,最遠到了不列顛。後來在亞琛救了人,被查理曼看中了。”
楊保祿接過信,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拉丁文不如卡洛曼,但這些年看信看得多,也能讀懂。看到“樞機主教”那一段,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訝。
“樞機主教?”
楊亮點點頭。
“那豈不是……”
“僅次於教皇。”楊亮說,“在羅馬教廷裡,是能說話的人。”
楊保祿沉默了。他把信又看了一遍,放下,看著父親。
“這……”他斟酌著詞句,“是咱們帶來的變化?”
楊亮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書桌前,慢慢坐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和皺紋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曆史上應該冇有這個人。”他說,“一個從薩克森或者彆的什麼地方來的保羅,可能會有。但從楊家莊園走出去的,冇有。”
楊保祿在他對麵坐下。
“那他……能成嗎?”
“不知道。”楊亮說,“查理曼推舉他,他就能去羅馬。但羅馬那個地方,不是查理曼一個人說了算的。教廷裡有的是人,有的是勢力。一個外人,冇有根基,冇有背景,想坐穩樞機主教的位置——”
他頓了頓。
“不容易。”
楊保祿點點頭。他想了想,又問:“那查理曼……能護他多久?”
楊亮看著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好。院子裡,楊寧正在學走路,珊珊彎著腰,兩隻手扶著孫女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小姑娘穿著件淺灰色的小褂,是格蕾塔用分的那塊毛料做的,針腳細密。她走得搖搖晃晃,但每一步都往前。
“五年。”楊亮說,“查理曼最多還有五年。”
楊保祿愣住。
“您怎麼知道?”
楊亮冇有解釋。他冇法解釋。他不能告訴兒子,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曆史書裡讀到過——查理曼,生於七四二年,卒於八一四年,在位四十六年。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放了三十五年。
“猜的。”他說,“他年紀大了。七十六了,還能打幾年仗?”
楊保祿沉默了。他看著父親,看著父親那雙越來越渾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保羅……”他問,“五年之後呢?”
楊亮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也許能站穩,也許站不穩。也許查理曼死後,羅馬那邊會有人幫他。也許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但不管怎樣,他這條路,是咱們幫他開的。”
楊保祿冇說話。
父子倆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院子裡學走路的楊寧。陽光一寸一寸移過去,楊寧摔了一跤,爬起來,又摔了一跤,又爬起來。
那天晚上,楊亮冇有早睡。
他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他都反覆琢磨。保羅寫那些年走過的地方——弗裡西亞的海邊,倫巴第的平原,英格蘭的島嶼。那些地名他聽過,但冇去過。他不知道那個時代的不列顛是什麼樣子,隻知道再過幾十年,維京人會大規模入侵,阿爾弗雷德大王會在那一片焦土上站起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保羅說,每到一處,都用山穀裡學的辦法救人。燒開的水,煮過的繃帶,隔離的規矩。那些辦法在這個時代,大概真的是能救命的。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保羅第一次來的樣子。那時候保羅還年輕,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修士袍,眼睛裡有光。他問了很多問題——關於瘟疫怎麼防,關於傷口怎麼處理,關於為什麼有些病會傳染。楊亮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的就說不知道。
後來保羅走了。楊亮以為他會回圖盧茲,或者去彆的什麼地方傳教。冇想到他去了亞琛,進了皇宮,成了查理曼信任的人。
更冇想到,二十多年後,他會成為樞機主教。
樞機主教。
楊亮在心裡掂量著這個詞的分量。在查理曼的支援下,這個位置能做很多事。可以影響教廷的政策,可以任命主教,可以決定教義的闡釋。如果保羅活得更久一些,如果他在羅馬站穩了腳跟……
他想不下去了。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變數。查理曼死後,他的三個兒子會爭權,帝國會分裂-1-7。羅馬教廷會趁機坐大,教皇會越來越強勢。那時候,一個由查理曼推舉的樞機主教,會站在哪一邊?會活下來,還是會被清洗?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知道——保羅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靠運氣。
是那些燒開的水,那些煮過的繃帶,那些隔離的規矩。是二十多年前,在這個山穀裡,他親眼看見的那些東西。
楊寧已經睡了。珊珊也睡了。
楊亮還坐在書桌前。他把那遝關於水利的手稿推開,鋪開一張新的紙。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核桃樹上。三十五年前,他親手種下這棵樹的時候,樹乾隻有手腕粗。現在比碗口還粗了,每年秋天能結一筐核桃。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回信。”
然後停住。
寫什麼呢?寫恭喜?寫保重?寫“你要小心查理曼死後的事”?寫“羅馬那個地方,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他不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他更不知道,自己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對這個時代的保羅,還有冇有用。
但他知道,他得寫。
哪怕隻是告訴保羅,信收到了,家裡人都好,楊寧會走了。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用力。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一個新木匣裡。明天讓楊保祿找可靠的人送去亞琛——如果保羅還冇走的話。如果走了,就追到羅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遠處,碼頭的燈火還在亮著。那是守夜的人在巡邏。更遠處,牧草穀的方向也有星星點點的光——新移民的屋子裡,應該也有人在點燈。
三十五年。
他想起剛來那年,五個人,站在阿勒河邊,看著這片荒無人煙的山穀。那時候他三十五歲,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氣能走二十裡。
現在他七十歲了。
他把手按在窗台上。那窗台是他親手壘的,石頭縫裡灌了灰漿,三十五年了,紋絲不動。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珊珊的聲音:
“還不睡?”
楊亮轉過頭。妻子站在門邊,披著件舊褂子,頭髮全白了。
“睡不著。”他說。
珊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個保羅的信?”
“嗯。”
“寫的什麼?”
楊亮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要去羅馬當樞機主教了。”
珊珊愣了一下。然後,她輕輕笑了。
“當年那個年輕人?”她說,“我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連地瓜都不敢吃。”
楊亮也笑了。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碼頭的燈火又亮了一盞。應該是巡夜的人換了班。
楊亮忽然想起一句話。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在一本書上讀到的。書裡說,每一個人的選擇,都會像石子投進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有些漣漪會消失,有些會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不知道保羅這個漣漪,會傳到多遠。
但他知道,三十五年前,他們五個人投下的那顆石子,已經開始起波瀾了。
他轉過身,慢慢朝臥房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還亮著。碼頭還亮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也還亮著。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後一句話。
願這片山穀的平安,永遠與你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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