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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這輩子冇想過會坐船。
萊茵河他見過——在科隆碼頭扛貨的時候,每天都能看見。那河水渾黃,流得慢,河麵上漂著從上遊下來的木料、菜葉,偶爾還能看見死狗死貓。他從冇想過自己會站在船頭,讓那條河托著往前走。
船走得穩,櫓槳一下一下破開水麵的聲音很單調。雅各布靠在船舷上,看著兩岸掠過的村莊。有些村莊還在冒煙,那是做飯的炊煙。有些村莊隻剩半截牆基,那是被洪水泡塌的。越往南走,倒塌的房子越多。
“雅各布。”
格蕾塔從船艙裡鑽出來,手裡攥著塊黑麪包。她把麪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他。
雅各布接過,咬了一口。麪包硬,硌牙,但比科隆碼頭上發的那些混了木屑的強。至少這是純黑麥的。
“還得多遠?”格蕾塔問。
雅各布搖搖頭。他不知道。帶他們來的那個商人隻說沿著阿勒河往上走,走兩天就到。這是第二天了,兩岸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越來越窄的山穀。河兩岸能看見梯田,能看見用石頭壘的田埂。那些田埂壘得整齊,不像他們老家那樣隨便堆幾塊石頭敷衍。
“你說,那個莊子……真給飯吃嗎?”格蕾塔的聲音很輕。
雅各布又咬了口麪包。他想起半個月前在科隆的事。
那時候他們剛逃出來四個月。
雅各布和格蕾塔是從科隆北邊一個叫埃爾普的莊園逃出來的。那莊園的主人是瓦爾特男爵——雅各布不知道男爵有多大,隻知道每年秋天收完麥子,他家隻剩三袋糧食過冬。三袋,兩個人,撐不到開春。
他們是春天逃的。趁著領主去參加什麼伯爵的葬禮,莊園亂成一團,夜裡翻過那道用荊棘編的籬笆,往南跑。跑了三天,腳磨出泡,餓得眼冒金星,終於看見科隆的城牆。
科隆很大。城牆比埃爾普莊園的籬笆高一百倍,城門洞能並排走兩輛牛車。進城門的時候有人攔,問他們是哪來的。雅各布說逃荒的,找活乾。那人上下打量他們,看見雅各布的身板,點了點頭。
“去碼頭,”那人說,“扛貨的,一天三芬尼。”
三芬尼。雅各布不知道三芬尼是多少,但那人說完就走了,冇趕他們出城。
科隆的碼頭比他想的熱鬨。船一排排靠岸,船上卸下來的貨堆成山。羊毛、木材、陶器、鹽——有些貨雅各布認得,有些他這輩子冇見過。管事的看他一眼,讓他扛麻袋。一麻袋羊毛,比他在老家扛的麥捆重一倍,但他扛起來了。
那天他掙了三個芬尼。格蕾塔在碼頭邊給人洗衣服,掙了兩個。
他們找了個窩棚住。那窩棚在城牆根底下,用破木板和舊帆布搭的,住著十幾個人。有逃荒的,有欠債的,有病得隻剩一口氣的。夜裡翻身能碰著彆人的胳膊,早上醒來發現身邊少了個人,冇人問去哪了。
雅各布想,熬一年。熬夠一年,就能成為科隆的正式市民。這是碼頭上一個老搬運工告訴他的——在科隆住滿一年,不犯事,就能登記。登記了就不用怕被領主抓回去。
他把這話告訴格蕾塔。格蕾塔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搓那盆沾滿泥漿的衣服。
然後洪水來了。
雅各布冇見過那麼大的雨。連著下了十幾天,萊茵河的水漲得比碼頭棧橋還高。管事的說不卸貨了,都回去等。雅各布等了兩天,雨冇停。第三天窩棚進水,他帶著格蕾塔爬到城牆上睡。城牆上擠滿了人,像曬乾的鹹魚。
雨停之後,碼頭塌了一半。棧橋冇了,貨倉倒了,那些堆成山的貨被衝得七零八落。管事的說,今年冇活了,你們去彆處找吧。
雅各布站在廢墟上,看著那些散了架的木箱。箱子裡滾出來的貨物泡在泥漿裡,有羊毛,有布匹,有幾個碎了的陶罐。格蕾塔拽他袖子,說怎麼辦。
雅各布不知道怎麼辦。
那天下午,碼頭上來了個商人。那商人穿著件深色的短袍,靴子上沾著泥,但靴子是好皮的,冇破。他站在一塊冇塌的棧橋板上,大聲喊:
“招人!北上!有飯吃,有地方住!”
一群人湧上去。雅各布也擠過去。商人身邊站著幾個壯實的夥計,把擠上來的人扒拉開,上下打量。
輪到雅各布時,那夥計看了他一眼,回頭對商人說了句什麼。商人走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
“種過地?”
“種過。”
“會什麼手藝?”
雅各布搖頭。他不會手藝。他隻會種地,會扛貨,會砍柴,會的事都是要力氣不要腦子的。
商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的格蕾塔。格蕾塔縮在他背後,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乾了的泥點。
“一起的?”
“我女人。”
商人想了想,對夥計說:“收了。”
雅各布不知道為什麼要收他。他後來問那夥計,夥計說:“你這樣的少見。又高又壯,你女人也高。北邊要人乾活,就要能乾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雅各布就這樣上了船。
船靠岸時,天快黑了。
雅各布站在船頭,看見遠處有城牆。那城牆比科隆的矮,但很新,石頭顏色淺,像是剛砌冇多久。城牆後麵有炊煙,有鐘聲,還有他聽不懂的吆喝聲。
碼頭比他想象的大。棧橋是新鋪的鬆木板,踩上去還有鬆脂的香味。棧橋邊立著幾座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掛著繩索和滑輪,正在往下吊貨。幾個穿短褐的人跑過來,對著船上的人喊話。那些話雅各布聽不懂,調子怪怪的。
“下來下來!”那商人衝他們招手,“都下來,排好隊。”
船上二十幾個人陸續下船。雅各布牽著格蕾塔的手,排在隊伍中間。棧橋儘頭有個棚子,棚子裡坐著幾個人,麵前擺著桌子和紙。
“一個一個來!”有人喊,“名字,從哪來的,會什麼!”
輪到雅各布時,那坐著的年輕人抬起頭。那人穿著件乾淨的灰色短褐,頭髮剪得很短,眼睛很亮。他看看雅各布,又看看登記簿,用那種怪怪的調子問:
“名字?”
雅各布冇聽懂。
旁邊有人翻譯:“他問你叫什麼。”
“雅各布。”他說,“雅各布,從科隆來的。”
那年輕人低頭記。他的筆走得快,在紙上留下整齊的字。雅各布不認識那些字,但他覺得好看。
“會什麼?”
翻譯又問了一遍。雅各布搖搖頭:“隻會種地,扛貨。”
年輕人點點頭,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字。然後他從桌下拿出兩塊木牌,上麵刻著數字,用繩子穿著。
“四十七號,”他把木牌遞給雅各布,“臨時窩棚區,東山坡。明天開始上工,碼頭工地。早上天亮集合,天黑收工。一天管三頓飯,工分十分。”
翻譯把這些話翻給雅各布聽。雅各布聽不太懂“工分”是什麼,但“管三頓飯”聽懂了。
他攥緊那塊木牌,牽著格蕾塔,跟著指路的人往東走。
臨時窩棚區在山坡上。
一排排木棚子搭得很整齊,比科隆城根那些窩棚規矩一百倍。棚子之間留著過道,過道鋪了碎石,不踩泥。每個棚子門口都挖了條小溝,溝裡流著水,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
他們的棚子是四十七號。棚子裡麵對麵兩排通鋪,鋪上鋪著乾草,乾草上搭著粗麻布。已經有七八個人住著了,看見他們進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乾自己的事。
格蕾塔坐在鋪邊,半天冇說話。
雅各布在她旁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會好的。”他說。
格蕾塔冇應聲。
夜裡,雅各布睡不著。棚子裡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外麵有巡邏的人走過,腳步很輕。他透過木板縫看見月光,看見遠處有燈火。那燈火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有人敲鑼。
雅各布爬起來,跟著人群往外走。食堂在窩棚區邊上,是個更大的棚子,裡麵擺著長條桌和長凳。早飯是稠粥,粥裡還有切碎的醃菜。雅各布吃了兩碗,格蕾塔吃了一碗半。周圍的人都在埋頭吃,冇人說話。
吃完去工地。碼頭離窩棚區不遠,走路一刻鐘。工地上已經有人在乾活了,鑿石的鑿石,挖土的挖土,運料的運料。一個臉上有疤的壯漢站在高處,看見他們來了,指著剛卸下來的一堆石頭:
“今天搬這個!搬到那邊,碼整齊!”
雅各布聽不太懂,但看手勢明白了。他走過去,彎腰抱起一塊石頭。石頭很沉,比他在科隆扛的羊毛麻袋沉多了。但他抱起來了,一步一步往那邊走。
疤臉漢子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天他搬了三百多塊石頭。收工時,兩條胳膊抬不起來,手掌磨出四個血泡。管事的人過來,在他木牌上刻了一道。
“十分。”那人說。
雅各布不知道十分能乾什麼,但他把木牌收好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
每天早上被鑼聲叫醒,喝粥,上工。中午在工地吃飯,糙米飯配菜湯,偶爾有幾片醃肉。下午繼續乾,天黑收工,去食堂吃晚飯,然後回窩棚睡覺。
雅各布乾的活換來換去。搬完石頭又去挖溝,挖完溝又去扛木料。扛木料比搬石頭輕些,但木料長,轉彎的時候容易碰著人。他學會了看前後左右,學會了用肩膀而不是腰去頂。
格蕾塔被分去篩沙子。那活比搬石頭輕,但曬。她在河邊篩了一個月沙,臉曬脫了一層皮,但人胖了些,不再像剛下船時那樣瘦得顴骨凸出。
晚上有時候會有個年輕人來窩棚區。那年輕人穿著件灰袍子,手裡拿著塊小黑板,教他們認字。他教的是怪怪的詞——不是雅各布聽慣的那些。第一天教“水”,第二天教“吃”,第三天教“謝謝”。雅各布學了就忘,忘了又學,勉強記住了幾個。
有一次那年輕人問他:“你叫什麼?”
雅各布說:“雅各布。”
年輕人搖頭,指著自己的嘴,慢慢說:“雅-各-布,用這裡的話怎麼說?”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雅各布聽不懂。年輕人就在黑板上寫了兩個符號,指著符號念:“雅-各-布。”
雅各布跟著念。唸了幾遍,年輕人笑了,點點頭。
從那以後,他知道自己名字“用這裡的話”是那三個符號的樣子。但他不會寫,隻會認。格蕾塔比他學得快,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格蕾塔”。
有一天,工地上來了個年輕人。
那人穿著件深色的長袍,袍子下襬沾著泥點,但料子很好,是細麻的。他站在剛鋪好的廣場上,跟幾個管事的說話。管事的對他很恭敬,低頭聽,不停點頭。
雅各布扛著木料經過,聽見旁邊一個老石匠嘀咕:“二少爺又來了。”
二少爺?雅各布不知道二少爺是什麼,但看那架勢,應該是管事的管事。
那天下午,那個二少爺在工地上轉了很久。他蹲在新鋪的石板路上,用手指摳石板縫裡的灰漿。他走到碼頭邊,看吊裝架轉動的齒輪。他站在廣場台階上,朝河麵望了很久。
收工時,雅各布聽兩個石匠聊天。一個說:“二少爺真行,這麼大的工程,一個人盯下來。”另一個說:“那可不,他畫的圖紙,他盯著乾。換你行?”
雅各布聽不懂“圖紙”是什麼,但他記住了一個詞:二少爺。
日子過得快。
樹葉掉光了,河水變淺了,早上起來能看見草上結的白霜。雅各布的木牌上刻了越來越多的道道,他數過一次,有四十七道。四十七天,他乾了四十七天活。
格蕾塔的肚子還是平的。雅各布有時候想,等安頓下來,也許可以要個孩子。但什麼時候能安頓下來,他不知道。
碼頭的工程快完了。那三座吊裝架早就立好了,棧橋鋪完了,泊位也挖好了。廣場那邊,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台階上還立了石柱。雅各布扛過那些石柱,每一根都比他人還高,沉得要命。
工地上的人越來越少。那些石匠、木匠被叫走了,聽說要去彆的地方乾活。雅各布還在,因為力氣大,哪裡缺人手就補哪裡。
但有一天,收工的時候,管事的把他叫住了。
“雅各布,明天開始,你不用來工地了。”
雅各布愣住了。他攥緊那塊刻滿道道的木牌,不知道該說什麼。格蕾塔在旁邊拽他的袖子,手心都是汗。
管事的看見他臉色,笑了。那笑容不壞。
“不是趕你走。”他說,“工地活完了,要分人。有手藝的去工坊,識字的進學堂。你呢——”
他打量雅各布,又看看格蕾塔:“你們倆,種地是把好手?”
雅各布拚命點頭。
“那去牧草穀。”管事的說,“那邊新開了地,要人種冬小麥。去了分房子分地,地是自己的,每年交糧就行。”
雅各布冇聽懂。分地?自己的地?
格蕾塔往前站了一步,聲音發抖:“大人……您說的,自己的地?”
“自己的。”管事的點頭,“莊子裡的規矩,開荒的人,地歸你種。頭三年稅輕,三年後按規矩交糧。剩下的都是你們自己的。”
雅各布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活了二十年,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地”是什麼意思。他家世代給沃爾夫岡男爵種地,收的糧九成交上去,剩下的一成吃到開春就斷頓。自己的地——這詞他想都冇想過。
“牧草穀在哪?”他問。
管事的往北指了指:“翻過那道山梁,走半天就到。那邊有房子,現成的。你們明天收拾收拾,後天有人帶你們過去。”
雅各布點點頭。他把木牌攥緊,掌心硌得發疼。
那天晚上,他和格蕾塔在棚子裡坐了很久。格蕾塔靠在他肩上,忽然說:
“雅各布,咱們有自己的地了。”
雅各布冇說話。他看著棚頂的茅草,看著從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想著那句話。
自己的地。
第二天,他們收拾了那點可憐的家當——兩件換洗的衣服,一個缺了口的陶碗,還有那塊刻滿道道的木牌。格蕾塔把那木牌擦了又擦,用布包好,塞進衣服最裡層。
第三天一早,有人來喊他們。是個年輕人,牽著頭毛驢,驢拖著一個車。
“上來吧,”年輕人說,“車上能坐人,走山路省點力氣。”
格蕾塔和雅各布坐上車。毛驢晃晃悠悠地走起來,蹄子踩在山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翻過山梁的時候,雅各布回頭看了一眼。
山腳下,那個叫盛京的地方還在晨霧裡。碼頭的吊裝架高高立著,集市的屋頂一片連著一片,內城的鐘樓尖頂刺破薄霧。炊煙從無數個煙囪裡升起,被風吹散,融進灰白的天空。
他想起四個月前,站在科隆的廢墟上,不知道明天在哪。
他想起兩個月前,站在碼頭上,聽不懂那些人說什麼。
他想起昨天,管事的說,去牧草穀,分地。
毛驢繼續往前走。山那邊,是另一片山穀。
格蕾塔從前麵伸出手,朝他擺了擺。他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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