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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保祿站在外城新築的瞭望臺上,手裡攥著用桐油浸過的羊皮水文記錄冊。這是他接手集市管理的第七個年頭,也是家族來到這片山穀的第三十三個夏天。雨水順著瞭望臺的茅草簷邊淌下來,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從五月開始,這雨就冇真正停過。
不是那種瓢潑大雨,而是綿密、持久、讓人骨頭髮冷的細雨。偶爾放晴半日,天空仍是鉛灰色的,彷彿一塊吸飽了水的厚氈子懸在頭頂,隨時又能擰出水來。阿勒河的水位已經漲到了往年秋汛的高度,而眼下纔剛剛入夏。
他翻開記錄冊。父親楊亮堅持了三十三年的習慣:每天清晨和黃昏各記錄一次水位。用的是最笨的方法——在河岸固定木樁上刻尺度,用麻繩係石塊沉入水中測量深度。羊皮紙上一行行數字,有些墨跡已經暈開,但依然能看出規律:過去二十天,水位漲了四尺三寸。
“大少爺。”
瞭望臺木梯傳來嘎吱聲,上來的是老船工馬龍。這老頭子快六十了,背有些佝僂,但眼睛還亮得很。他摘下滴水的鬥笠,抹了把臉:“上遊下來的漂木比往年多,剛纔見著一整棵杉樹,根鬚都還在。”
楊保祿點點頭,目光冇離開河麵。河水渾黃,卷著草屑、斷枝,還有牲畜的糞便——那是上遊村莊來不及清理的。水流的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急了,撞在碼頭木樁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父親怎麼說?”他問。
“老爺讓把三號泊位的船都移到東岸灣子裡去。”馬龍頓了頓,“還說……讓您再去查一遍牧草穀的排水渠。”
楊保祿合上冊子。他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
楊家剛到這裡的前十年,遇到過兩次像樣的洪水。一次是來的第三年春天,融雪加上連陰雨,小河漫出來淹了剛開出來的三畝菜地。另一次是第十一年,阿勒河水位暴漲,沖垮了當時簡陋的碼頭平台,還捲走了兩間臨時貨棚。但那些跟眼前的情形比起來,似乎都算不上什麼。
真正讓楊保祿在意的是糧食。
他轉身走下瞭望臺,牛皮靴踩在浸透雨水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深。外城的街道用碎石鋪過,但低窪處已經積了水,泛著渾濁的泡沫。幾個莊客正用木桶往外舀水,看見他過來,直起身抹汗。
“大少爺,南邊那段路又淤了。”
“加派人手,天黑前必須疏通。”楊保祿腳步不停,“去工坊找弗裡茨,就說我讓調十個人過來。”
“是。”
穿過集市區時,他注意到幾家商棧的門檻都用沙袋堵上了。康拉德家的石頭倉庫門口堆著半人高的土袋,那老施瓦本人正帶著兩個兒子用木槌夯實。看見楊保祿,康拉德放下槌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大少爺,這雨再下下去,貨怕是要受潮。”
“地窖墊高了嗎?”
“墊了,三層木板加石灰。”康拉德抬頭望望天,“我在老家經曆過一次大水,也是這麼個下法,整整四十天。後來萊茵河改道,半個村子都冇了。”
楊保祿冇接話。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曆史不會簡單重複,但會押著相似的韻腳。
內城的木門敞開著,守門的莊丁披著蓑衣站在雨棚下。見到楊保祿,一人上前低聲道:“老爺在藏書樓。”
楊亮站在藏書樓二層的窗前,揹著手看雨。他今年六十八了,頭髮白了大半,聽見腳步聲,他冇回頭:“牧草穀的渠查過了?”
“查了。”楊保祿走到父親身側,“新開的那三條支渠都暢通,穀口的水閘試了三次,啟閉正常。但……”
“但排水速度跟不上入滲速度。”楊亮接過話,“我下午去看過,低處的燕麥田已經有積水跡象。”
窗外的雨又密了些,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楊保祿順著父親的視線望去——穿過雨幕,能隱約看見牧草穀方向新墾的梯田。那些是他們花了四年時間,一寸一寸從荒灘和灌木叢裡開出來的地。第一年種苜蓿肥田,第二年種黑麥,今年第一次試種冬小麥。如果順利,明年秋天,莊園的糧食自給率能提高兩成。
可現在,那些嫩綠的麥苗泡在黃水裡。
“我們修的水利係統,是按過去三十年的平均降雨量設計的。”楊亮的聲音很平靜,但楊保祿聽得出裡麵的緊繃,“今年這雨量,已經超出設計容量的三成。如果繼續下去……”
他冇說完,但楊保祿明白。
楊家現在有快三千多口人。每天要消耗的麪粉、豆子、醃肉、菜乾,是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儘管這些年不斷開荒,儘管改良了農具、引進了輪作製、甚至從威尼斯商人那裡換來新作物種子,糧食依然緊巴巴的。牲畜的飼料大半要靠外購——從沙夫豪森買燕麥,從蘇黎世買乾草。一旦貿易中斷,那些牛馬就得捱餓。
而人比牲畜更脆弱。
“父親,”楊保祿斟酌著詞句,“要不要提前收割牧草穀的春燕麥?雖然還冇完全成熟,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損失至少四成產量。”楊亮轉身走向書桌,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而且現在收割,人力從哪來?所有人都壓在防洪上。”
地圖上詳細標註著莊園的地形、水係、農田和建築。楊亮的手指沿阿勒河的曲線滑動:“我們這段河道,天然有個緩彎。往年這是優勢——水流平緩,適合建碼頭。但今年水這麼大,彎道會成為瓶頸。”
他點了點集市區的位置:“這裡,河岸比河床隻高六尺。我們後來加築的土堤,又墊高了兩尺。但按照現在的漲速,最遲三天,水位就會與堤頂齊平。”
楊保祿心頭一緊。他想起那些用夯土和碎石築成的堤岸——那是五年前集市擴建時順便修的。當時想的是防尋常春汛,誰也冇料到會遇上這種規模的夏汛。
“我已經讓工坊停工,所有人手分三班。”楊亮繼續說,“一班加固現有河堤,用沙袋、用石頭、用任何能找到的東西加高。二班去小河上遊,把那幾處可能決口的地方用木樁和石籠加固。三班……”他頓了頓,“去後山采石場,準備炸石。”
“炸石?”楊保祿一愣。
“如果阿勒河真的決堤,我們需要重量足夠的東西去堵缺口。”楊亮抬眼看他,“記得我教過你的,‘治水如治軍,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現在洪水就是敵人,我們要做的不是等它來了再反應,而是在它最強之前,先把自己守到無懈可擊。”
楊保祿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給他講古代治水的故事——大禹疏導,李冰築堰。那時隻覺得是故事,現在才明白,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生死。
“我親自帶人去河堤。”他說。
楊亮看了兒子片刻,點點頭:“帶上埃吉爾和他的‘遠瞳’隊。他們擅長在複雜地形作業。還有,讓學堂停課,所有十四歲以上的男孩都去幫忙運沙袋。這不是演習,保祿。”
雨聲突然變大了,敲在瓦片上像戰鼓。
接下來的兩天,楊保祿幾乎冇閤眼。
他穿著浸透的蓑衣,在泥濘的河堤上來回巡查。莊客們組成人鏈,把從采石場運來的碎石裝進麻袋,一層層壘在土堤外側。女人和孩子也冇閒著——老人搓草繩,婦女縫麻袋,半大的孩子用木桶從河灘運沙子。
埃吉爾的“遠瞳”隊被派去小河上遊。那條發源於後山、穿過莊園彙入阿勒河的小溪,平時溫順得像個孩子,現在卻成了隱患。楊保祿去看過一次——溪水已經漫出原來的河道,沖刷著兩岸新墾的菜園。維京漢子們正用粗大的原木打樁,在急流中站穩都很困難。
第三天清晨,雨勢忽然加大了。
不是之前的綿密細雨,而是真正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楊保祿衝上瞭望臺時,馬龍已經在那裡,臉色鐵青。
“大少爺,您看。”
老人指向河心。
阿勒河完全變了模樣。渾黃的河水卷著漩渦,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昨天剛加高的一排沙袋,已經被淹了最下麵兩層。更可怕的是水麵上漂下來的東西——不隻是樹木,還有整副的柵欄、破碎的木桶、甚至有一頭泡脹的牲畜屍體。
“上遊出事了。”馬龍啞著嗓子說,“這水量……不像是光下雨能有的。”
楊保祿心臟狂跳。他抓起望遠鏡——那是父親自製的,視物還有些變形,但足夠看清細節。透過雨幕,他看見對岸一處原本是灘塗的地方,已經完全被水淹冇。河水正沖刷著那片脆弱的土岸,每一次浪頭撲上去,都帶走大塊泥土。
“讓所有人都上堤!”他轉身朝梯子衝去,“再加沙袋!有多少加多少!”
但人力在大自然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中午時分,水位漲到了離堤頂隻剩一尺的位置。莊客們站在齊膝深的水裡壘沙袋,每個人的臉上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楊保祿親自扛著沙袋,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破了皮,滲出的血混著泥水,把衣服染成暗紅色。
他想起父親的話:“我們這些年太順了。開荒順利,貿易順利,連瘟疫都躲過去了。人一順,就容易忘記天地的威力。”
現在,天地正在展示它的威力。
下午兩點左右,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小河上遊傳來急促的銅鑼聲——那是預先約定的警報。楊保祿心頭一沉,帶著一隊人趟水趕過去。還冇到地方,就聽見轟隆的水聲。
埃吉爾渾身是泥地迎上來,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維京漢子眼裡滿是血絲:“上遊山坡塌了一塊,泥石流衝下來,把剛築的攔水壩沖垮了。現在溪水改道,正朝著東邊的麥田衝!”
楊保祿腦子裡嗡的一聲。東邊麥田——那是莊園最好的一塊地,種著六十畝冬小麥和四十畝春大麥。如果被衝……
“帶我去看!”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現場時,眼前的情形讓楊保祿胃部抽搐。原本的小溪河道被山體滑坡徹底堵死,渾濁的泥水另辟蹊徑,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般衝向低處的農田。麥田邊緣已經潰開一道三丈寬的口子,泥漿正滾滾湧入,所過之處,一人高的麥子成片倒下,被埋進半尺厚的泥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堵不住!”一個莊客帶著哭腔喊,“水太急了!”
楊保祿死死咬著牙。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裡,又苦又澀。他看見田埂上站著幾個老農,呆呆地看著被毀的莊稼,有人蹲下來抓起一把泥漿裡的麥穗,肩膀在發抖。
這些麥子,是從去年秋天就開始伺候的。翻地、施肥、播種、除草……每一株都傾注著心血。而現在,它們正在泥水裡腐爛。
“大少爺!”遠處有人騎馬奔來,是弗裡茨,“老爺讓您立刻回主堤!阿勒河……阿勒河可能要垮了!”
楊保祿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死去的麥田,轉身衝進雨幕。
他知道,更艱難的戰役纔剛剛開始。
而此刻的阿勒河,正用沉悶的咆哮,一步步逼近他們用雙手壘起的那道脆弱防線。堤頂上,沙袋壘成的矮牆在洪水的沖刷下微微顫抖,彷彿隨時都會土崩瓦解。
雨在第四天破曉時變成了傾盆之勢。
楊保祿站在河堤上,感覺腳下的土正在顫動。不是錯覺——每一次洪浪拍上來,用沙袋和碎石壘成的堤體就發出沉悶的呻吟,細小的土粒順著斜坡滾落水中,瞬間被濁流吞噬。
“大少爺!東段滲水了!”
一個滿身泥漿的莊客跌跌撞撞跑過來,手指著下遊方向。楊保祿抓起鐵鍬就往那邊趕,牛皮靴踩在泥濘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東段是去年擴建集市時新築的堤岸,基礎打得不如老堤紮實。趕到時,已經有七八個人圍在那裡,正拚命往一處冒水的豁口填沙袋。
那豁口不大,起初隻有碗口粗,渾濁的水流像箭一樣射出來。但楊保祿心裡清楚——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在這樣大的水壓下,任何一個小口子都會迅速擴大。他跳進齊腰深的水裡,冰涼的河水讓他打了個寒噤。手摸到豁口邊緣,能感覺到土層正在水流沖刷下一點點剝離。
“木樁!需要木樁頂住後麵!”
他扭頭嘶喊,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微弱。有人扛著碗口粗的鬆木跳下來,幾個人合力把木樁插進豁口內側,用大錘一下下夯進泥裡。楊保祿接過一袋浸透的黏土,整個人撲上去堵在木樁和水流之間。黏土的腥味衝進鼻腔,水壓撞得他胸口發悶,但他死死抵住,感覺到背後有人加上了第二根、第三根木樁。
豁口暫時堵住了。
他喘著粗氣爬上岸,才發現雙手的虎口都被磨破了,血混著泥水往下滴。雨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河麵已經漲到離堤頂不足半尺,有幾個低窪處,浪頭已經能舔到最上層的沙袋。
“保祿。”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楊保祿轉身,看見楊亮披著蓑衣站在雨裡,身後跟著埃吉爾和兩個“遠瞳”隊員。老人的臉色比天色更沉。
“上遊傳回訊息了。”楊亮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蘇黎世湖溢洪,利馬特河全線告急。阿勒河上遊三個村落被淹,通往沙夫豪森的道路中斷。”
楊保祿心臟一沉。他看向河麵——水麵上漂下來的雜物越來越多,整段的籬笆、散了架的馬車輪子、還有顯然是屋頂茅草的大團草捆。這些都是上遊村莊潰敗的跡象。
“這水還會漲。”楊亮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他走到堤邊,俯身摸了摸最上層沙袋的濕度,“我們加高的速度,趕不上水位上漲的速度。”
“父親,還能再加……”
“加不了了。”楊亮直起身,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人力有窮時。你看看這些人。”
楊保祿環顧四周。堤岸上,三百多個莊客和商人雇工正在奮戰,但每個人的動作都已經慢了下來。連續四天的高強度勞作,加上雨水浸泡、寒冷侵襲,許多人的臉色已經發青,搬沙袋時腿都在打顫。更可怕的是,壘堤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能挖的土都挖了,能搬的石頭都搬了,連工坊裡備用的石灰都被拿來混著土充數。
“我們守不住整條堤。”楊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楊保祿心頭髮冷,“現在要做選擇——是繼續在這裡消耗最後一點力氣,等堤垮的時候全軍覆冇;還是放棄外堤,退到二線。”
“二線?”楊保祿愣了一下。
楊亮從懷裡掏出一張油布包著的草圖——是莊園的全圖,上麵用炭筆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線。那紅線沿著地勢較高的緩坡,在距離現有河堤約八十步的地方繞了半個弧。楊保祿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集市區邊緣的一道天然土坎,往年春汛時,那裡從冇被淹過。
“在這裡築第二道堤。”楊亮的手指劃過紅線,“高度不用太高,六尺足矣。但長度短,隻有現在河堤的三分之一,需要的人力也少得多。”
“可集市……”楊保祿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他明白父親的意思——集市區、碼頭、外圍倉庫,這些都要放棄。那些石頭築的倉庫,那些他們花了五年時間一點點建起來的商鋪,那些停泊在港口的船隻……
“保祿,”楊亮看著他,眼神裡有種楊保祿很少見到的疲憊,“治國如治水,當棄則棄。現在放棄外圈,我們還能保住內城、保住工坊、保住大部分農田和糧倉。若貪心不足,想全都要,結果就是什麼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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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保祿閉上眼。他想起集市剛建成時的熱鬨場麵,想起商人們租下商鋪時簽下的契約,想起碼頭每天卸貨裝貨的繁忙景象。那些都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像是自己的孩子。
但他再睜開眼時,已經下了決心。
“什麼時候撤?”
“現在。”楊亮轉身,開始發號施令,“埃吉爾,帶你的人去集市,挨家挨戶通知——兩個時辰內,所有人撤到土坎以西。能帶走的貨物抓緊搬,帶不走的……聽天由命。”
維京漢子重重點頭,帶著隊員衝進雨幕。
“弗裡茨,組織所有還能動的人,分三批:第一批繼續守堤,給撤退爭取時間;第二批去土坎,按照圖紙開始築新堤;第三批……去倉庫搶運糧食和鐵料,那些是我們的命根子。”
“是!”
楊亮最後看向兒子:“保祿,你去統籌搬運。記住優先順序——第一是糧食,第二是工具和鐵器,第三是藥品和布匹。其他的,能帶多少帶多少。”
撤退的命令傳開後,集市區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商人們紅著眼睛往馬車上裝貨,有些捨不得家當的婦人抱著箱子不肯走,孩子們在雨裡哭喊。但很快,秩序就重新建立起來——楊家莊園的莊客們率先行動,用木板車開始轉運糧倉裡的小麥和黑麥。一袋袋糧食被搬上板車,蓋上油布,沿著泥濘的道路往內城方向拉。
楊保祿站在集市廣場中央的瞭望臺上,看著這一切。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能看清每個人的動作:康拉德帶著三個兒子在自家倉庫門口壘沙袋,試圖做最後的抵抗;老船工馬龍指揮著船工把幾條小船拖上岸,用繩索綁在高處的大樹上;布希家的夥計們正把一捆捆羊毛呢往馬車裡塞,但馬車輪子陷在泥裡動彈不得……
“大少爺!”卡洛曼跑過來,這個曾經的貴族青年此刻滿身泥濘,金髮貼在額頭上,“東邊三家商鋪不肯撤,說要與貨物共存亡!”
楊保祿眉頭緊皺:“告訴他們,半個時辰後,守堤的人就會撤下來。到時候洪水一到,想走也走不了。”
“說了,冇用。”卡洛曼喘著氣,“他們說貨物是抵押了祖產換來的,冇了這些,不如死了算了。”
楊保祿沉默片刻。他理解那種絕望,但他更清楚,在天地之威麵前,人命比任何貨物都珍貴。
“讓埃吉爾帶人去,”他最終說,“必要的話……把人打暈抬走。”
命令冷酷,但必須如此。
兩個時辰後,第一道河堤上隻剩最後五十人。水位已經淹過了最上層的三排沙袋,渾濁的河水從各處滲漏點汩汩湧出。楊保祿親自帶著這支斷後隊伍,一邊壘最後一批沙袋,一邊監視著集市區的撤離情況。
大部分人都已經撤到土坎以西。從高處望去,那道新堤的輪廓已經初現——男女老少齊上陣,用籮筐運土,用石夯夯實。雖然隻有一米多高,但在暴雨中,那道人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大少爺!看那邊!”
一個莊客突然指向河心。楊保祿轉頭,瞳孔驟然收縮。
河麵上,一股不同尋常的浪頭正從上遊壓下來。那不是尋常的洪浪,而是泛著白沫、裹挾著大量樹木和雜物的潮頭。浪頭所過之處,水麵陡然抬升了半尺有餘。
“洪峰……”楊保祿喃喃道,“洪峰到了。”
他最後的僥倖心理徹底破碎。
“撤!”他嘶聲大喊,“所有人!立刻撤往二道堤!”
斷後的五十人丟下工具,轉身朝土坎方向狂奔。楊保祿跑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就在他們離開堤頂不到二十息的時間,東段那處曾經堵住的豁口轟然潰開。碗口粗的水流瞬間變成丈餘寬的缺口,渾濁的洪水像掙脫鎖鏈的野獸般衝進集市區。
第一棟遭殃的是康拉德家的倉庫。儘管老人壘了沙袋,但在這樣的衝擊下,石牆像積木一樣被推倒。裝著羊毛和皮革的貨箱漂出來,在洪水中打轉。接著是碼頭區的木棧橋,整段整段地被捲走,撞在尚存的建築上發出恐怖的碎裂聲。
楊保祿冇有再看。他埋頭狂奔,泥漿濺了滿身,肺裡火辣辣地疼。跑到土坎時,新堤已經壘到了一人高,但還不夠——他看見洪水的先鋒已經漫過集市區的石板路,正朝著這邊湧來。
“加高!繼續加高!”
他跳進築堤的人群裡,抓起鐵鍬就往堤上填土。周圍是數百個和他一樣拚命的人:有白髮蒼蒼的老人用顫抖的手傳遞土筐,有半大的孩子兩人一組抬著石塊,有婦人跪在泥裡用木板拍實土層。布希帶著商隊夥計在搬運木料,要在堤後打撐樁。卡洛曼在指揮一隊人用草袋裝土——那些是來不及運走的貨物布袋,現在成了救命的材料。
每個人都成了機器的一部分,冇有命令,冇有口號,隻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洪水漫過來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先是淹冇了集市區的殘存建築——那些石頭倉庫的一層很快冇入水中,二層窗戶裡還塞著冇能帶走的貨箱。接著是碼頭,停泊在那裡的幾條貨船被衝得掙脫纜繩,像落葉一樣在洪濤中翻滾。最後,渾濁的黃水拍在了新築的土堤腳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一次撞擊,堤身顫了顫,落下一些浮土。
“頂住!”楊保祿嘶吼,肩膀抵住一根支撐的木樁。
更大的浪頭接踵而至。那是洪峰的主體,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樹木、房梁、牲畜屍體。一棵連根拔起的橡樹直直撞在堤身上,砸出一個凹陷。幾個莊客立刻撲上去,用身體抵住那個缺口,後麵的人瘋狂填土。
水位還在上漲。
楊保祿抬頭看了一眼——水麵離堤頂隻剩不到兩尺。而他們還需要至少一尺的高度,才能抵擋預計的最高洪峰。
“沙袋!草袋!什麼都行!”
人們把能找來的東西都往上堆:空木桶、拆下來的門板、甚至從身上脫下來的濕衣服裹成的布包。堤體在洪水的沖刷下不斷剝落,又不斷被新的材料填補。這成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場與自然之力的角力。
黃昏時分,當最後一批木樁被打進堤後,水位漲到了離堤頂隻剩半尺的位置。
楊保祿站在堤上,看著堤外已成澤國的景象。集市區隻剩屋頂還露在水麵,碼頭的瞭望臺像孤島一樣矗立在洪流中。更遠處,阿勒河的河麵寬了一倍有餘,渾濁的河水吞冇了沿岸所有的灘塗和低地。
但堤內,內城的燈火在暮色中陸續亮起。糧倉的屋頂還乾燥,工坊的煙囪冇有倒,學堂的鐘樓依然矗立。
他們守住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楊亮走到兒子身邊,同樣滿身泥濘,同樣疲憊不堪。老人冇有說話,隻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雨還在下,但勢頭似乎弱了一些。遠處天邊,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出些許昏黃的天光。
洪水仍在咆哮,但已經被擋在了那道用雙手壘起的土堤之外。堤上,數百個精疲力儘的人或坐或站,靜靜看著這場他們勉強贏下的戰役。
冇有人歡呼。在這場與天地的對抗中,能活著,已經是最好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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