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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亞琛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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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縷灰白的光線尚未完全驅散冬日的寒意,亞琛城聖瑪麗教堂後一間低矮簡陋的石屋裡,保羅神父已經跪在了硬冷的石板地上。石屋狹小,陳設簡單到近乎苛刻:一張鋪著乾草和粗麻布的單人板床,一張搖晃不穩的木桌,一把椅子,一個粗糙的木製十字架掛在光禿禿的石牆上,牆角堆著幾個陶罐和草藥袋子。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不去草藥味、陳年石料的潮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長期簡樸生活的清冷氣息。

保羅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色修士袍,外麵罩著一件更舊的黑色羊毛鬥篷,即使在室內也抵禦不了石屋的滲骨寒氣。他雙手合十,佈滿操勞痕跡和細小傷疤的手指緊緊交握,抵在額前。花白的頭髮剃成了標準的修士圓頂,鬍鬚也修剪得整齊,但深深嵌入眼角的皺紋和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憂思,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為蒼老。

他在默誦晨禱詞,嘴唇無聲地翕動,目光卻並未完全聚焦於牆上的十字架,而是有些失神地望著石壁上某處潮濕的印痕。這習慣性的晨間儀式,二十年來幾乎從未間斷,是他與上帝、與自己內心對話的時刻。然而,自從二十年前離開那片阿勒河穀的山穀,自從親身經曆並運用那些從賽裡斯人那裡學來的、似乎“不那麼虔誠”卻極為有效的知識對抗了這場席捲歐陸的可怕瘟疫後,他的祈禱中便常常摻雜著一些連自己也無法完全厘清的思緒。

他祈求主的寬恕,寬恕他或許使用了“不潔”或“不合常規”的方法拯救生命;他祈求主的指引,指引他在這越來越複雜的世俗與靈性、權柄與仁愛、傳統與新知之間的狹窄道路上,不至迷失。

瘟疫最猖獗的那段日子,亞琛城內同樣哀鴻遍野。宮廷和貴族們或逃往鄉間彆墅,或緊閉門戶。是保羅,帶著幾個同樣無畏(或說絕望)的修士和少數被他救治過的平民,在城中奔走。他力排眾議(甚至頂撞了當地主教),在城外下風處設立了簡陋的隔離營地,堅持將疑似病患移出人口密集區;他要求所有協助者必須用沸水清洗雙手和包紮用的布條,並儘量用浸過醋或某些特定草藥汁的布片掩住口鼻;他組織人手清理堆積的汙物,疏通堵塞的溝渠,試圖保證相對潔淨的飲水。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使用了少量從楊家莊園帶出來的、據說能“清熱解毒”的草藥粉末(他記得楊老太太說過,那東西叫“黃連”,很苦,但或許有用),混合著他熟悉的本地草藥,熬煮給病人。

效果是緩慢而有限的。死神依然帶走了許多人,包括他親密的助手、一位年輕的修士。但漸漸地,亞琛城的死亡數字開始趨於平緩,最終低於許多規模相仿的城市。當驚恐的潮水逐漸退去,人們將目光投向這位一直堅守、並似乎“懂得如何與瘟疫周旋”的老神父時,一種混合著感激、敬畏和些許猜疑的情緒開始蔓延。

皇帝查理曼,在疫情最嚴峻時也曾短暫移駕,待局勢穩定後返回亞琛,聽說了保羅的事蹟。一次簡短的召見,皇帝那雖然年邁但依舊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問了幾個關於防疫措施的問題。保羅謹慎地回答,儘量將那些賽裡斯人的方法解釋為“古老的東方經驗”和“基於觀察的謹慎之舉”,並巧妙地與“上帝的仁慈”和“教會的關懷”聯絡起來。

皇帝未置可否,但此後,保羅在亞琛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他並未獲得顯赫的官職或豐厚的賞賜(他本人也堅辭不受),但卻獲得了一種無形的、來自最高權威的默許乃至一定程度的倚重。他的名字開始與“遏製了亞琛瘟疫”的功績聯絡在一起,在宮廷和上層教士中小範圍地流傳。

這給他帶來的不僅是聲望,還有麻煩。一些保守的教士私下指責他的方法“背離教規”、“沾染異教色彩”;另一些則試圖拉攏他,希望借他的名聲和可能的“皇帝青睞”為自己或所屬派係增添籌碼。而更多的,是來自各地貴族、主教乃至富商的私下請托或饋贈,希望他能提供“防疫建議”,或引薦給宮廷太醫,或僅僅是為其家族的“虔誠”與“善行”美言幾句。

保羅對此一概保持著距離。他依舊住在教堂後這間最簡陋的石屋,穿著最破舊的袍子,每日的食物依舊是黑麪包、豆湯和清水,偶爾有點乳酪。他將大部分彆人饋贈的財物轉贈給教堂的濟貧院,或用於購買藥材。他堅持每天的大部分時間,用於為亞琛城及周邊鄉村的貧苦百姓看病——不僅是瘟疫後遺症,更多的是常見的發熱、傷痛、難產和營養不良。

晨禱結束,他匆匆嚥下幾口冰冷堅硬的黑麪包,喝下半碗隔夜的清水,便提起一個磨損嚴重的皮製醫藥袋,走出了石屋。袋子裡的東西是他最珍貴的財產:幾把不同尺寸的、用上好精鋼打造、經過反覆煮沸消毒的手術刀和鑷子(這是離開楊家莊園時,楊老太太所贈,叮囑他“救人時用”);幾個小陶罐,裝著提純過的食鹽、硫磺粉、幾種精心炮製的草藥膏和藥粉;一些潔淨的亞麻布條;還有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記錄著常見病症處理方法和草藥配方的羊皮紙——這上麵融合了拉丁醫書的記載、民間偏方,以及大量來自楊家莊園的、強調清潔、隔離和特定草藥配伍的“賽裡斯心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的第一站通常是教堂附屬的濟貧院和診所。這裡已經聚集了一些等待的窮人:一個咳嗽不止的老婦人,一個腿上長了惡瘡的流浪漢,一個懷抱發燒嬰兒的年輕母親……保羅耐心地逐一檢視。他仔細詢問症狀,觀察舌苔和眼睛(這是楊老太太強調的),清洗雙手後纔會觸碰病人。對於瘡口,他堅持用煮過的布和溫水清潔,然後敷上自己調配的、含有一定收斂和消炎作用的藥膏,而非當時常見的用烙鐵燙或汙物塗抹。

對於發燒,他除了祈禱和給予溫和的草藥湯劑,總會叮囑家屬保持室內通風(如果可能),給病人多喝煮沸過的水。對於那位難產後來複診的婦女,他仔細檢查了傷口癒合情況,再次強調保持清潔和休息——他接生和處理難產的技術,尤其是對產褥熱預防的重視,使得他在亞琛的貧苦婦女中獲得了近乎“聖徒”般的信賴,雖然這同樣引來了某些守舊產婆和教士的非議。

處理完一批病人,往往已近中午。這時,通常會有訪客。今天來的是施瓦本地區一位伯爵的管家,恭敬地奉上一小袋銀幣和伯爵的親筆信,信中委婉地請求保羅神父能在“合適的時候”,向皇帝陛下提及伯爵家族在瘟疫期間對教會的“慷慨捐贈”和對領民的“仁慈關懷”。

保羅平靜地聽管家說完,將錢袋推回,隻收下了信,說道:“我會為伯爵大人的虔誠祈禱。至於陛下的心意,非我這卑微修士所能揣測和進言。主的目光洞察一切,善行自有其報。”

管家顯然不是第一次碰這種軟釘子,隻得訕訕地收起錢袋,又說了些恭維話才離去。接著來的是一位科隆來的年輕教士,充滿激情地向保羅闡述他關於改革教會醫療體係的構想,希望能得到這位“實踐者”的支援。

保羅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具體操作的問題,最後溫和地說:“年輕人的熱忱是好的。但變革需要智慧、耐心和對傳統的尊重。或許你可以先從確保你所在修道院的廚房和食堂的清潔,以及為窮困教友提供乾淨的飲水開始。”

送走年輕教士,保羅回到石屋,就著一點鹽水吃完簡單的午飯——幾片黑麪包和幾顆煮豆子。下午,他通常會花時間整理病例記錄,研磨配置一些常用的藥粉,或者閱讀有限的幾本醫學典籍(其中一本羊皮卷的邊角,用他熟悉的、來自東方的漢字標註著一些草藥的異名和效用備註,這是他最私密的珍藏)。

有時,他也會被請去為某位生病的中級教士或宮廷仆役診治,這讓他得以接觸到一些宮廷內部的零星資訊,感受到那平靜表麵下的微妙流動——關於皇帝健康日益不佳的擔憂,關於幾位王子之間日益明顯的齟齬,關於各方勢力對帝國未來的暗自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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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纏繞著亞琛城的塔尖時,保羅已經穿過聖瑪麗教堂後那片菜園。他手裡提著裝有新鮮薄荷和鼠尾草的小藤籃——這是今天要給城南發熱的磨坊主女兒準備的。亞麻長袍的下襬沾了露水,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神父先生!”街角麪包房的老瑪麗婭推開木窗,她缺了門牙的笑容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熱情,“願主保佑您——我家小漢斯能跑能跳了,多虧了您給的藥草湯!”

保羅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是主的恩典讓草藥生效。記得讓他再多喝兩天溫水。”

“一定一定!”老瑪麗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又從窗台抓了塊黑麥麪包硬塞過來,“您總是不收錢……”

保羅無奈接過。這樣的情景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從三年前那場大瘟疫開始,當他堅持用煮沸的亞麻布包紮傷口、用熱水清洗病人用具、勸說人們將病死者的衣物燒燬時,周圍的目光從懷疑逐漸變成了感激。現在整座亞琛城都知道,聖瑪麗教堂後住著一位“用奇怪方法治病卻真的有效”的神父。

他並不喜歡這個稱呼。

轉過兩個街口,魚市已經開張。腥氣混著濕木頭的味道撲麵而來,幾個漁夫看到他,紛紛摘下毛氈帽致意。

“保羅神父,今天有新鮮的鱒魚——”

“願主保佑您,神父。”

保羅——地點頭迴應。他知道這些人當中有幾個曾在瘟疫最嚴重時,親眼看著他用銅鍋煮開所有繃帶,然後他們的家人活了下來。這些事情口耳相傳,漸漸變成了“聖徒保羅用神聖的火焰淨化了死亡的陰影”這類他聽了會皺眉頭的說法。

真正的聖徒應該像聖彼得、聖保羅那樣,能行神蹟,能直麵殉道。而他隻是記得一些來自東方羊皮捲上的知識,記得楊亮曾一邊翻著那本奇怪的手抄本一邊說:“大部分所謂的瘟疫,都是通過汙物、蟲鼠和病患接觸傳播的——所以隔離、煮沸、清潔,比任何祈禱都實際。”

當時他覺得這是異端邪說。直到瘟疫真正降臨,直到他按照那些方法嘗試,而效果真實可見。

“神父先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從巷口跑出來,氣喘籲籲地攔在他麵前。是王宮侍衛隊的漢弗雷德,保羅認得他——三個月前這小子在訓練中被長矛劃破腹部,傷口潰爛發臭,其他神父已經準備給他做臨終禱告。是保羅堅持用煮沸的鹽水清洗傷口,用鼠尾草和百裡香搗碎敷上,每天更換乾淨的亞麻布。

現在漢弗雷德站得筆直,臉色紅潤,隻是左腹還留著那道猙獰但已癒合的疤痕。

“陛下召您去宮殿,”年輕人壓低聲音,但掩不住興奮,“是急召,馬車已經在教堂門口等著了。”

保羅心頭一沉。查理曼大帝的召見並不少見——過去兩年裡,皇帝曾七次請他入宮,有時是詢問某位貴族突發熱病該如何處理,有時是討論如何改善軍營的衛生狀況以減少士兵病死。但派馬車來接,這是第一次。

他把草藥籃遞給漢弗雷德:“麻煩轉交給教堂的執事,告訴他磨坊主女兒的藥在左邊小布袋裡,三碗水煎成一碗。”頓了頓,“還有,彆叫我聖徒。我隻是個普通的神父。”

漢弗雷德咧嘴笑了:“可大家都這麼說——連陛下上個月在宴會上都提過,‘我們亞琛有位活的聖徒’。”

保羅冇有接話。他轉身朝教堂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亞琛的王宮並非後世想象中那種大理石築成的華麗宮殿。它更接近於一座由厚重石牆圍起來的大型莊園複合體,中心是三層的主樓,外牆用當地開采的淺灰色砂岩砌成,窗洞狹小——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特彆堅固的堡壘。查理曼將帝國中樞設在這裡,更多是因為此地有天然溫泉,對他日益嚴重的關節炎有所緩解。

馬車駛過木製吊橋時,保羅透過車窗看向宮殿西側那片正在施工的場地。那是新禮拜堂的地基,據說皇帝請來了倫巴第的石匠和拜占庭的馬賽克工匠,要建造一座“配得上帝國榮耀”的教堂。腳手架像巨獸的骨架般聳立,鑿石聲叮噹不絕。

“保羅神父,請跟我來。”

引路的侍從是個臉上有麻點的中年人,態度恭敬但缺乏熱情。保羅認得他——是宮廷總管手下的書記員,往常交接藥物或彙報時見過幾麵。他們穿過門廳,踏上通往二層的石階。台階中央已被踩出凹陷,邊緣卻還留著石匠當初鑿刻的粗糙紋路。

二樓議事廳的門開著。查理曼大帝站在一張巨大的橡木桌旁,正俯身檢視攤開的羊皮地圖。他今年該有五十六歲了,保羅想。時光在這個法蘭克統治者身上留下的痕跡很明顯:曾經棕紅的頭髮已大半灰白,身材雖依舊高大,但腰背微駝,左手總是無意識地按在右膝上——那是多年騎馬征戰落下的舊疾。

但當他抬起頭時,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保羅。”查理曼直起身,揮手示意侍從退下,“過來看看這個。”

保羅走近。桌上鋪著的是意大利半島的地圖,墨跡還很新,應該是剛由宮廷畫師繪製的。羅馬的位置被用紅墨特意圈出,旁邊用拉丁文標註著幾行小字。

“倫巴第人去年在帕維亞搞的小動作,威尼斯總督府和教廷之間的信件往來,還有南邊那些阿拉伯海盜的騷擾……”查理曼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羅馬的位置,“聖座需要一位真正忠於上帝——也忠於帝國——的人。”

保羅感到喉頭髮緊。他安靜地等著下文。

查理曼轉身看向他,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袍上停留片刻:“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稱呼你嗎?”

“陛下,那些隻是無知民眾的——”

“聖徒保羅。”皇帝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們說你在瘟疫中行了神蹟,用煮沸的水和乾淨的布就驅走了死亡。他們說你不收金銀,不分貴賤,連最卑賤的農奴染病你都親自照料。”

“那隻是……”

“隻是什麼?”查理曼向前走了一步,“隻是你從東方學來的知識?來自那個藏在阿爾卑斯山裡的‘楊家莊園’?”

空氣突然凝固了。

保羅感到後背滲出冷汗。他一直小心地保守這個秘密——從未在任何人麵前提過楊亮的名字,提及那些知識時也隻說“曾在某卷古老的希臘醫書上讀到”。但查理曼畢竟是查理曼,這個統一了大半個西歐的統治者,他的耳目比保羅想象的更遠。

“陛下,”保羅選擇謹慎的措辭,“我的確曾遇到過一些來自東方的旅人,他們傳授的醫學知識——”

“我不在乎。”查理曼擺手,轉身走向窗前。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遠處教堂工地上螞蟻般忙碌的工人,“我不在乎你是從哪兒學來的,隻要那些方法有效。三年前瘟疫最嚴重時,我的宮廷裡有十七個人病死。而按照你的建議清理水源、隔離病患、煮沸衣物之後,再冇有新增的死亡。”

他停頓,轉過頭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保羅沉默。

“意味著你能救人。”查理曼的聲音低了些,“而羅馬現在需要的不是那些隻會背誦經文、卻放任信徒在汙穢中死去的教士。他們需要真正能踐行基督仁慈的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保羅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陛下,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神父,我的職責是在亞琛照顧病人,傳播主的福音……”

“你的職責是我來決定的。”查理曼的語氣不容置疑,“下個月,教廷將召開會議推舉新的樞機主教。我需要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一個不會和那些意大利貴族勾結、不會把手伸向帝國金庫、不會用‘上帝的旨意’來反對我法令的人。”

保羅感到一陣眩暈。樞機主教——那是僅次於教皇的職位,是整個拉丁基督教世界的核心權力圈層。而他?一個出身低微、從未在羅馬學習、甚至因為使用“異教方法”治病而被某些教士私下指責的鄉下神父?

“陛下,我……我恐怕無法勝任。”他艱難地說,“那些政治博弈、那些複雜的教義辯論……我並不擅長。”

查理曼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某種鋼鐵般的意誌:“你以為那些坐在羅馬的傢夥擅長?他們擅長的是如何從信徒口袋裡掏錢,如何用贖罪券買賣天堂的座位,如何把自己的私生子安排進教區撈油水。”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俯視著地圖上的羅馬:“保羅,你見過真正的死亡。你知道當一個人因傷口潰爛而哀嚎三天三夜死去時,背誦再多經文也減輕不了他的痛苦。你也知道當整座村莊因瘟疫死絕時,那些穿著絲綢長袍的主教隻會遠遠站著畫十字。”

“我要送你去羅馬,不是因為你擅長勾心鬥角。”查理曼直視他的眼睛,“正是因為你不會,也不屑於會。有我的支援,你不需要學那些肮臟的把戲。你要做的隻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用你從東方學來的知識——不管是醫學的、農事的還是其他的——去做真正對信徒有益的事。”

房間陷入沉默。遠處鑿石的聲音隱隱傳來,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保羅低下頭。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雙手上——這雙手曾搗碎過藥草,曾為垂死者更換繃帶,曾給哭泣的孩童清洗傷口。現在它們要被放上樞機主教的權戒,要去觸碰那些鑲嵌寶石的聖器,要去簽署可能影響千萬人命運的檔案嗎?

“陛下,”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拒絕呢?”

查理曼冇有生氣。他隻是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看透一切的倦意:“你拒絕過我很多次了。拒絕擔任宮廷醫師,拒絕接受我賞賜的土地,甚至拒絕搬離你那間漏雨的石屋。”

“但這次不行,保羅。”皇帝的語氣平靜,卻像巨石壓在胸口,“帝國需要一位忠誠的樞機主教。教會需要一場清潔。而你是唯一一個——既能得到民眾真心愛戴,又不會在羅馬那個大染缸裡迷失的人。”

保羅閉上眼睛。他在腦海中看見楊家莊園的景象:那個整潔有序的院落,那些在田壟間勞作的莊客,那個堆滿奇怪書籍和工具的工作間。楊亮曾對他說過:“知識不該被鎖在修道院裡,它應該用來減輕人世間的痛苦。”

而他現在有機會,把那些知識——那些關於衛生、關於農業、關於如何讓人活得更有尊嚴的知識——帶到一個更大的舞台上嗎?

代價是他將永遠離開這個他服務了十二年的亞琛,離開那些熟悉的麵孔,踏入一個完全陌生且危險的政治漩渦。

“我……”他睜開眼,看見查理曼正耐心等待,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已看透他所有的掙紮,“如果這是陛下和……和主的意誌。”

查理曼點點頭,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很好。具體的安排,宮廷總管會和你詳談。你會有一支護衛隊,足夠把你安全送到羅馬。至於你在亞琛的工作——”他頓了頓,“我會讓教堂執事接手。你救治過的那些人會為你祈禱的。”

談話結束了。保羅行禮告退,轉身時腳步有些虛浮。就在他即將踏出門檻時,查理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了,保羅。”

他停步回頭。

皇帝重新低頭看向地圖,側臉在晨光中顯得輪廓分明:“你保護了那個山穀裡的人,這很好。在如今這個世道,能有一個地方讓人安心種地、打鐵、過日子……是件難得的事。告訴你的朋友們,隻要他們不舉起反對帝國的旗幟,他們可以繼續安靜地待在阿爾卑斯山裡。”

保羅的後背瞬間繃緊。

“當然,”查理曼冇有抬頭,手指輕輕敲了敲羅馬的位置,“如果他們願意用他們的知識——比如那些能讓傷口更快癒合的藥膏,或者能讓土地多長糧食的方法——來幫助帝國,我會給出相應的報酬。不過這些可以等你從羅馬回來再談。”

這是一份承諾,也是一條界限。保羅深深鞠躬:“我會轉達的,陛下。”

走出議事廳時,陽光正從東麵的高窗斜射進來,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保羅沿著走廊慢慢走著,腳步聲在拱頂下迴盪。經過一扇半開的窗時,他停下腳步,望向窗外。

亞琛城在晨光中甦醒。炊煙從民居的煙囪升起,市場傳來隱約的叫賣聲,更遠處,教堂工地的塔吊緩緩轉動。這是一個他熟悉的世界,一個他用十二年時間一點一點融入的世界。

而現在,他要離開了。去往羅馬——那個永恒之城,那個權力與信仰交織的漩渦中心。

他摸了摸腰間的小布袋,裡麵裝著幾片乾薄荷葉和一小截柳樹皮。這是他從楊家莊園帶出來的習慣,楊亮說柳樹皮煮水能緩解發熱。多麼簡單、多麼實用的知識。

也許這就是他該做的事。不是成為什麼聖徒,不是參與什麼權力遊戲。隻是把那些能讓人們少受些苦的知識,帶到需要它們的地方去。

走廊儘頭,宮廷總管已經在等著他,手裡抱著一卷羊皮紙。

保羅深吸一口氣,朝那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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