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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尚未散儘,圖盧茲城堡沉重的包鐵大門在絞盤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卡洛曼騎在一匹穩健的灰色戰馬上,身後跟著同樣全副武裝、沉默寡言的漢斯和布倫特,再後麵是三頭馱著沉重錢箱、補給和少量禮物的健壯騾子。他冇有穿象征貴族身份的華麗服飾,而是一身便於長途旅行的深色獵裝,外罩一件結實的防水油布鬥篷,看起來更像一個富有的商人或冒險者,而非侯爵之子。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城堡高聳的塔樓,那裡冇有送彆的人群,隻有晨風中獵獵作響的家族旗幟。父親的任務像一塊冰冷的鐵壓在心口,但鐵的另一麵,卻是通往阿勒河穀的、灼熱的引力。
最初的幾天路程,沿著加龍河支流向東北,穿過圖盧茲家族直屬領地的核心區域。田野的景象讓卡洛曼眉頭緊鎖。時值初冬,本該是休耕土地覆蓋著短茬或特意留種的越冬作物,為來年春播積蓄地力的時候。但目光所及,大片田地荒蕪著,隻有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縮。偶爾能看到一小片被精心打理的田壟,旁邊卻緊挨著顯然已拋荒一兩年、甚至更久的土地,田埂崩塌,溝渠堵塞。勞作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半大的孩子,動作遲緩,眼神空洞。幾處村莊看起來比記憶中小了一圈,有些房舍的屋頂已經坍塌,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像死去的巨獸骸骨。
“這裡……以前是拉福雷家的佃農村,有十四五戶人。”途經一個岔路口時,布倫特指著遠處一片死寂的聚落低聲說。他是本地人,對這條路更熟悉。漢斯隻是默默點了點頭,握緊了掛在馬鞍上的水囊,裡麵裝的是按照卡洛曼要求、每天清晨必重新煮沸過的清水。
卡洛曼冇有回答。他想起幾年前為了肥皂生意奔波於這條路上時的情景。那時雖然也稱不上繁華,但村莊總有炊煙,田間總有身影,道路上偶爾也能遇到其他旅人或運貨的牛車。如今,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曠和寂靜籠罩著四野。瘟疫,這場持續了近三年的浩劫,留下的不僅僅是死亡名單上抽象的數字,更是眼前這幅土地失血、生機凋零的具象圖景。
越往東北走,離開家族直接控製區域,景象越發淒涼。他們經過一處原本應該有小酒館和鐵匠鋪的十字路口小鎮,如今隻剩下殘垣斷壁,燒焦的木梁烏黑地指向天空,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味和另一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冇有重建的跡象。幾隻烏鴉在廢墟間跳躍,發出嘶啞的啼叫。
“聽說這裡疫情最嚴重時,領主老爺下令燒掉了整個鎮子,為了防止‘邪氣’擴散。”一個在路邊廢墟旁試圖開墾一小塊菜地的獨眼老人,麵對卡洛曼遞過去的一塊黑麪包,含糊地嘟囔著,“人都死光了,跑光了……燒了也好,乾淨。”
卡洛曼默然。他想起了楊家莊園那套嚴格卻理性的防疫流程:隔離病患,焚燒被汙染的物品,但絕不是焚燒整個家園;清理環境,消毒器具,保障清潔水源。同樣是麵對可怕的死亡,一種是基於恐懼和迷信的、破壞性的粗暴隔絕;另一種是基於觀察和總結的、試圖挽救生命和保護整體的有序應對。其結果的差異,或許就體現在這片廢墟與記憶中阿勒河穀那些整齊屋舍的對比之中。
旅途中的夜晚也變得格外漫長而警惕。他們儘量趕到還有領主城堡或修道院提供庇護的較大城鎮過夜,但即使在這樣的地方,蕭條也隨處可見。市集規模縮小,貨物種類貧乏,價格卻高得離譜。人們交談時聲音壓得很低,眼神中充滿了戒備和尚未散去的驚惶。旅館裡往往空著一大半房間,店主無精打采,食物粗糙。卡洛曼嚴格執行著從楊家莊園帶來的習慣:入住後先用隨身攜帶的石灰粉灑在房間角落,飲用和洗漱的水一定要求煮沸,食物儘量選擇完全烹熟的。漢斯和布倫特起初覺得少爺有些過分謹慎,但在沿途看到那麼多荒蕪和死亡之後,他們也沉默地照做了。
當裡昂城那標誌性的、羅訥河與索恩河交彙處的丘陵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卡洛曼心中並無多少抵達大城市的喜悅,反而沉甸甸的。他曾多次來到這裡,為肥皂尋找銷路,與商人行會周旋,這座城市曾給他留下喧囂、擁擠、充滿機會也充滿挫折的複雜印象。
然而,走近城門,那種記憶中的活力彷彿被抽空了。護城河的水渾濁不堪,漂浮著雜物。進城的主道上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麵色疲憊。城牆似乎比記憶中新修補了一些,但牆頭巡邏的士兵數量明顯增多,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城者。
繳納入城稅後(稅金比瘟疫前高了將近一倍),他們牽著馬和騾子走入城中。卡洛曼刻意選擇了穿過曾經最繁華的商業區前往熟識旅館的路線。街道兩旁的景象讓他胸口發悶。許多店鋪的木板門緊閉著,上麵貼著殘破的封條,或者乾脆空空蕩蕩,櫥窗積滿灰塵,裡麵一無所有。一些掛著招牌仍在營業的店鋪,貨品也顯得稀疏零落,店主坐在櫃檯後,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記憶中人聲鼎沸、充斥著叫賣聲、貨物氣息和牲畜糞便味道的中央市場,現在隻有寥寥一些攤位,賣著品相不佳的蔬菜、少量的肉類和粗糙的手工製品。顧客更是稀少。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僅僅是冬日城市常有的煤煙和汙水氣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石灰和草藥焚燒後殘留的、試圖掩蓋什麼的氣息。街角偶爾能看到用白色灰漿粗略刷過的痕跡,那是處理過屍體的標記嗎?卡洛曼不願深想。
他們最終落腳在靠近索恩河碼頭區的一家老旅館,店主是個獨臂的老兵,認得卡洛曼。“啊,是圖盧茲的少爺!您……您可有些年頭冇來了!”老店主的聲音裡帶著驚喜,但更深的是一種如釋重負——有客人,意味著還有生意可做。
安排妥當後,卡洛曼獨自走上旅館吱呀作響的木質露台,望著暮色中沉寂的裡昂城。河流依舊流淌,遠處山丘上的富維耶聖母院在灰暗的天色中隻剩下一個黯淡的剪影。但城市的心臟,那曾經蓬勃跳動著的商業與人群的脈搏,似乎微弱了許多。許多窗戶後麵冇有燈火,許多曾經住著工匠、商人、夥計的房屋,如今黑洞洞的,像失去眼睛的臉龐。
這一刻,卡洛曼對楊家莊園那套防疫知識的價值,有了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近乎震撼的認知。那些條例——隔離、消毒、清潔水源、焚燒汙染物、保持環境衛生——在楊家莊園裡,是日常秩序的一部分,是理所當然的“規矩”。他曾努力學習它們,在圖盧茲的瘟疫中也艱難地應用了它們,並看到了效果。但直到此刻,親眼目睹一座偉大城市在瘟疫肆虐後留下的深刻創傷,看到這龐大的人口聚集地在缺乏係統、科學的應對下所付出的慘重代價,他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簡單甚至有些繁瑣的“規矩”,背後所承載的,是何等沉重的生命重量。
這不是什麼“奇技淫巧”,這是無數次死亡和慘痛教訓後,凝結成的、對抗無形死神的最有效盾牌。楊家莊園不僅擁有這些知識,更擁有將這些知識轉化為全社會共同行動的製度和文化。他們不是簡單地“知道”該怎麼做,而是讓每一個人都“習慣”於這麼做。這其中的差距,比最好的法蘭克鐵匠與楊家莊園學徒之間的技術差距,還要巨大,還要根本。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敬佩、嚮往與自我懷疑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在自己的領地上推行任何一點改變都舉步維艱,而楊家莊園卻在默默踐行著一套足以讓無數城市避免或減輕如此劫難的生活方式。自己當初離開時,是否隻看到了那些精巧的器物和高效的勞作,卻未曾真正理解支撐這一切的、更為深邃的基石?
父親的任務,家族的期待,南方邊境的緊張局勢……這些依然重要。但此刻,在裡昂城暮色蒼茫的蕭條景象前,另一種更加個人化、也更加決絕的念頭,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起來,壓過了其他一切。
他不僅僅要回去采購武器,完成父親的委托。他更要回去,回到那個將知識化為日常、將秩序融入血脈的地方。他要親口問問楊先生,為什麼同樣的道理,在不同的土地上結出的果實如此天差地彆?他要再看看,經過這六年,尤其是瘟疫的三年,那個山穀是否依然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也許,那裡纔有他一直在尋找的答案。也許,那裡纔是他能夠真正理解並踐行自己所學,而不是四處碰壁、格格不入的地方。
他轉身走回房間,對正在擦拭武器的漢斯和布倫特說:“明天一早,采購完必要的旅途補給,我們立刻出發。不走大道,選最快但也最穩妥的路線,直奔巴塞爾方向。”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漢斯和布倫特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是對旅程終點的期待,也是對某種即將迴歸的、熟悉秩序的隱隱嚮往。他們齊聲應道:“是,少爺。”
窗外,裡昂城的夜晚寂靜無聲,隻有寒風掠過屋頂和煙囪的嗚咽。而卡洛曼的心中,卻有一團火,越燒越旺,指引著東方,那阿勒河穀的方向。
離開裡昂後,卡洛曼一行人捨棄了部分陸路,在羅訥河畔的一個小鎮設法登上了一艘北上的貨船,連人帶馬匹騾子一併載上,順流向北,計劃在日內瓦湖附近再轉陸路或尋找前往巴塞爾的船隻。水路比陸路快,也相對安全,至少避開了許多沿途關卡無休止的盤查和日漸猖獗的零星匪患。
船行水上,兩岸的景緻以另一種方式緩緩展開。羅訥河穀地本應是富庶之地,但目光所及,依然難掩瘡痍。一些原本應該有村落或小型碼頭的地方,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樁孤獨地立在岸邊,或者乾脆空無一物,任由荒草蔓延到水邊。偶爾能看到零星的炊煙,也顯得有氣無力。河道上的船隻比記憶中也少了很多,偶爾相遇,對方船上的水手和商人也都是一副警惕而疲憊的神色,彼此很少打招呼,隻是默默交錯而過。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但也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於裡昂城中聞到過的、灰燼與草藥混合的衰敗氣息,彷彿瘟疫的幽靈仍然徘徊在這片土地的水係與風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漢斯站在船頭,望著空曠的河岸,低聲對卡洛曼說:“少爺,我記得幾年前經過這裡,岸邊總有些孩子追著船跑,或是婦人浣洗衣物。現在……太安靜了。”
卡洛曼隻是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匕首柄。這匕首是離開楊家莊園時楊亮所贈,形製簡潔,但鋼口極好,多年使用依舊鋒利如初。這匕首,連同他身上那些潛移默化改變的習慣——對清潔的偏執、對煮沸飲水的堅持、甚至思考問題時下意識在腦中排列的、從楊家莊園學堂學來的簡易算式——都成了他與那個遙遠山穀之間割不斷的聯絡,也是與眼前這片凋敝大地之間無形的隔膜。
船行數日,轉入日內瓦湖,再折向東,進入阿勒河上遊水域。變化是逐漸發生的,如同冬日堅冰下悄然湧動的春水。首先注意到的是船隻。駛入通向巴塞爾的河道後,迎麵而來的、同向而行的船隻明顯多了起來。雖然仍比不上他記憶中瘟疫前最繁忙時的景象,但與羅訥河上的寂寥相比,已堪稱“川流不息”。這些船大多吃水頗深,顯然載著貨物,船型以平底貨船為主,間或有幾艘更輕快的客貨兩用船。船工的號子聲也重新響起,雖然不那麼密集嘹亮,但終究是活人的、透著忙碌勁兒的聲音。
兩岸的景象也在微妙地改變。荒蕪的田地依然常見,但開始能看到更多被重新耕作的痕跡,田壟比南邊看到的要整齊一些。偶爾路過較大的村落或依托修道院形成的小鎮,也能看到些許修複的跡象,新建或修補的屋頂,重新立起的磨坊風車。最重要的是,那種籠罩在南方的、死寂般的壓抑感,在這裡似乎被河水沖刷得淡了一些。人們的臉上固然仍有苦難的痕跡,但至少能看到為了生計而奔波的行動,而非完全的麻木。
抵達巴塞爾時,這種對比達到了第一個小**。巴塞爾城依然矗立在萊茵河彎處,城牆巍峨,但卡洛曼敏銳地感覺到,這裡的“人氣”恢複得比裡昂要好。碼頭上船隻進出頻繁,力工們搬運貨物的身影隨處可見,雖然規模可能不及鼎盛時期,但一種復甦的活力正在滋生。更重要的是,在碼頭區喧鬨的酒館和客棧裡,他聽到了熟悉的詞語。
“……盛京的烈酒,這次說什麼也要多進幾桶!科隆的老主顧催得緊!”
“楊家莊園的細麻布還有貨嗎?價格又漲了?漲也得要!”
“聽說盛京新出了一批帶青花紋的瓷器,數量不多,得趕早……”
“盛京”。這是楊家莊園對外的正式稱呼嗎?卡洛曼心中一動。更讓他注意的是,商人們談論這些貨物時的語氣,不再是瘟疫前那種對“奇珍異寶”的好奇與追捧,而是一種更加務實、甚至急切的剛需。而且,從隻言片語中,他得知“盛京”恢複貿易“已有近半年光景”。看來,楊家莊園不僅安然度過了瘟疫,而且更早地開啟了大門。
他冇有在巴塞爾多做停留。父親的任務、胸中燃燒的歸心,都不允許他耽擱。他迅速找到一艘願意前往上遊、目的地就是“盛京”河口集市的貨船。船主是個爽快的施瓦本人,聽說卡洛曼是去“盛京”做生意的,態度立刻熱情了幾分:“先生也是去盛京?好眼光!那裡的東西現在可是搶手貨,尤其是鐵器。不過規矩也嚴,檢疫啦、貨品檢查啦,麻煩是麻煩,但人家那裡乾淨、安全,交易也公道。這世道,這樣的地方可不多嘍!”
登上這艘北上的船,卡洛曼感到自己真正進入了通往那個山穀的“最後航段”。阿勒河在此處河道變窄,水流也急了一些,但船隻的密度卻反常地增加了。滿載著礦石、木材、羊毛的船隻順流而下,吃水線壓得很低;而更多逆流而上的船隻,則顯得輕快一些,但船主和水手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目標明確的期盼。河道兩岸,幾乎看不到完全拋荒的土地了,雖然冬季景象蕭條,但田壟規整,溝渠分明,偶爾能看到新建的、樣式統一的木石結構倉房或工棚。村落看起來也齊整不少,炊煙裊裊,甚至能聽到孩童嬉戲的聲音——這在南方的旅途中是極少見的景象。
瘟疫的陰影在這裡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或者,被某種強大的秩序有效地驅散、消化了。卡洛曼站在船頭,寒風撲麵,心中卻越發灼熱。距離山穀越近,空氣中那股衰敗和死亡的氣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繁忙的、充滿生機的流動感。這不僅僅是因為商業恢複,更深層的原因,他隱隱能夠猜到。
終於,在離開圖盧茲將近一個月後,在一個鉛灰色雲層低垂但並未下雪的午後,站在船頭眺望的布倫特忽然低聲喊道:“少爺,看前麵!那……那是……”
卡洛曼循聲望去。阿勒河在前方拐過一個平緩的彎道,拐彎之後,右側的河穀陡然開闊。而在那片開闊地的邊緣,倚著山勢,一道長長的、在陰沉天光下異常醒目的白色線條,清晰地躍入眼簾。
那是一座城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卡洛曼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扶住冰冷的船幫。他睜大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距離尚遠,細節模糊,但城牆的輪廓和規模已足以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它絕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用木柵和夯土簡單圍起來的莊園邊界。這是一道實實在在的、連續不斷的石質城牆!高度……他眯起眼,憑藉在楊家莊園學過的簡易測量知識和目測經驗估算,牆體露出地麵的部分,恐怕有兩丈多高(約六七米)!這高度已經超過了圖盧茲城堡部分地段的外牆,更遠超尋常市鎮的防禦水準。
更令人驚異的是顏色。通體是那種粗糙但均勻的灰白色,在冬季晦暗的天地間顯得格外肅穆、堅固,甚至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是石灰!卡洛曼幾乎可以肯定。用石灰混合其他材料粉刷城牆表麵,這不僅是為了美觀,更是為了防潮、防苔蘚、防蟲蛀,延長城牆壽命,同時也是一種顯眼的標識。將如此大量的石灰用於粉刷城牆,這手筆……他所知的任何一個法蘭克領主或主教城市都未必會如此“奢侈”地去做,這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對自身資源和工程能力的自信展示。
城牆沿著河岸和山腳延伸,圍出了一片比他記憶中那個“莊園”大得多的區域。他甚至能隱約看到牆頭間隔聳立的、更加高大的方形突出部——那是敵樓或塔樓。灰色的牆,白色的壁,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宛如從河穀中生長出來的、巨大的磐石堡壘。而在城牆之外,靠近河岸的方向,則是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景象——那是一個規模龐大的碼頭區,停泊的船隻數量遠超巴塞爾所見!許多船隻正在緩慢移動,進出港口,一派繁忙景象。
記憶中的那個寧靜、內斂、雖然有序但規模有限的山穀莊園,與眼前這座氣勢儼然、商貿活躍的白色城鎮之間的反差,如此巨大,如此突然,讓卡洛曼一時之間失去了言語。他扶著船幫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胸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一種近乎眩暈的陌生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印證了的預感——這裡,果然是不同的。這裡不僅抵禦了瘟疫,更在瘟疫之後,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和姿態,成長、壯大,成為了這片土地上獨一無二的存在。
父親的訂單,南方緊張的局勢,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堵白色的、沉默而強大的牆所吸引。那後麵,是怎樣一番光景?楊先生、楊保祿、那些他認識的莊客和孩子們,這六年又經曆了什麼?
貨船鼓足風帆,順著水流,堅定地向著那片白色城牆和如林桅杆的方向駛去。卡洛曼站在船頭,一動不動,任由寒風捲起他的鬥篷,目光死死鎖定那越來越近的、彷彿夢中纔會出現的景象。歸航的終點就在眼前,而它展現出的麵目,卻遠超他這六年來任何一次夢迴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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