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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隆深秋的晨霧帶著刺骨的寒意,滲過“銀鮭魚”酒館厚實的木窗縫隙。楊保祿醒來,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碼頭喧囂,心中盤算的已不再是探索與觀察,而是一串串具體的名字和物件。
離家已逾四月,從夏末走到深秋,萊茵河的風物已然閱儘,胸中那份對廣闊天地的激盪,漸漸沉澱為一種更為具體而溫暖的思念——對父母身體康健的記掛,對妻子諾麗彆溫柔笑靨的期盼,對兒子定坤是否又長高、女兒溪雲是否學會了新詞的猜想,還有對弟弟、對莊園裡那些如同家人般的夥伴們的惦念。是時候返程了。
啟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采買禮物。這不僅是一種情感的寄托,也是這漫長遊曆的一份物質註腳,更是向家人展示“外麵世界”的一個視窗。布希的船隊還要裝載一批預訂的科隆本地毛料和葡萄酒運往南邊,他們尚有幾天時間。
楊保祿將楊石鎖、楊穀雨、楊定邊和楊鐵山召集到房中,將一小袋沉甸甸的錢幣倒在桌上,裡麵主要是從莊園帶出的法蘭克銀幣,也有少量在科隆交易中獲得的拜占庭金幣,碰撞間發出令人安心的脆響。“這次出來,家裡給咱們的用度寬裕,大家平日裡在莊園花銷也少,想必都攢了些體己。如今要回去了,都去市集上轉轉,給家裡父母妻兒、親近之人,挑些合心意又實用的禮物。錢若不夠,我這裡先墊上。”他頓了頓,想起科隆市集的魚龍混雜,補充道,“石鎖和鐵山穩重,你倆一組;穀雨和定邊一組,互相照應著點,去那些大些、招牌老的鋪子,彆貪便宜,也莫與人爭執。”
四人臉上都露出雀躍又有些靦腆的笑容。在莊園,衣食無憂,但像這樣拿著“私房錢”在帝國名城為家人精心挑選遠方禮物,確是難得的體驗。
接下來的兩天,科隆大大小小的集市和專門店鋪裡,便多了這幾個衣著乾練、目光挑剔卻又帶著新奇神色的東方顧客。楊保祿自己則在布希的陪同下,開始了他的采購。他目標明確:要選那些莊園無法生產、或難以獲得,又能體現科隆乃至更遙遠地域特色的東西。
首先是為母親和諾麗彆的禮物。莊園能織出結實耐用的麻布羊毛,也能染出鮮豔的靛藍,但來自更遙遠東方的輕軟與華麗卻是空白。他避開那些天價絲綢,在一位信譽卓著的猶太商人那裡,挑選了幾匹產自意大利盧卡的優質亞麻細布,質地柔軟光滑,勝於莊園自產;又選了幾條色彩明豔的佛蘭德斯羊毛披肩,紋樣繁複,帶著異國情調。
最特彆的,是一小匣子來自波羅的海沿岸的琥珀飾品——幾枚鑲嵌簡單銀托的琥珀戒指、一對水滴狀的耳墜,還有一塊內含完整蕨類植物枝葉、澄淨透明的掛墜。琥珀溫潤的色澤和裡麵封存了千萬年的生命痕跡,他想象著母親和妻子一定會喜歡。他還特意買了一小瓶產自地中海沿岸的、用玫瑰和橄欖油萃合的珍貴香膏,這在滿是煙火與勞作氣息的莊園裡,將是極其稀罕的玩意。
給父親楊亮和弟弟楊定軍的禮物,則側重“資訊”與“工具”。他在一個專賣書籍和抄本的攤位(經營者是一位與主教座堂學校有聯絡的抄寫員)駐足良久,這裡充斥著宗教典籍,但他仔細搜尋,終於找到幾份對他胃口的:一份繪製在羊皮上的、相對詳細的萊茵河中下遊河道與主要城鎮地圖,雖然精度遠不如父親自繪的,但勝在標註了當前的領主、主教區、主要渡口和關稅點,資訊實用;另一份是夾雜在文法書中的、不知何人抄錄的關於羅馬水利工程(主要是引水渠和公共浴場)的殘篇,拉丁文旁還有淩亂的日耳曼語註釋,對醉心於工程技術的父親和弟弟或許有啟發。
他還買了幾件製作精良的科隆本地鐵匠打造的細木工工具——幾把不同弧度的刨刀、一套精巧的雕刻鑿,其鋼口和處理雖未必超越盛京,但形製獨特,或許能給家裡的工匠帶去新思路。
給孩子們和莊裡年輕夥伴的禮物,則要兼顧趣味與新奇。他買了幾個色彩鮮豔的弗蘭德斯陶土燒製的哨子和小鳥造型的玩具;幾副用野豬獠牙和銀絲鑲嵌的國際象棋(查理曼宮廷流行的遊戲),棋盤格子用深色和淺色木材拚成;還有幾把裝飾著北歐風格繁複花紋、但並未開刃的短匕刀鞘,男孩們必定愛不釋手。他甚至在一個售賣北方貨物的攤位上,買下了一整張鞣製好的、毛色光亮順滑的狐皮,想著回去可以給兩個孩子的床榻增添暖意。
楊石鎖他們回來時,也是大包小裹,臉上帶著滿足和些許心疼錢袋的表情。楊石鎖給老家的親人和莊裡相熟的木匠老師傅買了厚實的呢料和一把據說能輕鬆剝皮解肉的法蘭克獵刀;楊穀雨興奮地展示著他給未婚妻買的琥珀珠串和一麪價格不菲的威尼斯玻璃小鏡;楊定邊則用大部分積蓄買了一頂結實的皮帽和一雙牛皮長靴給父親,又給妹妹捎了條鮮亮的頭巾;沉默的楊鐵山買的最實用:一大塊給家裡修補屋頂的防水油氈,以及幾包科隆特有的、味道濃烈的熏魚,說是讓鄉親們都嚐嚐萊茵河下遊的滋味。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布希看著這群年輕人精打細算又滿載而歸的樣子,不禁莞爾。他也順便處理了自己的采購,主要是莊園點名需要、而科隆品質更好或價格更優的物資:一批上好的弗蘭德斯鎬頭、斧刃用鋼(作為原料),大量的硫磺和硝石(火藥坊的命脈),幾大桶優質的葡萄醋,以及一些莊園果園冇有的果樹苗和珍貴香料種子,都用防潮的油布仔細包裹。
禮物和貨物備齊,離彆的時刻終於到來。這是一個灰濛濛的早晨,萊茵河上霧氣瀰漫。碼頭上,“萊茵鴴”號和另外幾條貨船已裝得滿滿噹噹。與北上時不同,回程的船吃水更深,航行會更慢,但也更讓人感到踏實——每向南方前行一裡,便離家更近一分。
楊保祿最後看了一眼科隆那標誌性的羅馬城牆和教堂尖頂。這座龐大、喧囂、深不可測的城市,給予他的遠不止是視覺的震撼。他見識了貿易網路的龐大與精細,感受到了權力與利益的複雜交織,也親身體驗了在陌生環境中周旋的緊張與收穫。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幅關於法蘭克帝國、關於這個時代的圖景,從阿勒河穀的單一視角,拓展到了萊茵河上下遊的廣闊維度,變得立體而清晰。他摸了摸懷中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給家人的禮物清單,心中充滿了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收穫的歸意。
“解纜,升帆!”布希洪亮的聲音響起。
船工們用力撐開碼頭。船帆在潮濕的微風中被努力拉起,鼓脹得不甚飽滿。滿載的船隻緩緩調頭,順著萊茵河灰綠色的水流,開始向南,向著阿爾卑斯山的方向,逆流而上。旅程的下一段,是歸途。船頭劈開略顯滯重的河水,楊保祿站在船尾,科隆的輪廓在霧靄中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河道轉彎處。前方,是漫長的逆水行舟,是熟悉的、卻又因這次遠行而可能感覺有些不同的萊茵河風光。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河水腥味的清冷空氣,轉身走向船艙,那裡有他的夥伴,有他精心挑選的禮物,還有一顆已經飛向阿勒河穀山穀的、思鄉的心。
歸程的萊茵河,與來時似乎是同一條河,卻又處處不同。最大的不同在於心境與時節。北上時是探索未知的興奮與警惕,順流而下;如今是歸心似箭的踏實與些許疲憊,逆水行舟。季節也從夏末的餘熱徹底轉入了深秋的蕭瑟。兩岸的葡萄園早已采收完畢,隻剩下光禿禿的藤架,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排列成沉默的陣型。風從北方來,帶著黑林山方向的寒意,吹在臉上已有刀割之感。萊茵河的水色也變得更加沉鬱,流速似乎也因承載了更多落葉和深秋的雨水而顯得滯重。
如布希所言,回程的生意確實變成了“趕路為主,交易為輔”的模式。船隊滿載著從科隆采購的貨物,除了部分需要在沿途大站交割的,其餘都是運往上遊自家地盤或預訂客戶的。在諸如美因茨、沃爾姆斯等大城附近的碼頭,船隊會做短暫停留。布希上岸去處理一些固定的買賣,多是按照既有契約交付毛料、收取部分貨款,或者補充些沿河各地特產的白蠟(用於蠟燭)、獸脂等貨物。
這些交易往往程式化,價格在商人們之間已有默契,少有激烈的討價還價。楊保祿有時跟著下船活動腿腳,更多時候則留在船上,看著碼頭上同樣匆匆忙忙、被寒意催促著的其他商旅。繁榮依舊,但空氣中少了那份盛夏時節的張揚活力,多了一種為過冬儲備、抓緊最後交易時節的緊迫感。楊保祿對此並不失望,他的心思早已飛回了阿勒河穀,這些沿途的補給式貿易,在他眼中不過是歸家路上一段段必要的停頓。
航行也變得比南下時艱難。逆流加上西北風時常不利,船帆不能完全倚仗,船工們不得不更頻繁地使用長篙和纖繩。遇到水流特彆湍急的河段,所有能搭把手的人,包括楊保祿和他的四個夥伴,都得下船幫忙拉縴。冰冷的河水浸濕靴子和褲腳,沉重的纖繩勒進肩膀,粗糲的河灘碎石磨著腳底,這種身體力行的艱辛,讓他對“行商”二字的理解,從單純的貨殖計算,落到了更實在的汗水與氣力上。夜晚停泊時,他們擠在船艙裡,聽著外麵呼嘯的風聲和河水拍打船幫的聲音,彼此分享著給家人買的禮物,談論著莊園裡這個時節該收的最後一批根莖作物,或者猜測著家裡又添了幾頭冬羔。思鄉的情緒,在日複一日的航行和身體的疲憊中,發酵得愈發濃烈。
深秋的河景也帶著肅殺。樹葉落儘,山林顯露出嶙峋的骨架。偶爾能看到岸上某處領主的小城堡或瞭望塔,在黃昏的天光下燃起燈火,那光芒在荒野中顯得孤零零的,似乎也在抵禦著即將到來的嚴冬與可能的不安。他們甚至遠遠看到過兩次順流而下的船隻,船型類似北方長船但有所改裝,速度很快,看到布希這支滿載的船隊也並未靠近,隻是迅速消失在河道拐彎處。老舵手瞥了一眼,嘟囔一句“趕著在河封前撈最後一筆的零散鬣狗”,眾人也就提高了警惕,但並未發生衝突。這提醒著他們,即便在查理曼力圖控製的萊茵河主乾道上,秩序也並非鐵板一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時間在日升月落、撐篙拉縴、短暫停靠中流逝。布希歸家心切,除了必要的補給和交割,幾乎不做多餘停留。船隊像一群識途的老馬,沿著熟悉的河道奮力向南、再向南。當兩岸山勢開始逐漸隆起,空氣變得愈發清冽,熟悉的阿勒河口支流的風景隱約重現時,船上所有人的情緒都明顯高漲起來。就連一向沉穩的布希,也頻頻站到船頭張望,計算著行程。
離開科隆約莫一個月後,一個寒冷的、天空鉛雲低垂的下午,領航的船工興奮地喊了一聲:“前麵就是河口了!轉過那個山嘴就能看到咱們的碼頭!”
楊保祿和楊石鎖等人全都湧到船頭,翹首以盼。離家四個月,闖過科隆那樣的龍潭虎穴,曆經長途跋涉,此刻家園在望,那種激動難以言喻。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靠岸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見父母妻兒,把那些精心挑選的禮物一樣樣拿出來……
船隻緩緩駛過最後的河灣,那片熟悉的、由他們參與規劃建設的河口集市和更上遊的自家小碼頭,終於映入眼簾。
然而,預想中安寧繁忙的景象並未出現。
首先引起楊保祿注意的,是碼頭和集市區域的異常“整潔”與“空曠”。往日裡,這個時節正是為過冬儲備、交易旺季的尾巴,碼頭上應該堆滿貨物,集市裡人來人往。可現在,目力所及的泊位大部分空著,隻有寥寥幾艘小船係在岸邊。集市那些固定的石頭倉庫和攤位區域,人影稀疏得可憐,許多攤位乾脆空著,用草蓆或木板遮蓋起來。一種不祥的寂靜籠罩在原本應該熱鬨的河灘上空。
緊接著,他的目光被河岸和更遠處集市外圍的新增物事牢牢抓住。在碼頭登陸點的緩坡上,以及集市朝向開闊地的那一側,明顯多出了好幾道新鮮的、由泥土和砍伐下來的樹乾混雜壘砌的矮牆和胸牆,構成了簡單的防禦工事。一些地方還能看到挖掘壕溝留下的土堆痕跡。這些工事粗糙但實用,絕非平日所有。
更讓他心臟驟縮的,是清晰的戰鬥痕跡。離碼頭最近的一段木石混合的矮牆,大約有十幾步的長度,呈現出焦黑的顏色,顯然遭受過火攻,部分木頭已經炭化碎裂。旁邊一處原本用於瞭望的簡易木塔,如今隻剩下半截歪斜的柱子,頂端有被重物砸毀的跡象。在碼頭通往集市的碎石路麵上,他依稀看到幾處顏色深暗、難以清洗的汙漬——那是血滲入石縫後留下的印記。就連他們楊家自用的小碼頭棧橋,也有幾塊木板是新近修補的,顏色與周圍老舊的木板截然不同。
所有這一切——異常的冷清、倉促建立的防禦工事、焦黑的牆壁、破損的設施、還有那些刺眼的汙漬——都指向一個明確無誤的事實:這裡不久之前,經曆過一場規模不小的武裝衝突。
“老天爺……”布希也看到了,臉上的歸家喜悅瞬間凍結,化為震驚與憂慮,“這是……遭了強盜?還是……”他冇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擔憂和楊保祿一模一樣。林登霍夫領地的遭遇,難道在自己家門口重演了?
楊保祿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蓋過了深秋河風的冰冷。他離家時,盛京一片祥和,集市日益繁榮,父親和兄長正規劃著引水渠和新的穀倉。僅僅四個月,怎麼會變成這樣?敵人是誰?規模多大?家裡……家裡人怎麼樣了?父親、母親、兄長、諾麗彆、孩子們……還有莊子裡那些朝夕相處的夥伴們!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船還在緩緩靠向碼頭,他已經能看到碼頭上零星幾個身影,都穿著莊園護衛的服飾,手持武器,警惕地望向河麵。他們的姿態,是標準的戒備姿態,而非迎接。
“石鎖!”楊保祿聲音緊繃,但極力保持清晰,“讓大家準備好,但彆亮兵器。情況不明,先靠岸問清楚!”
“是!”楊石鎖等人也早已收起歸家的笑容,神情肅穆,手不自覺地按向了隨身武器的位置。
“布希叔叔,”楊保祿轉向臉色凝重的老商人,“靠岸後,你和船隊先彆卸貨,等我訊息。萬一……萬一有變,你們立刻順流退到安全距離。”
布希沉重地點了點頭,示意船工小心操舵。
船隻一點點靠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碼頭。焦木的氣味混合著深秋河灘的泥腥,隱隱飄來。岸上護衛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楊保祿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疲憊而警惕的神色,以及身上皮甲沾染的塵土汙跡。家園就在眼前,卻籠罩在一層戰火剛熄的陰影與未知的焦慮之中。漫長的旅程,竟在最後一刻,以這樣一種令人揪心懸膽的方式,即將畫上句號。他的目光焦急地掃過碼頭,試圖尋找熟悉的麵孔,尋找能告訴他一切安好的跡象,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快速地搏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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