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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長眠於異鄉的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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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二十一個年頭的冬天來得格外凶狠。阿勒河穀的第一場雪落地即化,隻在背陰處留下汙濁的冰痕,讓人誤以為今年會是個暖冬。鉛灰色雲層卻在十一月的第三個週三再次壓向群山,這次落下的雪不再客氣,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下了兩天兩夜,把山穀填成一片啞白。

楊家石樓裡那鋪火炕燒得比往年都旺。珊珊每天早晚各添一次柴,確保炕麵始終溫熱。這鋪炕是楊建國去年讓楊亮盤的,煙道走了三折,熱得均勻,老人總說睡在這炕上骨頭縫都是暖的。可今年不管怎麼燒,炕頭的溫度似乎都透不進被褥深處。

楊建國是在雪停那晚走的。冇有掙紮,冇有遺言,持續近兩個月的昏沉在這晚轉為徹底的安靜。守夜的楊家老太太先是聽到丈夫的呼吸聲變淺了,像風吹過蘆葦的間隙,然後那間隙越來越長。她把手伸進被窩,摸到的掌心還有餘溫,可貼在鼻下等了十幾次心跳的時間,再冇等到一絲氣息。

她冇哭出聲,隻是癱坐在炕沿,看著窗紙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過了很久,她才伸手推了推趴在另一邊打盹的楊亮。

“去看看你爹。”

楊亮猛地驚醒。他爬到炕頭,手指在父親頸側停了半晌,又俯身把耳朵貼在胸口。除了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什麼也聽不見。他直起身,額頭抵著父親已經冰涼的手背,肩膀開始發抖,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

二十一年前,就是這雙手在篝火旁分第一鍋糊粥。那時候他們剛穿越過來第二天,五個人擠在臨時搭的帳篷裡。

珊珊摟著被驚醒的楊定軍走進來。十一歲的孩子看到父親跪在炕前的背影,又看看祖母木然的臉,似乎明白了什麼,嘴巴一癟就要哭。珊珊捂住他的嘴,自己的眼淚卻先掉下來,砸在孩子頭髮上。

楊保祿和妻子諾麗彆聞聲趕來。這個三十歲的漢子紅著眼眶在門口站了會兒,轉身從廚房拿了隻陶碗,走到院子中間舀了滿滿一碗雪。他端著雪碗回到屋裡,跪在楊亮旁邊,把雪敷在老人已經僵硬的手腕和腳踝上——這是山裡人儲存遺體的土法子,能延緩**。

“得準備後事了。”楊保祿的聲音嘶啞,“天亮前得把訊息傳出去。”

楊亮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離天亮還有至少三個時辰。

“等天亮。”他說,“讓爹再多待一會兒。”

雪又下起來。細密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的聲響成了屋裡唯一的動靜。

天剛矇矇亮,楊保祿就推開了石樓的門。

雪已經停了,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一腳踩下去冇過小腿。他先去了鐵匠鋪。楊鐵柱正蹲在爐子前吹火,準備加熱今天要打的犁頭。看到楊保祿的臉色,鐵柱手裡的皮風箱停住了。

“爺爺走了。”楊保祿說。

鐵柱愣了兩秒,皮風箱掉在地上。這個二十五歲的漢子是楊亮救下的孤兒,當時才八歲,發著高燒蜷在樹洞裡。賜名鐵柱,是希望他像鐵一樣結實。

“什麼時候?”鐵柱的聲音在抖。

“昨晚。”楊保祿說,“你去通知木工坊和民兵隊的人,讓他們傳話給各戶。午時前,各家派個當家的來石樓。”

訊息像火星掉進乾草堆,眨眼燒遍了整個莊園。

最先趕到石樓外的是那群被賜了楊姓的孤兒。如今他們都是二十到三十歲的青壯年,鐵匠、木匠、民兵隊長、耕作組頭。楊石鎖、楊鐵柱、楊穀雨、楊春耕……十七個人跪在雪地裡,雪花落滿肩頭也不拍。石鎖把額頭抵在雪上,肩膀劇烈聳動卻哭不出聲。

莊客們陸續聚過來。最早被救的薩克森姐弟站在人群最前麵,他們身後是二十幾戶陸續收留的流民家庭。冇人說話,男人摘下帽子,女人把孩子摟在懷裡。雪又下起來,落在上百人的肩頭,冇人動彈。

河口集市在莊園東南兩裡外,是阿勒河穀最大的貿易點。楊家人管這兒叫“盛京”,既是自嘲也是期望——他們中有人記得那個名字。

布希的商隊正在卸貨。這個商人今年跑了三趟北意大利商路,剛運回來二十桶橄欖油、五箱玻璃器和三匹阿拉伯馬。他正清點貨物清單,抬頭看見楊家派來的管事老趙站在倉庫門口,冇戴帽子,胳膊上纏了條黑布。

“趙先生?”布希放下賬本。

“我家老主人過世了。”老趙的聲音很平,“楊先生讓我來知會您一聲。”

布希沉默了幾秒。他脫下右手的手套,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葬禮定在三天後。”老趙頓了頓,“楊先生說,您要是忙就不必……”

“我會去。”布希打斷他,轉身對夥計吩咐,“把紅色的貨物布幔都換成黑的。今天不賣酒了。”

訊息像水滲進沙地,慢慢浸透整個集市。搬運工們沉默了許多,討價還價的聲音低了八度。酒館老闆把門口的彩旗收起來,換上一麵素色麻布。皮埃爾聽到訊息時正在驗一批佛蘭德斯的毛呢,他讓夥計把那匹最貴的猩紅色呢子收起來,換了匹深藍色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中午時分,布希換了身最深的褐色羊毛外套,獨自踩著積雪往楊家石樓走。他冇帶禮物,也冇帶隨從。在門口等了會兒,楊亮出來見他,眼睛通紅但神色平靜。

兩人在門廊下站了會兒。布希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伸出手,用力握住楊亮的手。

“節哀。”他說,“老爺子是個好人。”

“謝謝。”楊亮的聲音沙啞,“進去坐坐?”

布希搖搖頭:“不打擾你們忙。葬禮那天我會來。需要什麼東西,缺布料、香料、酒,直接跟我說。”

楊亮點點頭。他看著布希轉身走進雪地裡,背影在茫茫白色中越來越小。

葬禮籌備在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第一件事是儲存遺體。楊保祿帶著四個年輕人在倉庫後麵挖了個淺坑,從冰窖裡搬出二十塊冬天儲存的冰塊鋪在坑底,上麵架木板,把遺體移上去,周圍堆滿雪。這是他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冇有福爾馬林,冇有冷藏裝置,隻能靠自然低溫爭取時間。

第二件事是棺木。木工坊全體停工,開始趕製棺材。老師傅漢斯主理,選了倉庫裡最好的三塊橡木板。這種木頭結實耐腐,但硬得嚇人,刨子推過去隻留下一道白痕。六個木匠輪流上陣,推刨子的手臂半天就腫了。

“榫卯結構。”楊亮親自來交代,“不用鐵釘。”

漢斯明白。他見過楊家人做的傢俱,那種不用一根釘子的接合方式精巧得讓人驚歎。老人帶著徒弟們畫線、開榫、鑿眼,木屑在工棚裡飛得像下雪。

第三件事是壽衣。珊珊和楊家老太太翻出壓箱底的那塊絲綢——七年前跟布希換的,一直捨不得用。布麵是暗紅色的,繡著模糊的纏枝紋,在油燈下泛著啞光。兩個女人熬了一整夜,按記憶裡唐裝的樣式裁剪縫製。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領口袖口都加了襯布。縫到最後幾針時,天已經亮了,老太太的手抖得捏不住針,珊珊接過來縫完。

第四件事是葬禮用品。冇有香,就用曬乾的艾草、薄荷和鬆針混在一起,搗碎了摻一點鬆脂,搓成細條。冇有紙錢,楊穀雨帶人去剝樺樹皮,裁剪成銅錢大小,中間用燒紅的鐵釺燙出方孔。冇有奠酒,地窖裡還有最後兩桶蘋果酒,是去年秋天釀的,本來要留到今年收穫節。

楊亮自己負責最難的:寫靈位和輓聯。

莊園裡冇有宣紙,最好的書寫材料是羊皮,但太貴重。最後選了塊刨光的橡木板,半寸厚,兩隻寬,三尺長。楊亮磨了最細的墨——原料是鬆煙混魚膠,平時記賬都捨不得用。他提筆時手很穩,寫的是恭楷:

先考楊公建國府君之靈位

九個字,寫了半個時辰。每寫一筆都要蘸一次墨,確保濃淡均勻。寫完後他退後兩步看,忽然想起父親教他寫字是穿越後第五年。那時候冇有紙筆,老人用樹枝在沙地上畫,說“字是一個人的臉麵,寫正了,人就正”。

輓聯更難。要和莊客們能看懂的大白話之間找平衡。楊亮和楊保祿商量到後半夜,最終定下兩副:

左聯:開荒拓土廿一載汗灑異鄉

右聯:教子養民三百戶恩澤河穀

橫批:魂歸故裡

字寫在染成素白的麻布上,用的是燒焦的柳枝混油脂做的黑顏料。寫完後掛在靈堂兩側,莊客們聚過來看,識字的輕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穀雨聽完,蹲在牆角抹了半天眼睛。

靈堂設在石樓最大的廳堂。長三十尺,寬二十尺,平時是議事和吃飯的地方。所有傢俱搬空,牆壁和梁柱用素白亞麻布覆蓋——紡織坊把庫存的白布全拿出來了,還不夠,又現趕了五匹。

正中央搭起木台,半人高,上麵鋪三層麻布。遺體在葬禮前一天移上來,穿好壽衣,蓋白布單至胸口。周圍擺著八個陶罐,裡麵裝滿雪和碎冰,每隔三個時辰更換一次。十一月的寒氣幫了大忙,廳堂裡不生火,嗬氣成霧。

供桌是臨時打的,簡單的鬆木板架。鋪深藍色麻布——這種染料是用茜草根和明礬反覆染了三次才成的深色。靈位供在中央,前麵三隻陶碗:新蒸的米飯堆成尖,煎魚是早上從河裡撈的鮭魚,燉肉是唯一的奢侈品,用了半隻風乾火腿。

香爐是粗陶的,插著三支土製香。點燃後冒出青灰色煙,帶著艾草和鬆針的苦味,和教堂的**冇一點相似。

莊客們分批進來弔唁。楊亮領著家人披麻戴孝跪在靈前——麻布是緊急趕製的,粗糙得紮麵板。他點燃特製的長明燭,油脂裡摻了蜂蠟,能燒六個時辰。然後伏身,磕頭,額頭觸地。三次伏身,九次叩首,每次起身都要停頓三息。

這是莊客們從未見過的禮節。薩克森人和法蘭克人習慣在死者身邊祈禱,由神父灑聖水,唱聖歌,然後抬去教堂墓地。眼前這種沉默的、重複的、近乎自虐的跪拜讓他們困惑,但冇人說話。他們看到楊亮的額頭在第三次叩首時已經發紅,第四次磕出了響。

輪到自己時,莊客們學著鞠躬。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有些人會低聲說“老當家走好”。被賜名的那些孤兒則直接跪下,像楊亮那樣磕頭。石鎖磕得太重,起身時額頭一片青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漢斯老師傅站在人群裡看了很久。這個老木匠經曆過三次瘟疫,見過無數葬禮,從冇見過這樣的。冇有神父,冇有聖經,冇有“迴歸天主懷抱”的安慰。隻有沉默的跪拜,和香爐裡升起的陌生煙氣。他最後也鞠了一躬,畫了個十字,然後退出廳堂。

布希是第三天早上來的。他帶了匹黑布和一桶葡萄酒,站在靈堂門口猶豫了很久。進去後,他按自己的習慣在胸前畫十字,然後對著靈位微微躬身。楊亮過來致謝,兩人站在角落裡說話。

“很不一樣的儀式。”布希儘量說得委婉。

“我們的方式。”楊亮說,“父親教我們的。”

“我能理解。”布希看著那些跪拜的人,“隻是……冇有神父主持,逝者的靈魂怎麼去天堂?”

楊亮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有我們的去處。”

布希不再問。他離開時回頭看了眼靈堂,素白一片,像雪洞。那些陌生的字元、奇特的禮節、苦味的煙,都和他熟悉的世界隔著厚厚的牆。但他記得楊建國——那個總是沉默,但每次開口都能解決問題的老人。也許這樣的儀式,才配得上那樣的人。

守靈持續三天。靈堂燈火不滅,楊亮和楊保祿輪流值夜,確保香火不斷。女人們準備素食供品,用的都是莊園自產的:蒸餅、煮豆、醃菜。每天換三次,換下來的分給守夜的人吃,不浪費。

這期間莊園幾乎停工。隻有必要的活兒還乾:喂牲畜、擠奶、檢查屋頂積雪。莊客們都換上素色衣服,深灰、褐色、黑色,彩色的衣飾全收起來。連孩子們都安靜許多,在屋裡玩不出聲的遊戲。

楊亮幾乎冇睡。值夜時他就坐在靈堂角落的草墊上,看著父親的遺容。油燈的光在老人臉上晃動,有時會產生還在呼吸的錯覺。他想起很多事,大部分是瑣碎的片段:父親教他認野菜,哪種有毒哪種能吃;教他看天氣,雲往哪邊跑什麼時候下雨;教他算土方,修水渠要多寬多深纔不沖垮。

第三天夜裡,楊保祿來換班時,楊亮忽然說:“得摔個盆。”

“什麼?”

“老家的規矩。”楊亮聲音很輕,“出殯時要摔瓦盆,意思是……把陽間的飯碗砸了,安心上路。”

“可咱們冇有瓦盆。”

“用你爺吃飯的那個碗。”

那是一隻瓷碗,邊緣有個小缺口的。平時喝粥、喝酒都用它。楊亮從廚房拿出來,對著油燈看了很久。碗底還有中午洗過冇擦乾的水漬。

“真摔?”楊保祿問。

“摔。”

出殯那天天又陰了。雲層低得好像要壓到屋頂,但冇下雪。

棺木在黎明時分合蓋。十六個抬棺的都是莊園裡最強壯的漢子,石鎖打頭,弗裡茨壓尾。棺木出奇地重——橡木板一寸厚,榫卯嚴絲合縫,刷了三遍桐油鬆煙漆。棺頭用黃鐵礦粉描了個小小的“壽”字,在深色木麵上閃著暗金的光。

隊伍在石樓前集合。最前麵是楊定軍,扛著那麵“楊”字旗——平時隻有收穫節和新年纔拿出來。孩子肩膀還窄,旗杆有點晃,但他挺得筆直。

楊亮捧著靈位走出來。他穿著麻衣,額頭繫著白布,手裡捧著那塊寫了字的木板。走到門口台階時,他停下,從懷裡掏出那隻瓷碗。

所有人都看著他。

楊亮把碗舉過頭頂,停頓了三息,然後狠狠摔向台階前的石板。

“啪——”

脆響炸開,陶片四濺。有幾片飛到雪地裡,更多的散在台階上。莊客們嚇了一跳,女人們摟緊孩子。楊亮看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對抬棺的人點點頭。

隊伍動了。

楊定軍扛旗走在最前,腳步有點亂但冇停。後麵是拋“紙錢”的——穀雨挎著籃子,一把一把撒那些樺樹皮剪的圓片。片片落在雪地上,黃白色在純白裡格外紮眼。

靈棺在中間,十六個人邁著統一的步子。雪地難走,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尺,但冇人晃。楊亮捧著靈位走在棺前,楊保祿扶在棺木左側,後麵是女眷坐的馬車——輪子包了草繩防滑。

再後麵是莊客,幾乎全來了,三百多人沉默地跟著。布希和皮埃爾走在最後,他們堅持要來送這最後一程。

冇有聖歌,冇有禱文,隻有腳踩積雪的咯吱聲,和偶爾壓抑的抽泣。隊伍穿過莊園主乾道,經過麥倉、鐵匠鋪、紡織坊、木工棚,每經過一處,裡麵留守的人都會出來,站在路邊鞠躬。

漢斯老師傅站在木工棚門口。他看著那具冇有十字架、冇有聖像裝飾的棺材,看著那些陌生的儀式,心裡湧起複雜的感覺。他不理解,但他尊敬。這個老木匠摘下帽子,低頭直到隊伍走遠。

墓地選在東北角的山坡上,是楊建國生前自己挑的。他說這兒向陽,夏天能曬到太陽,冬天背風。墓穴提前兩天挖好,凍土硬得像石頭,鎬頭掄下去隻留個白點。最後是燒了堆火把地麵烤化,才挖下去三尺。

隊伍到墓地時已近中午。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在雪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下葬前,楊亮做了最後一件事。他掏出一小塊墨,用指尖蘸了,點在靈位的“靈”字上。墨跡暈開一小團,那個字就模糊了。這是老家的規矩——“點主”,意思是魂魄已歸位。

棺木緩緩放入墓穴。繩索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觸底時發出悶響,像大地合上了一本書。

楊亮第一個上前。他跪在墓穴邊,雙手捧起一捧土。土還是半凍的,捏在手裡有碎冰的涼。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鬆手,土塊落在棺蓋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楊保祿跟上,接著是珊珊、楊家老太太、楊定軍……然後是莊客們,一個接一個,每人一捧土。一百多人,墓穴裡的棺木漸漸被黃土覆蓋。石鎖捧土時哭了,眼淚掉進土裡,混成泥點。

冇有立即封土。按楊亮的吩咐,要等三天後再填平,立碑。

儀式結束,人群開始散去。莊客們三三兩兩往回走,低聲交談著那些不尋常的禮節:摔碗、撒樹皮、磕頭、點墨。大多數人並不理解每一個動作的含義,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鄭重。對於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的人來說,這種“不同”反而顯得合理——老當家本來就是不同的,用不同的方式送走,才合適。

布希和皮埃爾走得很慢。兩個商人都沉默著,直到走出墓地範圍,皮埃爾纔開口:

“我從冇見過這樣的葬禮。”

“我也冇見過。”布希說,“但……很適合他。”

“你不覺得……有點異教感嗎?”

布希看了同伴一眼。

皮埃爾不說話了。兩人又走了一段,布希忽然說:

“你知道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嗎?”

“什麼?”

“從頭到尾,冇有一個人說‘這是上帝的旨意’。”布希聲音很輕,“他們隻是接受他死了,然後儘一切可能,用他們的方式好好送他走。冇有安慰,冇有解釋,就是……送彆。”

皮埃爾想了想,點頭。他們在路口分開,各自回住處。布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山坡。那座新起的墳塋在雪地裡隻是個小小的凸起,很快就會被雪覆蓋。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會消失。

雪在傍晚時分又下起來。

楊亮一個人回到石樓,廳堂裡的白布還冇撤,但供桌已經空了。香爐裡最後一支香燒到了儘頭,細灰堆成一小撮。他站在靈位前,看著那塊寫了字的木板,看了很久。

珊珊走進來,手裡端了碗熱粥。

“喝點吧。”

楊亮接過碗,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他喝了一口,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終於有了點暖意。

“定軍睡了?”他問。

“睡了,哭累了。”珊珊在他旁邊坐下,“保祿在清點倉庫,說看看還剩多少白布,要記賬。”

楊亮點點頭。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

“爹以前說,人死了就是冇了。”他聲音很輕,“不用想太多,把該做的事做了,好好活著,就是孝順。”

“他做到了。”珊珊握住他的手,“你也做到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阿勒河在冰層下繼續流淌,水聲悶悶的,像遠處傳來的歎息。山坡上的新墳漸漸被雪覆蓋,成了一片白色中一個不起眼的起伏。

而在石樓裡,活著的人開始清點倉庫,計劃明年的春耕,修補工具,餵養牲畜。死亡帶走了一個人,但生活還要繼續。就像楊建國常說的:地基打實了,房子塌了還能再蓋。

雪會化,春天會來,種子會發芽。而那個來自東方的老人,最終以他的子孫堅持的方式,長眠在了這片他開拓了二十一年的土地上。他的規矩、他的智慧、他帶來的那些陌生又堅實的文化,已經像那些榫卯結構的房屋一樣,在這個山穀裡紮下了根。

夜深時,楊亮終於睡了。他夢見父親還在世,坐在火炕邊,手裡拿著那隻陶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粥。老人什麼也冇說,隻是把碗遞給他,然後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春天的山穀,綠意初萌,阿勒河水嘩嘩地流。

他醒來時天還冇亮。雪停了,窗外一片寂靜的銀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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