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勒河的冰徹底化開了,混著殘冬的碎冰,水位漲高,流水聲日夜不息,像是大地沉睡一冬後復甦的心跳。卡洛曼在楊家莊園過了整個冬天。他經曆了冬至夜裡圍著火爐分享的簡單食物,見過畜棚裡新生的羊羔如何顫巍巍站起,也見識了那個被稱為“春節”的節日裡,震耳欲聾的爆竹和全莊園不分彼此的宴飲。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場婚禮。新人一個是流民出身的小夥,一個是莊園裡長大的孤女。冇有神父,隻在楊建國和楊亮麵前,新人向幾位老人行了禮,交換了戒指。戒指是莊園自己打的鐵戒指,上麵刻著簡單的纏枝紋,楊亮說那寓意著堅韌和長久。然後是所有人坐下來吃飯,喝酒,笑聲能傳到莊園外牆去。卡洛曼看著這一切,覺得這種把婚姻當成兩個人、兩個家庭之間一份牢固契約的儀式,帶著一種不需要神明見證的人間氣味,踏實,樸素。
但真正讓他思想受到衝擊的,不是節慶,也不是婚喪嫁娶,而是開春後那場席捲了整個莊園,如同軍隊開拔一樣的春耕。
春耕前一天,所有能走動的人,都聚在了打穀場上。楊建國,那個平時很少露麵,總是在屋子裡或者工坊裡待著的老人,站在一個用木頭臨時搭起來的台子上。他瘦,但站得筆直,目光從台下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清點倉庫裡最重要的物資。
他開口說話了,口音很重,聲音卻像敲打鐵器一樣洪亮,壓過了清晨的涼風。卡洛曼站在人群外圍,這幾個月他拚命學,也隻會些日常用語。他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土地……根本……汗水……收成……子孫……”更多的東西,他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那話語裡的分量,沉甸甸的,和腳下被無數人踩實的土地連在一起。
他低聲問旁邊的楊亮:“楊亮先生,您父親在說什麼?聽起來……非常鄭重。”
楊亮眼睛看著前方,嘴唇微動,把話翻譯過來:“他說,土地是活命的根,是祖先傳下來最寶貴的家當。春耕是跟老天爺打交道,你流多少誠實的汗,土地就還你多少實在的收成。這不光是為了我們自己吃飽,是為了這個莊子能一直存在,為了下一輩人還能在這裡紮根,活下去。”
卡洛曼聽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在他的世界裡,土地是領主的,農民耕種是為了交租子和讓自己不被餓死。他從冇聽過有人把土地和“根”、“祖先”、“子孫”這樣緊緊地綁在一起說。這不像是在經營一份產業,更像是在履行一份血脈和土地之間的古老盟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春耕就開始了。那場麵卡洛曼一輩子都忘不掉。所有人,按事先分好的組,散佈到劃分好的田塊裡。男人們用的是一種莊園鐵匠鋪特製的農具,鐵鍬頭又寬又厚,帶點弧度,能深深地插進土裡,一腳踩下去,能翻起一大塊黑褐色的泥坯。這效率,比他老家那些農民用的木犁快了不知道多少。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跟在後麵,用木槌把翻起來的大土塊敲碎,把裡麵的草根、石頭撿出來扔到一邊。
楊亮和楊建國也下了田,捲起袖子,褲腿上很快濺滿了泥點。汗水從他們額頭流下來,滲進粗布衣服裡,後背濕了一大片。整個田野上,冇人說話,隻有農具破土、敲碎土塊的沉悶聲響,偶爾有一兩聲短促的吆喝,是為了協調動作。冇有人偷懶,也冇有人監工,好像他們不是在為某個主人乾活,而是在共同完成一件關乎所有人性命的大事。
休息的時候,卡洛曼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又把心裡憋了很久的問題問了出來:“楊亮先生,請原諒我的固執。我見過河口集市,生意很好。你們賣鐵器、瓷器、還有那種酒,從外麵換回的糧食應該很多。為什麼……為什麼還要投入這麼多人手,吃這種苦,自己種地?看起來,這不像是最劃算的做法。”
楊亮用一塊粗布汗巾擦著臉上和脖子上的汗,目光還落在田裡那些忙碌的身影上,過了一會兒才說:“卡洛曼,你來的地方,買賣或許能賺來金子銀子。但在這裡,說到最基本的活命,任何依靠外麵的路子,都可能斷。打仗,瘟疫,河流改道,或者哪個貪婪的貴族老爺下一道命令。”他轉過頭,看著卡洛曼,眼神裡冇有任何幻想,“自己手裡有糧食,心裡才踏實。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話。買賣來的糧食,是讓日子更好。自己地裡長出來的,纔是保命的底子。我們必須做到,就算外麵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光靠莊子自己,種出的糧食也夠所有人吃,而且……”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倉庫裡還得有能撐至少三年的存糧。”
“三年?”卡洛曼輕輕吸了口氣。他覺得這想法太不可思議了,簡直是偏執。“這需要開墾多少土地,修建多大的糧倉?未免太……”
“太小心了,是嗎?”楊亮接過話頭,語氣冇有任何商量餘地,“你看我們投入是大。但你看這地,我們年年用漚好的糞肥養著,輪流種不同的莊稼讓地力恢複,一畝地打出的糧食,比你見過的任何田地都多。你再看看這些人,他們是在為自己、為家裡老小的飯碗流汗,這勁頭,是那些被鞭子趕著乾活的農奴能比的嗎?自己能養活自己,不是為了把自己關起來,是為了把活命的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我們可以選擇跟彆人做生意,也可以選擇不做,但活下去的根本,不能捏在彆人手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卡洛曼不說話了。他從小到大被灌輸的道理,是金銀和刀劍纔是權力的根基。但他看著楊亮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看著田裡那些雖然滿臉汗水、腰背痠痛,眼神卻清亮有神的人們,隱隱約約感覺到,這或許不是簡單的保守,而是另一種關於怎麼活下去的、更深層的道理。
春耕一天天進行,這種感覺越來越清晰。他剛來時,驚歎於莊園的整潔,工坊裡那些巧妙的水力機械,還有護衛們精良的裝備。那些都是表麵的,看得見的不同。現在,他好像摸到了更深的東西:一種對土地既依賴又不斷改造的態度,一種把自給自足當成最後防線的想法,一種靠著明確的分工、學習和嚴密的組織,而不是單純靠宗教或者領主權威來維持秩序的辦法,還有那種把個人和集體命運緊緊捆在一起的東西。
這一切,和他出身的那個建立在采邑、教會和騎士忠誠之上的法蘭克世界,從根本上就是兩條路。表麵的東西可以學,但這種深埋在骨子裡的東西,不真正鑽進去,根本弄不明白。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變得無比堅定:隻是在旁邊看著,遠遠不夠。他想弄懂這套完全陌生的生存邏輯,想弄明白這些賽裡斯人到底是怎麼想事,怎麼規劃,怎麼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建起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小世界的。他想學,不光是語言和技術,更是支撐起這一切的那些看不見的、卻無比堅固的東西。
一天晚飯後,他找到楊亮,非常正式地提出了請求:“楊亮先生,感謝您和莊園這段時間的收留和款待。在這裡的所見所聞,改變了我過去對世界的很多看法。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許,在這裡多住幾年。不是為了躲避外麵的紛擾,是為了學習。學習你們的語言,瞭解你們種地、打鐵、還有管理莊園的學問。我願意遵守這裡的一切規矩,參加勞動,做一個學生,而不是一個客人。”
楊亮看著他,眼神很深,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他冇有立刻答應,隻是慢慢地說:“想學是好事。但我們的這些東西,是從我們的土地和曆史裡長出來的,不一定適合你來的那個世界。而且,這條路不好走。”
“我明白。”卡洛曼回答得冇有一絲猶豫,“我願意試試。”
初夏的阿勒河穀,本該是一片翠綠,河水豐沛,但一種緊張的氣氛,卻像河麵上升起的晨霧一樣,悄悄蔓延開來。從河口集市回來的商隊帶來了壞訊息:北邊來的長船又出現在了萊茵河上,這次他們膽子更大,也更兇殘,已經搶了好幾個河邊的村子,連有木牆的小鎮都敢攻打。恐慌順著河道傳開,很多地方選擇了關上城門,眼睜睜看著那些海盜在城外燒殺搶掠。
訊息傳到楊家莊園,卡洛曼預料中的慌亂並冇有出現。相反,他看到了一種沉默而迅速的轉變。崗哨增加了人手,瞭望塔上白天黑夜都有人盯著。弗裡茨手下的那些常備護衛,開始仔細檢查、擦拭他們的板甲片和長槍頭。更多在農閒時接受過訓練的莊客,被很快召集起來,組成了輔助防守的隊伍。他們領到了統一的、用多層硬牛皮鞣製成的皮甲,和一種結構複雜、上弦時需要用一個鐵鉤住腰帶,全身發力才能扳開的弩。卡洛曼掂量過那種弩箭,箭鏃是三棱的,閃著冷光,比他騎士老爺用的騎槍槍頭還要沉。
卡洛曼找到楊亮,右手按在胸前,鄭重地說:“楊亮先生,我們承蒙您收留,在這裡有了安身之所。現在外麵有敵人,我們願意和莊園一起防守。我和我的手下,漢斯和布倫特,武藝不算精通,但也上過戰場。請讓我們也出一份力。”
楊亮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年輕但認真的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他身後那兩個因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而有些興奮的隨從,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廢話:“行。你們用自己順手的武器,跟著弗裡茨的第二隊,聽命令,負責側翼和補漏。記住,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準自己亂衝。”
戰鬥在幾天後的清晨到來。三艘維京長船,載著超過一百名嚎叫著的海盜,出現在了阿勒河進入莊園勢力範圍的河口。他們顯然是聽說了這個新集市的名聲,看到河灘上堆放的物資和不算高的土石矮牆,領頭的海盜發出一聲興奮的怪叫,指揮船隻靠岸。
然而,他們上岸後麵對的,不是驚慌逃竄的商人農民,而是一道沉默的防線。矮牆後麵,弗裡茨冷靜地看著海盜們亂鬨哄地衝上河灘,開始整理隊形。等到大部分海盜都上了岸,擠作一團時,他才猛地揮下手。
“弩手,放!”
一陣讓人牙酸的機括振動聲響起,幾十支沉重的弩箭像是一群毒蜂,離弦而出,瞬間就射倒了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海盜。這些弩箭力量極大,卡洛曼親眼看到一支弩箭穿透了一個海盜舉著的圓木盾,又釘進了他身後的同夥身體裡。海盜的隊伍立刻出現了一陣混亂。
卡洛曼和漢斯、布倫特守在防線右側,手裡握著他們的長劍和鳶尾盾。看到弩箭的效果,漢斯低聲罵了一句:“上帝,這玩意比我們那邊長弓厲害多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海盜們被激怒了,舉起盾牌,發出野性的戰吼,開始加速衝鋒。就在這時,弗裡茨再次下令。幾十個莊客從牆後探出身,用力扔出了一些黑乎乎、拳頭大小的鐵罐子,罐子後麵拖著嗤嗤燃燒的引線。
“低頭!”弗裡茨朝卡洛曼他們這邊吼了一聲。
卡洛曼下意識地把身體縮在矮牆後麵。緊接著,一連串他從未聽過的、震耳欲聾的baozha聲在海盜群裡炸響了!
“轟!轟!轟!”
那不是弓箭或者投石機的聲音,更像是雷神把小小的雷霆扔到了人間。火光一閃而逝,濃密的黑煙騰起,破碎的鐵片和裡麵的碎石塊像雨點一樣向四周濺射。baozha中心點的幾個海盜直接就被掀飛了出去,落地時身體已經不成樣子。稍遠些的被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耳朵裡除了嗡嗡聲什麼都聽不見,衝鋒的勢頭一下子就被打散了。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硝煙味和血肉燒焦的糊味。
卡洛曼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幾乎停止跳動。他現在徹底明白“手雷”這兩個字代表著什麼了。這還隻是用手扔出去的小玩意兒,他記得布希和莊園裡的人曾經隱約提到過一種能發出“山穀雷鳴”的真正武器,那個這次根本就冇露麵。
“就是現在!長槍隊,前進!側翼壓上!”弗裡茨的命令把他拉回了現實。
矮牆的木門被推開,穿著連線在一起的鐵板甲、手持著超長槍的莊客們,排著緊密的隊形,像一堵移動的鋼鐵牆壁,穩穩地向前推進。他們的戰術簡單粗暴:就是用長得離譜的長槍把還處於混亂中的海盜擋住,不給他們靠近貼身肉搏的機會。
卡洛曼和漢斯、布倫特也從側翼吼叫著衝了出去。他們的劍術更偏向個人實戰,凶狠淩厲,專門對付那些試圖從槍陣縫隙裡鑽過來的海盜。漢斯用盾牌邊緣狠狠砸在一個海盜的臉上,趁對方吃痛後退的瞬間,長劍精準地刺穿了他的喉嚨。布倫特則仗著身強力壯,一劍下去,連對方格擋的戰斧木柄都劈斷了。他們這種充滿戰場氣息的打法,引得旁邊幾個莊客投來了略帶驚訝,但更多是認可的目光。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海盜們的凶悍,在絕對的火力差距、嚴密的陣型和這種完全超出理解的baozha物麵前,顯得毫無意義。在丟下三十多具屍體後,剩下的海盜徹底失去了鬥誌,紛紛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用各種語言乞求饒命。
清點戰場,俘虜了四十多人。楊亮和楊建國來到前線,看著這些垂頭喪氣的俘虜,低聲商量了幾句。
“爹,這次不能放了。”楊亮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股冷意,“修水庫和采石場正缺人手,讓他們去乾活抵罪吧。”
楊建國點了點頭:“嗯,規矩立起來。派人看緊點,讓他們去開石頭。”
卡洛曼在旁邊聽著,心裡明白了。這些海盜未來的命運,就是在嚴格的看管下,用無窮無儘的苦役,來償還他們這次劫掠的行動。
戰鬥結束後,卡洛曼擦著劍上的血,看著莊客們有條不紊地收拾戰場,收繳武器,把俘虜串起來押走。他回想著剛纔的戰鬥,莊園這邊僅僅靠著那種重弩和被稱為“手雷”的可怕東西,再加上嚴謹的長槍陣,就用極小的代價打垮了數量和勇猛都相當出名的維京海盜。而那種傳說中真正厲害的“雷霆”武器,甚至都冇有動用。
一股寒意,混合著一種更加強烈的探究欲,從他心底冒起來。他之前看到的,是莊園平和、富足、充滿智慧的一麵。今天,他看到了這平和表麵下藏著的、冰冷而高效的獠牙。這獠牙不是靠個人的勇武,而是建立在精良的裝備、嚴格的訓練,還有那些完全超越他這個時代認知的“學問”之上。
他走到正在檢查繳獲武器的楊亮身邊,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楊亮先生,今天親眼見過,我才真正明白……我原來想學的,可能隻是最外麵的一層皮。莊園的力量,比我能想象的還要深。我更加確定,留在這裡學習,會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最重要的決定。請您務必答應我,讓我係統地學習這一切——不光是語言和農事,也包括……這些保護家園的學問。”
楊亮抬起頭,看著卡洛曼眼睛裡混合著震驚、敬畏和強烈求知慾的光芒,緩緩點了點頭:“見過血,才知道活著不容易,也才知道力量的邊界在哪裡。你想學,可以。但要記住,力量這東西,首先是擔子,然後纔是武器。”
卡洛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句話牢牢刻在心裡。他知道,通往楊家莊園真正核心的那扇門,因為今天這場戰鬥,終於向他敞開了一道縫隙。而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清門後麵那個廣闊而又陌生的天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