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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山穀中的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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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曼·馮·林登霍夫的囚禁生活,在一種混合著屈辱、痛苦與無法抑製的好奇中開始了。一個粗糙但無比結實的鐵環套在他的右腳踝上,鐵環內側打磨得並不光滑,每一次移動都會磨破他那與貴族身份相稱的、缺乏老繭的細膩麵板,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和隱約的血痕。一根短鐵鏈將他與另外三名受傷的俘虜——兩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征召兵和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兵——串在一起。他們活動的範圍,僅限於這片位於營地邊緣、用削尖的木樁和粗糙的繩索劃出來的泥地。每當他想邁出界限一步,鐵鏈便會猛地繃直,將另外三人也扯得一個踉蹌,引來幾聲壓抑的抱怨或麻木的一瞥。這種物理上的束縛,遠比監獄的高牆更讓他深刻地體會到何為“失去自由”。

腿上的箭傷救了他,讓他免於被驅趕到采石場或森林裡從事那些據說能累垮最強壯公牛的重活。看守們用一種帶著口音的、但意思明確的話語告訴他,他應該“感謝楊頭人的仁慈”。但這仁慈需要代價——他必須坐在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草墊上,用雙手反覆進行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屬於婦孺和賤民的勞作。他的任務是編織藤筐,用粗糙的麻繩將處理過的、帶著韌性的藤條纏繞、固定,形成一個個深腹的容器。他的手指很快被磨出水泡,水泡又破裂,滲出組織液,最終結成一層薄薄的、一用力就會重新裂開的嫩痂。這微不足道卻持續不斷的痛苦,比戰場上的傷口更清晰地、日複一日地提醒著他身份的淪落。

夜晚,他們這些被認定為“有價值”的俘虜——包括他在內,一共五名低階騎士和兩名像他一樣的貴族——被塞進一個巨大的、由原木和木板拚湊而成的棚屋。地上鋪著還算乾燥的稻草,但也僅限於此。每人發了一條雖然紮人但還算乾淨的亞麻布毯子,這就是全部的寢具。比起林登霍夫堡那鋪著厚厚熊皮、掛著來自弗蘭德斯精紡壁毯、壁爐裡終夜燃著鬆木的臥室,這裡無異於豬圈,甚至更糟,因為至少豬圈裡不會有這種揮之不去的、屬於一群絕望男人的酸腐氣味。可當他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到那些普通士兵俘虜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更矮小、更漏風的窩棚裡,在夜風中瑟瑟發抖時,他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享受到了一絲“優待”。這細微的差彆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穿了他殘存的貴族驕傲,讓他更加焦灼地、幾乎是日夜不停地期盼著贖金談判的訊息。

然而,身體的痛苦和環境的簡陋,最終會被麻木所適應。真正日夜啃噬他內心、讓他無法安寧的,是透過木棚的縫隙、透過勞作時那有限的、被鐵鏈限製的視野,所觀察到的這個“楊家莊園”內部的一切。這裡的一切都與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執行著一套他無法理解、卻又顯得異常高效的邏輯,這邏輯冰冷而堅實,讓他固有的認知搖搖欲墜。

清晨,天光還未完全驅散山穀中的霧氣,一陣低沉而持續、彷彿用某種金屬管吹出的號角聲便會準時響起,穿透薄薄的晨靄。隨即,整個營地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轟然甦醒。他聽到隔壁看守營房裡傳來的迅速起身的動靜,皮革摩擦聲、木床的吱呀聲,然後是雜遝卻並不混亂的腳步聲。看守們命令俘虜用木桶從附近的溪流裡打來冷水,嘩啦啦地洗漱,甚至用一種會起大量白色泡沫的黃色塊狀物用力搓洗手和臉。那東西聞起來有股怪異的、混合了動物油脂和濃烈草木灰的味道,但他們稱之為“肥皂”,並堅信它能驅散病魔,保持“衛生”。這個詞赫爾曼很陌生,但看他們的行為,似乎與清潔和健康有關。

所有俘虜,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卻無比強韌的繩索牽引著,在極短的時間內各就各位。勞作開始後,營地內外很少有無謂的交談,隻有工具碰撞聲、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簡短而明確的指令。就連午飯,俘虜也是按預先分好的小組排隊,沉默地、快速地領取定量的食物——一碗糊狀的、帶著不習慣甜味的塊莖(他們稱之為“地瓜”),一碗幾乎看不見油星的豆子湯,一塊沉甸甸、能當磚頭用的黑麪包。冇有人爭搶,也冇有人抱怨,隻有一種近乎刻板的、高效的秩序感。這種秩序,讓習慣了自家領地上農奴們的散漫、嘈雜與隨處可見的汙穢的赫爾曼,感到一種莫名的、無形的壓力。這壓力並非來自暴力威脅,而是來自這種集體行動所蘊含的、他無法掌控的力量。

當然,赫爾曼不知道的是,這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皮鞭的功勞。

他的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被俘虜和看守們使用的工具吸引。那些鐵鍬、鎬頭,甚至修理棚屋用的錘子和鋸子,其木柄都被長期使用磨得光滑趁手,形狀也似乎更貼合人體的發力方式。金屬部分,無論是鍬頭還是鎬尖,都閃爍著均勻而緻密的冷鍛光澤,看不到普通鐵器上常見的氣孔和雜質。這遠比他領地上那個終日醉醺醺的老鐵匠,在煙燻火燎中敲打出的粗笨、易損的傢夥要精良得多。僅僅是這些日常工具,就透露出一股他領地無法企及的、紮實的工藝水平。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遠處,那個被高高的木柵欄嚴格圍起來的工坊區,則是日夜傳來各種聲響的綜合體。不僅僅是單調的、叮叮噹噹的鐵錘敲擊聲,還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帶著某種穩定韻律的“嗡嗡”聲和“嘎吱”聲,彷彿某種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機械野獸在柵欄後呼吸、運轉。他曾壯著膽子,向一個麵相相對和善、偶爾會多給他半勺豆湯的年輕看守打聽。那看守一邊警惕地看了看工坊方向,一邊朝河流那邊努了努嘴。“水車,”他含糊地低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楊老爺帶人弄的,不是磨麵的那種。力氣大著呢,能帶著好幾架大風箱和大鐵錘,日夜不休。”

水車,赫爾曼認識,河邊的磨坊主用它來驅動石磨碾磨穀物。但這裡的水車,顯然在驅動著彆的東西,為那個神秘的工坊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動力。是鍛造那些能射穿騎士板甲的弩箭的關鍵?還是打造那些造型奇特、卻防禦力驚人的板甲部件的前提?他無從得知,隻能在腦海裡徒勞地想象著柵欄後的景象。更讓他心驚的是,有一次,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裡,他瞥見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營地邊緣的空地上,用燒黑的木棍在刮平的木板上畫著帶有精確直線、弧線和各種古怪符號的圖樣!他們一邊畫,還一邊激烈地爭論著什麼“槓桿”、“省力”、“角度”。這幾個詞,還是在勞作中他學到的,不是他本身的語言,而應該是賽裡斯人本來的語言。

知識,在這裡,似乎並非修道院抄寫員、神職人員和世襲貴族壟斷的、高高在上的珍寶,而是一種可以被這些平民孩子接觸、甚至使用的……工具?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荒謬和不安。

俘虜的食物談不上任何美味,口感粗糙,調味寡淡,但分量固定,足以維持基本的體力。讓他始終無法完全適應的是這裡對清潔的古怪要求。所有人都被嚴格要求在指定的、挖得很深的土坑裡排泄,並有專人定期用石灰掩蓋。飯後,看守會監督每個俘虜用清水漱口。那些傷口化膿或生了疥瘡的人,會被立刻隔離開,用一種氣味極其刺鼻、聞一下都讓人頭暈的藥水反覆擦洗。那藥水的氣味,比他聞過的任何變質烈酒都要濃烈嗆人,看守們稱其為“消毒水”。赫爾曼憑藉有限的醫學知識隱約感覺到,這種令人不適的嚴格措施,似乎與那些賽裡斯人幾乎從不感染讓人聞風喪膽的“魔鬼的詛咒”——也就是每隔幾年就會席捲一地、帶走大量人口的瘟疫——有著直接的關係。如果他們真的掌握了抵禦瘟疫的方法……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這比任何強大的武器都更具戰略價值。

而那些“賽裡斯人”本身,則是籠罩在所有謎團之上的最大謎團。他們的東方麵孔是如此的突兀,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但他們的語言(儘管他聽不懂,卻能分辨出那種流暢)和行為方式卻又似乎深深紮根於此地,甚至比本地領主更高效、更有力。那個首領楊亮,身材相當魁梧,眼神更是銳利得像獵鷹,巡視時步伐穩定,很少說話,隻是用目光掃過一切,彷彿能看透所有疏漏。他那個叫楊保祿的兒子,年紀似乎比赫爾曼還小幾歲,有時會跟著父親一起來。他的眼神裡冇有貴族子弟常見的驕縱、浮躁或者對臟活累活的厭惡,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以及對各種活計——從檢查藤筐的編織密度到檢視鐵器淬火的成色——的瞭然於心。他們看待俘虜的目光,嚴厲,卻並不摻雜個人情緒的殘忍,更像是在管理一群因管理不善而生了病的牲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完全基於利益的冷靜實用主義。這種態度,比單純的虐待和侮辱更讓赫爾曼感到心底發涼,因為它徹底地、完全地無視了貴族與平民之間那套與生俱來、被他視為天經地義的尊卑秩序。他們在乎的,似乎隻是“效率”和“價值”。

幾天前,在反覆的追問和保證下,他被允許給堂兄林登霍夫伯爵寫信陳述情況並商討贖金。一個麵無表情的看守給他送來了一疊紙、一個墨水瓶和一支修剪過的鵝毛筆。當他拿起那疊紙張時,一種極其陌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差點冇拿穩。

現在回想起來,這紙與他熟悉的粗糙、厚實、顏色泛黃甚至帶有毛絮的羊皮紙,或者更劣質的、用破布爛麻製成的草紙截然不同。它質地均勻得不可思議,表麵相對光滑,帶著一種奇特的柔韌與脆硬並存的質感,顏色是一種更淺、更乾淨的灰白。他下意識地用指甲掐了一下紙緣,韌性很好。當時他用鵝毛筆蘸了墨水,小心翼翼地在紙麵上書寫。墨跡滲透得很快,線條清晰利落,卻不會像在劣質草紙上那樣暈染開、變得模糊一塌糊塗。他握著筆的手有些僵硬,甚至微微顫抖。現在想想,這又是一件他從未見過、工藝水平遠超他認知的物事。它們是從東方帶來的嗎?還是他們在這裡自己製造的?如果真是自造……難道這些賽裡斯人,連被視為珍貴知識的造紙技藝,都達到瞭如此超凡脫俗的地步?這薄薄的紙張,在他手中重若千鈞。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真正讓他感到脊背發涼、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後腦的,是來自那些被分配到最艱苦的采石場勞作的俘虜們帶回的零星資訊。那些人每晚回來時,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巨獸抽乾了所有力氣,眼神空洞,步履蹣跚,幾乎是一頭栽倒在草鋪上,連咀嚼食物的力氣都彷彿失去。在深沉的夜色和疲憊的掩護下,他們有時會發出壓抑的、夢囈般的嘟囔和抱怨。

“老天爺……今天,今天又來了一下……”一個臉上、頭髮裡都嵌滿了灰色石粉,連咳嗽都帶著粉塵的俘虜,有氣無力地揉著幾乎抬不起來的肩膀,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那動靜……我的聖母瑪利亞……我以為山神發怒了,要把我們都活埋在裡麵……”

“可不是麼……”旁邊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一道新鮮擦傷的老兵低聲附和,眼神裡還殘留著無法掩飾的後怕,“轟隆一聲……腳下的地都在抖,真的在抖!心臟都跟著一起跳出來了……然後就是一大股黃色的、嗆死人的煙塵衝起來,遮天蔽日的……”

“他們到底用的啥玩意兒?總不會是……不會是讓雷公劈石頭吧?”第一個俘虜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

“誰知道呢……魔鬼的把戲吧。”老兵頹然搖頭,“每次要弄出那聲響之前,都把咱們趕到老遠的、特意挖好的土坑裡,臉朝下死死趴著,雙手抱頭,根本不讓瞅一眼……誰敢抬頭,看守的鞭子立刻抽過來……”

赫爾曼蜷縮在自己的角落裡,屏住呼吸,豎著耳朵,竭力捕捉著這些破碎、疲憊卻充滿恐懼的對話。采石場傳來的、能撼動大地的巨**aozha聲?他幾乎立刻就聯想到了進攻那天,從楊家莊園那低矮但堅固的土牆上發出的、那兩聲毀滅性的、伴隨著火光與濃煙的雷霆轟鳴!是同一個東西!這些賽裡斯人,不僅擁有那種可以遠端精準轟擊、屠殺重甲騎士的“雷霆武器”,還擁有一種可以用於工程、開山裂石的、小型的、可控的“雷霆”!他們是在用這種神隻或魔鬼般的力量,來輕易地獲取建築石料?這太瘋狂了!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戰爭武器的範疇,這是一種……改造自然、駕馭自然、將山川視為可隨意取用的材料庫的力量!

普通的山崩或依靠人力用鐵釺、大錘敲打,絕不可能產生如此規律(從俘虜的描述來看,並非每日都有,但似乎在他們需要大量石料時就會出現)、如此威力巨大且顯然被有效控製了的聲響。恐懼像冰冷的、帶有吸盤的藤蔓,再次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奧托騎士最初那份被斥為“誇大其詞”的報告中提到的“會發出火光和噴射致命鐵片的投擲武器”,城牆上的雷霆火銃,采石場這開山裂石的baozha,工坊裡由水車驅動、日夜不息的神秘機械聲,還有那質地奇特、工藝精湛的紙張……這一切原本零散的碎片,終於在他腦海中轟然拚湊出一個完整得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圖景:這個楊家莊園,所掌握的技術和知識,遠不止於鍛造幾件精良的盔甲和武器。他們掌握著一套源自另一個世界、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知識基石上的、完整且自洽的力量體係。這套體係,正在這片被群山環繞的、看似偏僻的山穀裡,悄然生長,並顯示出一種令人恐懼的、蓬勃有力的生命力。

他躺在冰冷的、窸窣作響的稻草鋪上,腳踝上鐵鐐的重量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重,冰冷感透過皮肉,彷彿要滲入骨髓。窗外,楊家莊園的夜晚依舊秩序井然,巡邏隊四人一組,邁著整齊而規律的步伐,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皮靴踩在硬土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但在這片看似平靜、被嚴格管理的秩序之下,赫爾曼感受到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如同在地下洶湧奔騰的岩漿般恐怖的力量。與這樣的存在為敵,林登霍夫家族,乃至他所熟悉的、建立在騎士、農奴和上帝之上的整個貴族世界,真的做好準備了嗎?他們以為自已麵對的是一塊裝備好些、運氣好些的“難啃的骨頭”,實際上卻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全然陌生的、擁有自身堅固邏輯的文明。他開始無比迫切地、幾乎是帶著祈禱的心情,希望贖金能夠儘快送達,讓他能早日逃離這個處處透著詭異、讓他感到自身數十年形成的認知和賴以生存的貴族驕傲,都被無情地碾壓成粉末的地方。

夕陽的餘暉,如同打翻的熔金,將整個山穀染成一片溫暖而濃鬱的橘紅色,也標誌著一整天辛苦勞作的結束。空氣中飛揚的塵土在光線中清晰可見,緩緩沉降。對於赫爾曼和其他俘虜而言,這是疲憊不堪的身軀得以暫時喘息、但精神卻依舊被無形囚籠緊緊束縛的時刻。他艱難地挪動身體,靠坐在木棚一根相對穩固的支柱旁,冰冷的鐵環硌著已經麻木的腳踝麵板,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飄向遠處那片沿著山坡層層分佈、此刻正逐漸亮起溫暖燈火的居住區。

與俘虜營地這邊瀰漫的死氣沉沉、絕望麻木截然不同,楊家莊園的核心居住區在傍晚時分,煥發出一種令人驚訝的、幾乎是刺眼的活力。雖然距離和柵欄阻擋了他的視線,讓他無法看清具體的情形,但各種生機勃勃的聲音混雜在帶著涼意的晚風中,異常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每一個音符都在敲打著他固有的認知。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最讓他感到驚異,甚至有些不適的,是那些笑聲。不是他熟悉的、貴族宴會上出於禮儀或醉態後的狂嚎,也不是領地農奴們在極端壓抑下偶爾發出的、帶著麻木和苦澀的呲牙,而是一種……他很難準確形容,那是一種帶著真正放鬆、發自內心的愉悅,甚至有些肆無忌憚的、屬於普通人的暢快笑聲。它們從那些排列整齊、看起來堅固實用的木石結構房屋裡傳出來,有時還夾雜著孩童們追逐打鬨的、尖銳而充滿生命力的尖叫,以及婦人帶著明顯笑意、並無真正怒氣的嗬斥。這種輕鬆、自在,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氛圍,與他認知中底層民眾日落而息、隻為儲存體內最後一絲熱量和力氣以應對明日殘酷勞作的沉悶、壓抑景象,格格不入,彷彿來自兩個世界。

緊接著,是歌聲。並非教堂裡莊嚴、肅穆、讓人心生敬畏的格裡高利聖詠,也非遊吟詩人在城堡大廳裡彈著魯特琴、用矯揉造作的腔調演唱的宮廷愛情小調或英雄史詩,而是一種更簡單、更粗獷、更原始,甚至經常有些跑調的民間小調。有時是獨唱,聲音蒼老而沙啞,節奏緩慢,彷彿在月光下訴說一個古老而悲傷的故事;有時則是許多人混雜在一起的合唱,雖然不算齊整,音準也堪憂,卻充滿了一種野草般蓬勃、堅韌的生命力,常常伴隨著可能是用木勺敲擊陶碗、或者手掌拍打膝蓋的簡單節奏聲。

娛樂,赫爾曼腦海中再次冒出這個詞,帶著一絲困惑。這些人在耗儘體力的勞作之後,竟然還有如此充沛的精力和閒適的心思,來進行這種純粹的、不產生任何價值的娛樂?這在他的領地上,無論是在他的男爵領還是在堂兄的伯爵領,都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農奴和自由民在日落後,唯一的“娛樂”就是儘快躺下,在睡眠中積攢哪怕一絲微弱的力氣,以迎接又一個同樣艱辛的明天。

食物的香氣也隨著晚風,一陣陣地、固執地飄過來,折磨著他因為長期食用單調食物而變得異常敏感的嗅覺。除了常見的、熬煮麥粥和豆子時散發出的、帶著澱粉味的樸實香氣,他幾乎每隔一兩天,就能非常清晰地聞到燉煮肉類的、濃鬱而原始的香味。那不是貴族宴會上用藏紅花、肉桂、胡椒等昂貴香料精心掩蓋和修飾下的複雜肉味,而是更直接、更粗暴、更勾人饞蟲的動物油脂和蛋白質在高溫下分解所產生的香氣。這香味讓他腹中那些剛剛嚥下的、寡淡的地瓜糊和豆子湯,顯得更加難以忍受。他們竟然能如此頻繁地吃肉?赫爾曼感到難以置信。

即使是在他林登霍夫堡裡服役的、待遇最好的常備士兵,也無法保證每週都能吃到一次足量的、像樣的肉食。而在這裡,從這飄來的頻率和範圍來看,這似乎隻是一種……日常的、普通的飲食組成部分?這個認知,讓他對這片土地的“富庶”程度,有了新的、更高的估量。

他還觀察到一個細節:這裡的人們,晚餐大多是“各家回各家”。他看到結束了一天勞作的男男女女,並不是聚集在某個大食堂或者公共場地領取統一配給的食物,而是帶著各自的工具,三三兩兩,說笑著、談論著,走向山坡上那些冒著細細炊煙的小屋。每一盞亮起的燈火,似乎都代表著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家庭單元。這意味著他們擁有獨立的、私密的生活空間,擁有自己生火做飯的權利和能力。這種以穩固的小家庭為基本單位的生活方式,其所蘊含的尊嚴和安定感,也遠遠超出了他領地上那些往往幾代人像牲畜一樣擠在一個陰暗、肮臟、毫無**可言的棚屋裡的農奴。

這一切的所見所聞,都在無聲地、持續地衝擊、瓦解著赫爾曼·馮·林登霍夫根深蒂固的認知體係。充足甚至可以說偶爾奢侈的食物供應,繁重勞作後依然存在的、活躍的精神娛樂,穩固而獨立的家庭單位,以及那種瀰漫在空氣中、並非源於對領主和皮鞭的恐懼,而是源於某種物質相對滿足和精神有所寄托而產生的鬆弛感與滿足感……這個楊家莊園,不僅擁有著可怕的武器、神秘的技術和高效的組織,它的普通成員,這些他曾經視為賤民和底層勞力的人,似乎也過著一種遠比外部世界絕大多數農民、甚至許多掙紮在貧困線上的城鎮居民,更富足、更安定、更有尊嚴的生活。

這種“富足”與“尊嚴”,並不僅僅是物質層麵的,更是一種深入精神層麵的狀態。它必然意味著更高的內部忠誠度,更強的社羣凝聚力,以及……更難以被外部武力征服、被傳統方式分化瓦解的同化韌性。赫爾曼望著那片在暮色中如同星辰般散佈、充滿生機與溫暖的燈火,心中那股想要逃離這個詭異之地的迫切感依舊強烈如初,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讓他感到絕望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緩緩漫上心頭。他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防禦堅固、裝備精良的軍事堡壘,更是一個內部結構穩定、社會運轉良好、成員認同感極高、擁有自身獨特生命力和強大向心力的微型王國。擊敗它的難度,在他心中,又增加了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比沉重堅實的一重。鐵鐐鎖住的是他的腳踝,而眼前這個井然有序、生機勃勃、執行著另一套邏輯的世界,囚禁的則是他全部的過往認知和貴族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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