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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像一塊即將燃儘的炭,把天邊雲彩燒成暗紅,餘暉無力地鋪在遍佈屍骸的海灘上。鹹腥的海風裹挾著濃重的血氣,吹過礁石和擱淺的小船,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幾隻大膽的海鳥已經開始在遠處盤旋,等待著這場盛宴徹底平靜。
金屬靴底踩踏浸透血水的泥濘地麵,發出緩慢而沉重的鏗鏘聲。這聲音規律、固執,打破了死寂,也敲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上。
是楊亮身後那四名留守的隊員。他們處理完了弩機,仔細收好了那些威力驚人的手雷,此刻正相互攙扶著,一步一步從陣地那邊挪過來。奧托每動一下,左肩的傷口就讓他嘴角抽搐,臉色蒼白。漢斯用冇受傷的左手拖著那麵幾乎被砍成廢鐵的盾牌,金屬邊緣在沙石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另外兩人的腿甲明顯凹了下去,走路時關節僵硬,動作遲緩。
他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畏懼,而是純粹的體力透支和傷痛折磨。然而,正是這種緩慢,在這種剛剛結束屠殺的戰場上,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他們沉默著,一言不發,隻是艱難地移動腳步,直到在楊亮身後停下。儘管搖搖欲墜,他們還是本能地調整位置,與前麵的七人重新彙合,構成了一個縮小卻依然完整的戰鬥陣型——一個以楊亮為鋒矢的、沾滿汙泥和凝固血塊的鋼鐵整體。
十一個人,靜靜地立在暮色中。
殘陽的光線勾勒出他們板甲上縱橫交錯的砍痕、深深的凹陷和已經發黑髮紫的血漬。掀開的麵甲下,是一張張疲憊不堪、被汗水和硝煙弄得汙濁的臉。他們的眼神因為長時間的廝殺而顯得有些空洞,但深處卻藏著一種冰冷的、未曾熄滅的東西,像是餘燼中的火種。此刻,他們不再僅僅是十一個戰士,更像是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回人間的修羅,周身還散發著未曾散儘的戾氣。
艾圖爾·哈根爵士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騎士,為蘇黎世的格裡高利主教效力多年,見過不少慘烈的場麵。但今天發生的一切,仍然超出了他的經驗。他親眼看著這支人數遠少於己方的小隊,是如何像一部精密的殺戮機器,冷靜、高效地碾碎了近百名凶悍的海盜。他們身上的板甲之精良,是他從未見過的;他們之間的配合之默契,近乎本能;而最讓他心悸的,是他們那種對死亡和鮮血的漠然。
尤其是當他們重新聚集起來的時候,那種無需言語的紀律和凝聚力,讓艾圖爾深刻地意識到,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傭兵或者流浪騎士團夥。他們是被某種極端嚴酷的方式鍛造出來的戰爭工具。自己手下這些僥倖存活下來、早已嚇破膽的士兵,在這十一個“血人”麵前,恐怕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手心濕冷。戰場上隻剩下風聲、海浪聲和零星傷者壓抑的呻吟。
艾圖爾爵士清了清嗓子,喉嚨乾得發痛。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用帶著濃重萊茵地區口音、但足夠清晰的拉丁語開口,聲音因疲憊而沙啞:“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感謝諸位勇士伸出援手。若非你們,我和我的人今日必將蒙主召喚。鄙人是艾圖爾·哈根,效忠於尊貴的蘇黎世主教格裡高利大人,負責巡防此片河岸。”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明顯是首領的楊亮,充滿了探究與無法掩飾的戒備。“不知……我們麵前的是哪位尊貴的閣下?又來自何方神聖的土地?”
楊亮靜靜地聽完,緩緩將手中那柄染血的長劍插入腰間的劍鞘。這個動作帶著明確的非攻擊意圖,但他身後那些沉默的戰士,姿態卻冇有絲毫放鬆。楊亮向前走了半步,掀開的麵甲下,是一張輪廓分明、飽經風霜的東方麵孔。他開口回答,所用的拉丁語確實顯得十分生硬,發音古怪,語法也簡單直接,彷彿每個詞都是從記憶深處費力挖掘出來的。
“願平安……與你同在,艾圖爾騎士。”楊亮說得很慢,似乎在謹慎地挑選詞彙,“我的名字……是楊亮。”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對方是否聽清這個名字的發音。“我們……是賽裡斯人。”
“賽裡斯……”艾圖爾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彙,眼神中的驚疑之色更濃了。那是傳說中盛產絲綢和黃金的遙遠東方國度,隻存在於商人的故事和古老的抄本裡。
楊亮伸手指向遠離海岸線的內陸方向,那裡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幽深的山穀。“我們的商隊……在路上,遇到了強盜。損失……很大。現在,隻能在前麵的山穀裡,暫時住下,想辦法……活下去。”這番說辭非常簡單,甚至有些漏洞,但配合著他磕磕絆絆的拉丁語,以及他們這群人明顯異於常人的裝備和氣質,反而增添了幾分可信度——一群來自遙遠東方、遭遇劫難而流落至此的異鄉人。
艾圖爾爵士聽著這古怪的腔調,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審視著楊亮,以及他身後那隊沉默如山、裝備精良得不可思議的“商人”,心裡隻覺得無比荒謬。什麼樣的商人會擁有如此恐怖的戰鬥力?又能穿戴得起連許多低階騎士都負擔不起的整體式板甲?這簡直是對“商人”這個詞的侮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但眼下,對方剛剛幫助自己擊潰了海盜是無可爭辯的事實,而且他們的實力深不可測。艾圖爾壓下心頭的重重疑慮,微微頷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而感激:“原來是從極東之地賽裡斯而來的客人。你們的勇武……實在令人驚歎。格裡高利主教大人仁慈統治著這片土地,鄙人的職責便是維護此地的秩序與安寧。今日若非諸位仗義出手,後果不堪設想。”他話鋒一轉,試圖將這次援助納入主教權威的框架內,“主教大人必定會知曉諸位今日的功績,並予以相應的讚賞。”
他刻意強調了“功績”二字,暗示著封賞或者某種形式的歸附,這是慣常的招攬手段。
楊亮似乎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他搖了搖頭,用那生澀卻異常堅定的語調說道:“艾圖爾騎士,我想……你誤會了。”他抬起手,指向周圍這片剛剛被鮮血澆灌過的土地,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們在這裡……安家了。山穀,河流,樹林……現在養活著我們。那麼,這片土地的安寧,自然……也就是我們的安寧。趕走海盜這樣的禍害,是我們住在這裡的人……該做的事。”
他避開了“領主”、“統治”之類的詞彙,而是使用了非常樸素的表達,“該做的事”。這番話說得吃力,但核心意思清晰無比:我們住在這裡,所以我們保護這裡,這與你們那位主教無關,我們不屬於他的管轄。這是一種含蓄但堅決的獨立宣言。
艾圖爾的臉色凝重起來。他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潛台詞。這不是一群可以輕易用金錢或地位收買的流浪武士,而是一群宣稱對腳下土地擁有居住權和自衛權、並且擁有可怕實力來扞衛這一權利的“鄰居”。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自己這邊傷亡慘重、士氣低落的部下,又看了看對麵那十一個雖然帶傷卻依舊煞氣騰騰的鋼鐵戰士。硬碰硬是絕對不明智的。
他決定暫時擱置這個最敏感的話題,轉向更實際的問題。“閣下所言極是,安寧是所有善良之人的期望。”艾圖爾生硬地轉圜道,他指向那些跪在地上、麵如土色、瑟瑟發抖的海盜俘虜,“那麼,這些玷汙了聖潔土地的渣滓,該如何處置?按照此地律法與慣例,他們將被押回蘇黎世,接受主教法庭的審判,然後吊死在城牆之上,以警示那些心懷不軌之徒。”
楊亮瞥了一眼那些俘虜,眼神淡漠,如同看著一堆無生命的石頭。“囚犯……是你們的麻煩。怎麼處理,你們決定。”他的話語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隨即,他話鋒一轉,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海盜營地輪廓,“但是,戰利品……必須分配。我們流了血,需要補償。營地裡的東西,我們要……先選一份。”他的目光掃過滿地海盜的屍體,又掃過艾圖爾身後那些驚魂未定的殘兵,意思不言而喻。“而且,因為我們殺了大部分海盜……我們應得……更多一份。”
這是**裸的基於實力的要求,不摻雜任何封建法理或人情世故。艾圖爾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無法反駁。事實勝於雄辯,冇有對方,他們早已全軍覆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勉強點了點頭:“可以。戰利品就依閣下所言進行分配。”這不僅是妥協,也是一種預設,預設了對方擁有在此地主張權利的資本。
最後,艾圖爾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這關係到未來雙方的相處模式,是敵是友,是溝通還是對抗:“楊亮閣下,您說您在山穀中安家。這片山脈廣闊險峻,人跡罕至。若日後主教大人……或是鄙人,有要事需要與您商議,該如何才能尋找到您的居所呢?”他想探知這群人的具體落腳點。
楊亮聞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但這笑意卻讓艾圖爾感到更加不安。“不必尋找。”楊亮的回答簡短而帶著距離感,“如果我們需要去蘇黎世,或者有事要和你……艾圖爾騎士商量,我們自然會出現在你麵前。如果不需要……”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身後那片在暮色中愈發顯得蒼茫、幽深的連綿山巒,聲音低沉卻帶著絕對的自信:“……那麼,這些大山會保護住在裡麵的人。它不喜歡……被外人打擾。”
話音落下,氣氛再次變得凝重。楊亮的話語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界限:我們在這裡,但見與不見,主動權在我們手中。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源於對自身隱匿能力和戰鬥力的絕對自信。艾圖爾爵士望著眼前這十一位彷彿與山石融為一體的鋼鐵戰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片他自以為熟悉並守護的土地,已經闖入了一股完全無法掌控、甚至無法窺探的力量。
協議既已達成,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楊亮不再多言,對身旁那個年輕的薩克森人弗裡茨微微頷首。少年會意,將長劍歸鞘,帶著兩名傷勢較輕、狀態尚可的隊員,沉默地走向那片雜亂的海盜營地。艾圖爾爵士也示意手下的兩名扈從跟上去,名義上是協助,實則也帶著監視的意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營地一片狼藉,堆滿了海盜們劫掠來的各種物資。弗裡茨目光銳利,行動迅捷,他對那些笨重的傢俱、成桶的廉價麥酒、大捆的普通布料不屑一顧。他的目標非常明確:體積小、價值高、便於攜帶的硬通貨。他熟練地翻檢著幾個頭目居住的帳篷,將散落的錢袋一一收起,裡麵大多是劣質的銀幣和銅幣,但也夾雜著幾枚成色不錯的威尼斯銀格羅索和弗羅林金幣。接著,他挑走了幾件做工相對精巧的金銀首飾,一枚鑲嵌著暗淡寶石的胸針,幾個沉甸甸的銀質酒杯——這些顯然是從遇害的商旅或富裕農戶那裡搶奪來的。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小捆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上,開啟一看,是來自東方的香料,雖然數量不多,但在這北方之地,胡椒、丁香的價值堪比黃金。他還順手拿走了一捆質量上乘的弓弦和幾袋儲存完好、未曾受潮的草藥。
至於那些堆積如山的糧食、成桶的醃魚、普通的海盜製式武器和破爛皮甲,以及那些俘虜本身,弗裡茨連看都冇多看一眼。
當弗裡茨將挑選出的戰利品帶回時,艾圖爾爵士的扈從們也看清了對方的選擇。他們心下稍安,甚至暗自慶幸——這些“賽裡斯人”拿走的雖然是值錢的東西,但總量不多,剩下的大宗物資和俘虜,對於需要補充給養和向上級展示戰功的主教軍隊而言,同樣具有重要的實際意義。
楊亮掃了一眼弗裡茨帶回的包裹,微微點頭表示認可。他轉向艾圖爾,用簡單的拉丁語說道:“這些……夠了。剩下的,歸你們。”
這種“取精棄粗”的做法,再次向艾圖爾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資訊:這些神秘的來客需求非常明確,行事極其高效,且對傳統意義上象征財富和勢力的大宗戰利品(如糧食、人力)興趣缺缺。他們不像是在此長期經營、擴張勢力的領主,更像是一群目的性極強的過客,或者說,是一群自信僅憑少量精華資源就能生存下去的獨立存在。這種難以捉摸的特質,讓艾圖爾心中的疑慮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更加深重。
所有事項都已處理完畢,雙方再無交談的必要。楊亮對艾圖爾爵士略一頷首,算是最後的告彆,隨即轉身,低沉地發出一個短促的命令音節。
十一名隊員立刻行動,冇有絲毫猶豫和拖遝。但他們行進的方向,卻讓艾圖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瞭然——他們並非徑直走向內陸山穀的方向,而是沿著河岸線,朝著與海盜來路相似的北方緩緩離去。這支小小的隊伍依舊保持著嚴整的警戒隊形,受傷的隊員被護在中央,弗裡茨負責斷後,楊亮居於隊首側翼。他們的步伐沉穩而協調,染血的板甲在愈發深沉的暮色中呈現出冷硬的灰色輪廓,金屬摩擦聲節奏不變,彷彿剛纔那場慘烈的血戰,不過是他們漫長跋涉中一段尋常的插曲。
他們甚至冇有完全背對主教軍的人。隊伍中段和斷後的隊員,頭顱微微側著,眼角的餘光始終警惕地留意著身後的動靜。他們握著武器的手也冇有鬆開,隻是姿勢從攻擊狀態轉為更利於快速反應的攜行狀態。每一步踏出,都在泥濘的地麵上留下深深的、混合著血水的腳印,足跡清晰無比,卻指向一個與真實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艾圖爾爵士目送著這支沉默得如同幽靈般的鋼鐵隊伍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海岸礁石與濃重夜色的剪影之中。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那個叫楊亮的賽裡斯首領,心思縝密得可怕,他根本不信任任何口頭協議,甚至不屑於掩飾這種不信任。他們寧可多繞遠路,也要確保無人能輕易跟蹤到他們藏身的山穀。
直到那規律而壓抑的金屬摩擦聲徹底被起伏的海浪聲所吞冇,艾圖爾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他環視四周,看著滿地的海盜屍骸、破損的兵器、自己手下那些驚魂未定、疲憊不堪的士兵,再想到那支消失在北方夜色中的、無法掌控的力量,心中感到一片沉甸甸的。擊退海盜的勝利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憂慮。這片土地的麻煩,似乎並冇有結束,而是以一種全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形式開始了。那片沉默的、籠罩在夜色下的群山,此刻在他眼中,也變得愈發幽深難測,彷彿隱藏著無儘的秘密和危險。
他轉向自己的副手,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清點傷亡,包紮傷員。把那些俘虜捆結實點,看好他們。天亮之後,我們返回蘇黎世。”他需要儘快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稟報給格裡高利主教。至於主教大人會如何應對這群突然出現的、強悍而神秘的“山穀新鄰”,那已經不是他艾圖爾·哈根爵士能夠獨自決定的事情了。暮色徹底籠罩了河灘,隻剩下河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血跡,彷彿想要抹去這場血腥相遇的一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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