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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流河灣裡的魚多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每天的漁獲都堆成小山,在晨光中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芒。起初大家還為這豐饒欣喜,但很快發現吃不完的魚成了負擔,即便用鹽醃製也趕不上捕撈的速度。
楊家老太太作為總掌勺,這段時間眉頭就冇有舒展過。她整日圍著灶台轉,嘗試各種方法處理這些魚。煎炸燉煮都是常規做法,鹹魚乾也曬滿了整個晾架,但魚肉還是源源不斷地從河邊送來。
一個雨後的傍晚,老太太盯著木盆裡幾條肉質粗糙的河魚發呆。這些魚土腥味重,無論怎麼烹調都不夠美味。忽然,她想起年輕時在家鄉見過的一種吃食。第二天一早,她就叫來兩個婦人幫忙。
她們將魚仔細地去鱗剔骨,隻取最肥美的魚背肉,用刀背反覆捶打,直到魚肉變成細茸。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加入少量薯粉和蛋液,用手順時針攪打上勁。鍋裡的水燒得滾開,她熟練地用手擠出一個圓潤的丸子,用勺子輕輕一刮,魚丸就滑入鍋中。不過一刻鐘,一鍋潔白如玉的魚丸就在沸水中翻滾起伏。
第一批魚丸出鍋時,正好趕上晌午飯點。老太太舀起一勺魚丸,撒上切碎的野蔥,倒入滾燙的魚骨高湯。第一個嚐鮮的是鐵匠弗裡茨,他剛從打鐵棚出來,渾身被汗水浸透。他遲疑地咬了一口魚丸,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他含糊不清地問,嘴裡還嚼著q彈的魚丸。
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魚丸。以後咱們天天都能吃上。“
從此,魚丸成了營地最受歡迎的食物。它不僅易於儲存,而且烹飪方式多樣。清晨,魚丸湯的香氣會瀰漫整個營地;正午,魚丸會被串起來烤製;傍晚,則成為火鍋中最受歡迎的主角。一碗熱氣騰騰的魚丸湯下肚,彷彿所有的疲憊都隨之消散。
穩定的優質蛋白供應,讓所有人的身體狀況都有了明顯改善。男人們的肌肉更加結實,女人們的麵色也紅潤起來。就連孩子們都長高了不少。這種身體上的變化直接反映在勞動效率上:開荒的速度更快了,鍛造的產量提高了,軍事訓練的時間也延長了。
就在營地內部穩步發展的同時,外部世界的動盪卻與日俱增。通過那台沉默的行車記錄儀,楊亮幾乎每天都能觀察到阿勒河主乾道上的異常動向。維京長船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三五成群,有時單獨航行,但無一例外都滿載著彪悍的戰士。
楊亮注意到一個細節:逆流而上的船上,戰士們精神抖擻,武器擦得鋥亮;而順流而下的船上,則時常能看到捆縛的俘虜和裝滿財物的箱子。偶爾出現的商船也都全副武裝,甲板上的護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行色匆匆,彷彿在逃離什麼。
這片土地正被戰爭的陰雲籠罩。然而,藏身於支流深處、被重重森林與山巒環抱的楊家莊園,卻像激流中的磐石,憑藉著極致的謹慎與先天的地理優勢,頑強地維持著自身的隱蔽。
他們嚴格執行著“靜默潛藏“的策略:所有生產活動都向內陸縱深轉移;炊煙通過特意設計的多灶台和長煙道進行分散稀釋;嚴格禁止任何人在非必要情況下靠近主河道;甚至連聲音都受到管製,特定風向時禁止進行會產生巨大噪音的作業。
這些措施使得這片欣欣向榮的小小綠洲,成功地從外部勢力的視野中消失了。有時,當風向合適時,他們甚至能隱約聽到主河道上傳來的廝殺聲,但那聲音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在這份自持的寧靜中,莊園內部的生命與發展仍在穩步推進。最顯著的變化是兩位孕婦——珊珊和埃爾剋日益隆起的腹部。她們經常結伴在院子裡散步,互相攙扶著,小聲交流著懷孕的心得。已經降生的嬰兒也安然度過了最脆弱的一個月,在母親格爾達和楊家老太太的精心照料下,長得健康紅潤。
教育的薪火也在持續傳遞。每天下午,樹蔭下的空地就會變成露天教室。楊家老太太用炭筆在打磨光滑的木板上寫字,耐心地教孩子們認讀漢字和簡單的算術。令人驚喜的是,漢斯家的兩個孩子在這種沉浸式的環境下,已經能歪歪扭扭地寫出幾十個漢字。
語言的同化是整個營地最深刻的變革之一。對於成年人而言,學習書寫漢字確實困難重重,但掌握口語交流卻要快得多。因為在營地這個封閉的微型社會裡,中文已成為唯一的工作語言和生活語言。
從下達指令、分配任務,到吃飯時的閒談、休息時的玩笑,無處不在的中文環境迫使每個人都必須快速適應。如今,整個營地十八口人,除了那個隻會用哭聲表達需求的嬰兒,其餘十七人彼此間的日常交流都已自然而然地使用中文。
保羅神父的變化最為顯著。這位學識淵博的神職人員,最初學習中文是出於對“賽裡斯智慧“的探究,如今卻已能用地道的中文參與各種討論。他經常和楊建國在晚飯後探討一些抽象的哲學問題,有時甚至會為某個概唸的翻譯而爭論不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片土地正在以一種溫和而不可逆轉的方式,被來自東方的語言、技術和思維方式所重塑。每個在這裡生活的人,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這個新興文化共同體的一部分。
時光在高度自律的秩序感中平穩流轉,夏季的三個月倏忽而過。在這段日子裡,營地的生活嚴格遵循著“生存優先、發展並行“的節奏。孩子們每日占比不高的中文與文化課學習,如同枯燥勞作中注入的清泉,但真正構成生活重心的,仍是日複一日的生產與建設工作。
農田的精耕細作從未鬆懈。五公頃小麥在充足的日照和人工灌溉下,已泛起一片誘人的金黃。亞麻田鬱鬱蔥蔥,豆科作物長勢良好,新墾地裡的土豆秧苗也蓬勃生長。所有人都清楚,土地是生存的根基,因此鋤草、施肥、引水灌溉等農事,都被一絲不苟地執行著。
楊建國尤其關注水文情況。今年春夏的降雨量似乎比往年更為充沛,營地旁的支流水位明顯上漲。出於一名工程師特有的前瞻性,他未雨綢繆,組織人手從河灘采集了大量鵝卵石與片石,混合加筋砂漿,開始沿河岸修築一道簡易的石頭河堤。
這項工程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男人們負責采集和運輸石料,女人們則負責調製砂漿。就連孩子們也來幫忙傳遞工具、運送飲水。大家喊著號子,將一塊塊石頭壘砌整齊。楊建國親自監督每一段堤壩的建造,不時用水平儀測量高度。
目前壘砌的高度足以應對尋常的漲水,但楊建國心中已有更長遠的藍圖:在未來人手和資源更充裕時,他將把這道堤壩修建得更加高大堅固,一勞永逸地解決水患的隱憂。
與此同時,牧場也迎來了新一輪的繁榮。去年布希帶來的那些懷孕的母畜,在這段時間內相繼順利生產。在楊亮從電子書中整理出的科學飼養指南的指導下,分娩過程都極為順利。幾頭小牛犢蹣跚學步,羊圈裡多了幾隻活潑可愛的小羊羔,雞舍中也持續有新孵出的小雞加入。
這些新生命的到來,使得營地的牲畜存欄量實現了可觀的自然增長。格爾達和女人們整天忙著照料這些幼崽,男人們則擴建了畜欄和雞舍。整個莊園洋溢著生機勃勃的氣息。
當夏季的炎熱逐漸被初秋的涼爽所取代,忙碌的秋收時節再次臨近。金黃的麥穗在秋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催促人們儘快收割。
與此同時,楊亮基於對曆史的瞭解,判斷出一個重要的外部變化。此時應是北歐老家開始秋收的時節,那些在阿勒河上肆虐了整整一個夏天的維京海盜,很大概率會暫時偃旗息鼓,返回家鄉進行收割,以保障自己部落的過冬糧草。
這意味著,河麵上的劫掠活動將進入一個短暫的低穀期。航行的安全視窗正在開啟。對於那位久未露麵的商人朋友而言,這無疑是最佳的出行時機。
“布希……是時候該來了。“楊亮望著波光粼粼的支流水麵,喃喃自語。他幾乎可以肯定,如果布希冇有遭遇其他不測,那麼他一定會抓緊這個相對安全的時機,滿載著他們所需的貨物前來。
於是,一項指令被迅速下達:加強對阿勒河主乾道的監控力度。負責瞭望的約翰被賦予了更重要的職責,他需要更頻繁、更隱蔽地前往預設的觀察點。楊亮特地為他製作了一個簡易的望遠鏡,用打磨好的水晶片組裝而成,雖然視野有限,但已經足以觀察河麵上的動靜。
約翰每天天不亮就出發,披著用樹葉和雜草編織的偽裝服,悄無聲息地穿過森林,來到那個可以俯瞰主河道的隱蔽觀察點。他牢記楊亮的囑咐:不僅要留意維京長船,更要尋找商船的蹤影。
日子一天天過去,河麵上的維京船確實明顯減少,但商船也遲遲未見蹤影。營地裡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大家表麵上都在為秋收做準備,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惦記著同一件事:布希還會來嗎?
就在營地開始為秋收進行最初準備的時節,一直在高地進行監控的約翰終於發回了等待已久的訊號——三長兩短的鳥鳴聲,這是預先約定好的暗號,表示發現了友方船隻。
訊息傳來,營地頓時瀰漫開一種混合著期待與謹慎的興奮氣氛。這是近五個月來第一次有外部訪客。楊亮立即召集了楊建國、弗裡茨等核心成員,一行人提前來到那個位於小河拐彎處、用原木和石板簡單搭建的碼頭上等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下遊方向,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孩子們被要求待在營地裡,由婦女們看管。男人們則下意識地檢查隨身攜帶的武器,雖然來的可能是朋友,但在這個動盪的時代,謹慎總是必要的。
當兩艘吃水很深的貨船在約翰的引導下,小心翼翼地駛入支流時,碼頭上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船帆上熟悉的標記確認了來者的身份。
布希第一個跳下船。他看上去風塵仆仆,臉頰比上次見麵時消瘦了些,但眼神依然銳利,臉上洋溢著商人纔有的精明與喜悅。他甚至冇來得及寒暄,便徑直走向楊亮,聲音洪亮地說道:“楊先生!這趟可不容易,但我還是來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楊亮迎上前,目光快速掃過兩艘船的船艙,心中暗自評估著:“整整五個月音訊全無,我們還一直擔心你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麻煩。看到你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布希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麻煩?這一路上簡直是步步驚心!阿勒河成了那些北歐人的狩獵場!我的船隊整個夏天都躲在船塢裡,根本不敢出來。這次要不是確認他們大部分都滾回老家收麥子去了,我也不敢一口氣把積壓的貨物都運來。“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不過嘛,風險大,機會也大。正因為大家都憋了很久,很多莊園和城堡都急需補給,特彆是鐵料和工具。我這次帶來的東西,可都是精挑細選的。“
他的話語和兩艘船的規模本身就說明瞭許多問題:一方麵,長達數月的封鎖讓他積壓了巨大的交易**;另一方麵,也側麵證明瞭前幾次與楊家的交易讓他賺取了豐厚的利潤,纔有資本組織起這樣一支小型的船隊。
“來,來!“布希熱情地招呼著,轉身指向身後的雙船,“讓我為您介紹一下這次的收穫!“
他率先走向第一艘船,船員們掀開厚重的防水油布。“首先,是您最看重的礦石!“船艙裡,不再是零散的小布袋,而是好幾個結實的木箱。布希開啟其中一個,裡麵分門彆類地碼放著各種礦石樣本。
“看這塊,“他拿起一塊沉甸甸、閃爍著黃銅色光澤的礦石,“我的夥計在一個廢棄的老礦坑裡找到的,當地的老人說這叫。“他又指向旁邊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礦石,“這種紅色的特彆重,這種灰藍色的,甚至還有一小塊能在黑暗中發出微光的!我可是把能找到的稀奇石頭都給您帶來了!“
接著,他走向第二艘船,這裡的活物明顯更多,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的氣味。“至於活貨,更是重頭戲!“布希的聲音愈發洪亮,“除了您一直要的牛和羊,看這邊——我給您弄來了一對騾子!耐力比驢強,脾氣比馬好,最適合您這山地環境!“
他又指向幾個籠子:“還有這些——一籠子肥鵝,它們看家護院比狗還警覺;另一籠是兔子,這玩意兒繁殖快,以後吃肉就不愁了!“
最後,他壓低了聲音,從船艙最裡麵抱出一個用柔軟乾草仔細包裹的小木箱:“而這個……是我個人送給您的禮物。“他開啟箱子,裡麵是幾本用羊皮紙精心包裹的書籍,“我知道您看重知識,這些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破落修道院的修士手裡換來的。“
布希展開雙臂,臉上寫滿了自信與期待:“楊先生,這就是我為您和您的莊園準備的誠意。現在,能否讓我也看看,您為我準備了什麼?“
楊亮點點頭,示意手下人開啟倉庫的大門。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百斤精鐵,還有不少新打造的農具和武器。布希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快步上前,仔細檢查著鐵器的質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太好了!這正是我需要的!“布希連連稱讚,“那麼,我們就來談談交易的具體細節吧……“
夕陽西下,碼頭上的人們仍在忙碌著。船上的貨物被一一卸下,而營地準備的貨物也在有條不紊地裝船。這是一次各取所需的交易,雙方都對結果感到滿意。
當最後一件貨物裝船完畢,布希握著楊亮的手說:“希望下次見麵時,世道能太平些。“
楊亮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回道:“但願如此。一路順風。“
兩艘貨船緩緩駛離碼頭,消失在暮色之中。營地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每個人都明白,這次交易帶來的不僅是貨物,更是對這個孤島般存在的莊園區生存下去的信心與希望。
夜色漸深,營地裡的燈火次第亮起。新來的牲畜被安置在擴建的畜欄裡,礦石樣本被小心翼翼地搬進工坊,而那些書籍則被楊亮如獲至寶般地收了起來。
在這個動盪的時代,知識有時比刀劍更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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