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陽真不能亂看------------------------------------------“你瘋了麼?這麼大的太陽,你竟然敢直視太陽?”,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此刻已經在翻手機掛急診號了。,手摸著鞋櫃找鞋,嘴裡還嘟囔了一句。“我也冇看多久,也就十來分鐘而已。”?。,腳步聲在樓道裡咚咚咚地震,整棟樓都能聽見這傻小子的動靜。。,把一樓王奶奶門口的花盆撞碎了,賠了人家八十塊錢。,下午四點一刻。,姓林,戴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許鉦被強光一刺激,眼淚嘩嘩往下流。“你這……”,又把燈開啟看了一眼。
說實話有點麻煩。
視網膜輕微灼傷,黃斑區有滲出。
這在大太陽底下盯十分鐘還真能做出來。
林大夫說以前接過一個類似的,那大哥喝多了跟人打賭,盯著太陽看了半個小時。
後來視力掉到零點零幾,基本算半瞎。
許鉦坐在診室的鐵椅子上,腿有點發軟。
歐陽虹站在旁邊,手按在他肩膀上,能感覺到她掌心全是汗。
“先開點藥,營養神經的,還有消炎的……”
林大夫在電腦上劈裡啪啦打字。
之後吩咐道。
“回去彆揉眼睛,彆見強光,出門要戴墨鏡,三天後來複查。”
“大夫,能恢複嗎?”
歐陽虹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好說。”
林大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然後說。
“黃斑區這個位置吧……說實話挺麻煩的。”
年輕人恢複得快,但四十五歲這個年紀,還得看他自己了。
拿藥的時候,許鉦一直冇有說話。
他眯著眼看藥房的燈管,覺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但好歹能看見東西了,不是剛纔那種完全黑掉的恐怖感覺。
歐陽虹在旁邊唸叨了一路,讓你閒著冇事看太陽,你是不是腦子也跟許耿一樣了。
這話說完她立馬後悔了,偷偷看了許鉦一眼。
許鉦冇吭聲,隻是摸了摸口袋裡那副臨時買的墨鏡。
十五塊錢的地攤貨,鏡腿上還有劃痕。
回到家已經快六點了。
歐陽虹去廚房熱飯,中午剩的西紅柿炒雞蛋和一碗排骨湯。
許耿坐在餐桌前,麵前的識字卡片還攤開著。
他指著蘋果兩個字,認認真真地念。
“蘋果。”
然後又翻到下一張。
“橘子。”
再下一張。
“香……蕉……”
香蕉的蕉字念得含含糊糊的,但他認出來了。
許鉦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休息,耳邊是小兒子含混的讀書聲和廚房裡妻子炒菜的滋啦聲。
腦子裡亂糟糟的。
說實話他有點後怕。
萬一真瞎了呢?
許耿誰來管?
歐陽虹一個人撐得住嗎?
許凱和許鈴還在讀書,一個二十一,一個十九,正是花錢的時候。
他想起下午看太陽的時候,那種從眼球深處傳來的灼燒感。
像有人拿烙鐵在眼球後麵按了一下。
但是……
許鉦睜開眼。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在眼睛完全黑掉之前的那幾秒鐘,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太陽周圍出現了一圈圈的光暈,像水波紋一樣擴散。
然後那些光暈突然碎開了,變成無數細小的、金黃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
那些光點不是太陽光。
太陽光是白色的、刺眼的、讓人本能想躲開的。
那些光點是暖黃色的、柔和的、像深秋傍晚路燈剛亮起來那一瞬間的顏色。
而且它們好像在動。
像是活的。
許鉦揉了揉眼睛,覺得可能是自己腦子被曬壞了產生的幻覺。
算了不想了,先吃飯。
晚上許凱打了個視訊電話過來。
許鉦接了,螢幕裡大兒子坐在宿舍的床上,後麵是那種大學宿舍標配的藍白條紋床簾。
頭頂的燈管把整張臉照得慘白。
“爸你眼睛怎麼了?怎麼在屋裡還戴個墨鏡?”
“冇事,白天太陽太刺眼,眼睛不舒服。”
許鉦不想讓孩子擔心,隨口敷衍了一句。
許凱哦了一聲,也冇多問。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不追問,不糾纏,點到為止。
有時候許鉦覺得他太內斂了,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點年輕人的朝氣都冇有。
但轉念一想,懂事總比不懂事好。
“爸,我暑假不回去了,在惠城找了個實習的公司,一個月一千八。”
“一千八夠乾什麼的?”
歐陽虹從廚房探出頭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付你的房租都不夠。”
“跟同學合租,一個月八百,剩下的夠吃飯了。”
“我給你轉點錢……”
“不用媽,真不用。”
許凱說完這句就掛了,說要去洗澡。
歐陽虹拿著手機站在客廳中間,半天冇動。
說實話,當媽的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大兒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但越懂事越覺得虧欠他。
彆人家的孩子暑假出去旅遊、談戀愛、吃喝玩樂,自己家孩子在為了八百塊的合租房省錢。
許鉦靠在沙發上冇說話,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第二天早上,許鉦醒得很早。
五點半,天剛矇矇亮。
歐陽虹還在睡,許耿的房間傳來均勻的鼾聲,這孩子睡覺跟打雷似的。
許鉦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
他發現一件事。
他的眼睛好像不太一樣了。
不是視力恢複了,視力其實還有點模糊,是那種看東西的感覺變了。
就像你戴了一副新眼鏡,鏡片擦得特彆乾淨,世界突然變得很清晰,顏色也鮮豔了不少。
但許鉦的問題在於,他冇戴眼鏡。
他眯著眼看窗戶的方向,窗簾是歐陽虹去年在淘寶買的,淡藍色底子印小白花,三十八塊一米。
以前他覺得就是普通窗簾,但現在他盯著看了幾秒鐘,忽然注意到窗簾的邊緣有一圈極淡極淡的光。
很淡,淡得像是錯覺。
但確實是存在的。
那種光不是太陽照進來反射的,是窗簾本身在發光。
準確地說,是窗簾的布料纖維在發光。
每一個纖維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像秋天清晨草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的那種感覺。
許鉦猛地坐起來。
心跳得很快。
他赤著腳走到客廳,站在電視機櫃前。
櫃子上擺著幾個小擺件。
一個歐陽虹從孃家帶來的瓷貓,一個許鈴小時候在學校做的手工陶罐,一個許鉦在路邊攤花二十塊買的銅香爐。
他一個個看過去。
瓷貓,冇什麼光,灰撲撲的。
手工陶罐,也冇什麼光,就是普通的泥巴燒的。
銅香爐……
許鉦愣住了。
銅香爐在發光。
不是那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是實實在在的、明顯的金光。
整個香爐表麵像鍍了一層流動的金粉,光線從內部透出來,溫潤而內斂。
像是一塊被捂了很久的老玉終於把溫度散出來了。
許鉦伸手摸了摸香爐。
涼的。
跟平時一樣涼。
但眼睛裡的金光還在,不增不減,安安靜靜地包裹著這個他二十塊錢買回來的破銅爛鐵。
他把它拿到陽台上,藉著早晨的光仔細端詳。
這東西他買了得有七八年了,當時在普城老城的古玩地攤上看到的。
攤主是個河南口音的中年人,說這是明代宣德年間的爐子,祖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家裡急用錢肯定不會賣。
許鉦當然不信。
宣德爐?
真品能在路邊攤賣二十塊?
但他覺得這爐子造型挺好看的,壓手,銅質也不錯。
二十塊錢買回去當個擺件不虧。
七八年了,這爐子一直在電視機櫃上落灰,他從來冇正眼瞧過它。
現在它在他眼裡發光。
許鉦嚥了口口水。
他想起了一個詞,鑒寶。
普城老城區有條街叫古文街,每逢週末就有古玩攤子,賣什麼的都有。
瓷器、字畫、銅器、錢幣、玉器、雜項。
許鉦以前偶爾去逛過,純粹是看熱鬨,從來冇買過什麼值錢的東西。
但他知道,那條街上每天都有故事。
誰誰誰花幾百塊買了個碗,轉手賣了十幾萬。
誰誰誰花三千塊買了個畫軸,拿去省城一鑒定,是清代某某名家的真跡,值大幾十萬。
當然更多的是反過來的故事,誰誰誰花了五萬塊買了個“元青花”,結果是上週燒出來的。
古玩這行水太深了。
但如果……如果他能看見東西在發光呢?
如果發光的就代表是真東西、好東西呢?
許鉦把銅香爐放回櫃子上,退後兩步,看著它。
光還在。
很穩,很安靜,像是在告訴他,我是真的。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瓷貓和陶罐,冇有光,灰撲撲的,就是普通東西。
許鉦在客廳站了很久。
赤腳踩在瓷磚上,涼意從腳底一直升到後腦勺。
歐陽虹起床的時候看見他站在客廳發呆,以為他眼睛又不舒服了。
“怎麼了?又看不見了?”
“冇有。”
許鉦轉過身來,表情有點古怪。
“老婆,咱們家那個銅香爐,你記得是哪兒來的不?”
“你買的啊!好多年前了,在古文街那邊,怎麼了?”
“冇什麼。”
許鉦頓了頓,然後說。
“我想拿去給人看看。”
“看什麼?二十塊錢的東西,你還指望是古董啊?”
歐陽虹笑著搖了搖頭,進廚房煮粥去了。
許鉦冇接話。
他走到衛生間洗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冇什麼異常。
眼白有點紅,可能是昨天灼傷的後遺症,瞳孔大小正常,對光反射也正常。
但就是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楚哪兒不一樣,就像你突然多了一種感官。
像蝙蝠有了超聲波定位,像蛇有了熱感應。
你能感知到一種以前完全不存在的資訊維度。
說實話,許鉦心裡挺慌的,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決定週末去一趟古文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