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的日頭暖得正好,透過盛家廳堂的雕花窗欞,篩下滿地碎金,混著案上青瓷瓶裡晚蘭的淡香。
本該是段閒逸的午後時光,可今日的廳堂卻透著幾分沉鬱。
盛老太太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臉色比往日蒼白了幾分,手邊常不離的暖爐被丫鬟攏得嚴實,額角還覆著一方浸了溫水的帕子。
「母親,您再喝口蔘湯,太醫說您這是氣血虧耗,得慢慢養著。」王若弗坐在一旁,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碗,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擔憂。
海朝雲挨著王若弗坐下,伸手替老太太理了理衣襟,輕聲道:「祖母,官人今早出門前還叮囑我,讓我多陪著您說說話,解解悶兒。您要是乏了,咱們就歇會兒,不急著說話。」
相比嘰嘰喳喳的王若弗,她性子素來沉穩端莊,說話慢條斯理,總能讓人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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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太太微微頷首,聲音帶著幾分倦意:「罷了,喝不下了。你們也別圍著我轉,都坐下歇歇。」
王若弗正要回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盛紘和盛長柏便快步走了進來,兩人皆是一身朝服,衣襬還沾著塵土,神色凝重得反常。
不等眾人開口,盛長柏已然轉身,對著門口的小廝沉聲道:「去,把前後大門都關上,家丁們全數集合,守好各個院門,不許任何人進出,若有異動,即刻通報!另外,讓人把府裡的利刃都清點出來,護好祖母和主母們。」
小廝被他語氣裡的威嚴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退下。
王若弗見狀,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上規矩,起身拉住盛紘的衣袖問道:「老爺!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關什麼門?莫非是出了什麼事?」
盛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雙手微微顫抖,顯然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卡在喉嚨裡,隻發出幾聲含糊的氣音,眼底翻湧著驚、嚇、喜交織的複雜情緒,半天緩不過神來。
王若弗急得直跺腳,轉頭看向盛長柏,海朝雲也起身走到一旁,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著他解釋。
盛長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沉重地開口道:「今日清晨,我隨陛下、諸位大臣一同去城外十裡長亭,迎接光復燕雲十六州的八萬大軍。可誰曾想,姐夫,竟在陳橋驛當眾宣佈稱帝,那八萬大軍當即圍了上來,將陛下和文武百官都控製住了,如今大軍已然朝著皇宮開去。若不是我們和姐夫的關係,現在我們也應該被看管住了。」
「什麼?」
王若弗驚呼一聲,身子踉蹌著後退半步,幸好被海朝雲及時扶住。
海朝雲也難掩震驚,眉頭緊蹙,追問道:「京中禁軍呢?禁軍為何冇有阻攔?八萬大軍入城,絕非一時半刻之事,禁軍不可能毫無察覺。」
盛老太太聞言,緩緩取下額角的帕子,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道:「阻攔?禁軍一乾統領本就是廷煜一手提拔的心腹,底下的將領也多是他的人。偌大的汴京城裡,忠心於當今陛下的兵力,恐怕連三千人都湊不齊,這仗,怎麼打?」
她歷經世事,早已看透朝堂格局,顧廷煜手握重兵,又剛立了光復燕雲的大功,威望正盛,謀逆之事,恐怕早有預謀。
盛長柏點頭附和,語氣裡滿是無奈:「祖母說得是。不僅禁軍,朝中局勢也早已偏向姐夫。中青壯派官員多是改革派,向來不滿舊臣專權。姐夫主張革新吏治、強兵富國,正合他們心意,要麼全力支援,要麼靜觀其變。」
「再看全國兵力,西北軍和燕雲軍本就是姐夫一手操練、掌控的,禁軍也都是他們的人馬,西南軍裡也有不少他安插的人手,根基穩固。即便外地有宗室和官員有心勤王,手裡也冇有足夠的武裝力量,遠水難救近火。」
廳堂裡沉默了片刻,王若弗忽然一拍大腿,臉上的驚慌瞬間被狂喜取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我的天爺啊!華兒官人當了皇帝,那咱們華蘭不就是皇後了?澤哥兒是他的長子,豈不是要被立為太子?咱們盛家,這是要出皇後了!」
「放肆!」
盛紘猛地喝止,臉上卻冇多少怒氣,反倒藏不住笑意,隻是對著王若弗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道:「這是皇家大事,豈能如此胡言亂語?慎言!慎言!」
話雖如此,他的眼神卻亮得很,顧廷煜稱帝,盛家作為外戚,必然會水漲船高,往後在朝堂上的地位,隻會愈發穩固。
盛老太太閉著眼,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麵上看不出喜怒,心裡卻已百轉千回。
她想起明蘭,那個在顧家謹小慎微、隱忍多年的孩子,終究是熬出頭了。
顧廷煜稱帝,明蘭便再也不是見不得光的妾室,依著顧廷煜對她的看重,必定會被封為妃子,往後在宮中,也能有一席之地,不必再受旁人欺淩。
這般想著,老太太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欣慰。
接下來幾日,汴京城裡風波漸息。
顧廷煜順利入主皇宮,朝野上下雖有零星反對之聲,卻都被他迅速鎮壓。
盛家因是外戚,雖閉門幾日,卻也平安無事,反倒成了京中人人艷羨的物件。
三日後,宮裡傳來旨意,召王若弗、海朝雲及如蘭入宮覲見。
王若弗一早便起身打扮,穿了件石榴紅撒花錦裙,頭上插滿了珠翠,恨不得把家裡最貴重的首飾都戴在身上。
如蘭雖說已經嫁人生子,但仍舊跟小姑娘一般,穿了件嫩粉色衣裙滿臉好奇。
海朝雲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淡紫色錦衫,妝容淡雅,舉止端莊。
一行人隨著內侍進入皇宮,穿過層層宮闕,最終來到華蘭居住的坤寧宮。
殿內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與寧遠侯府、涼國公府的規製截然不同,處處透著皇家的威嚴。
華蘭正坐在梳妝檯前,幾位嬤嬤圍在她身邊,手裡捧著皇後的朝服,細細教導著她宮廷禮儀。
那皇後朝服以明黃色為底,繡著龍鳳呈祥的紋樣,綴滿了東珠與珊瑚,華貴逼人。
華蘭穿著一身素色中衣,長髮被挽起,嬤嬤正替她佩戴鳳冠,她臉上帶著幾分恍惚,又有幾分難掩的欣喜。
「華蘭!我的兒!」王若弗一見女兒,便快步走了過去,語氣激動。
如蘭也跟著上前,笑著喊道:「大姐姐!你穿這鳳冠真好看!」
海朝雲則停下腳步,對著華蘭恭敬地行了一禮,輕聲喚道:「娘娘。」
華蘭連忙示意嬤嬤停下,起身扶住王若弗,又對著海朝雲擺了擺手,溫聲道:「朝雲,都是一家人,往後在宮裡不必如此多禮,免得生分。」
她的聲音比往日沉穩了許多,眉宇間也多了幾分皇後的威儀,卻依舊帶著對家人的親和。
王若弗拉著華蘭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眉飛色舞地說道:「我的好女兒,真是有福氣!從前是寧遠侯府的世子大娘子,後來成了涼國公夫人,如今竟成了一國之母,這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華蘭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感慨道:「母親,我也冇想到會有今日。當年嫁入顧家,隻想著安穩度日,好好相夫教子,誰曾想世事變遷,竟走到了這一步。說到底,還是運氣好。」
她想起這些年的經歷,從最初對顧廷煜的敬畏,到後來的相敬如賓,再到如今成為他的皇後,心中滿是唏噓。
海朝雲適時開口,語氣誠懇:「姐姐,您這哪裡是運氣好?分明是吉人自有天相!姐姐素來端莊賢淑,持家有道,本就配得上這後位。再說,陛下對姐姐敬重有加,這也是我們全家的福氣。」
華蘭笑了笑,拉著幾人坐下,又讓人奉了茶,細細詢問家裡的情況,尤其是盛老太太的身體,叮囑王若弗一定要好好照料,有什麼需要儘管跟宮裡說。
與此同時,皇宮另一側的明瑟宮,明蘭正陪著餘嫣然說話。
明瑟宮雖不如坤寧宮氣派,卻也雅緻清幽,院裡種滿了明蘭最愛的蘭花。
餘嫣然穿著一身湖藍色衣裙,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笑道:「明蘭,真冇想到,你終究是熬出頭了。如今陛下即將登基,你便是貴妃了。」
明蘭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是啊,」她輕聲道,「從前總覺得,妾室的身份就像一道枷鎖,困住了我。如今好了,總算能抬起頭做人了。」
她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過,蘭香陣陣。往後的日子,她不必再隱忍,不必再惶恐,有顧廷煜的寵愛,有華蘭這個皇後撐腰,她在宮裡,總能站穩腳跟。
正說著,外頭傳來內侍的通報:「陛下駕到。」
餘嫣然臉色一驚,連忙起身道:「明蘭,陛下來了,我不便在此叨擾,我就先走了。」
餘嫣然整理好衣飾,待顧廷煜踏入殿門時,便上前斂衽行禮,輕聲稟道:「陛下,餘氏在此打擾陛下與娘娘敘話,懇請陛下恩準民女告退。」
顧廷煜目光掃過餘嫣然,神色溫和,微微頷首。
餘嫣然再次行禮,緩緩退下殿去。
明蘭轉身,便見顧廷煜穿著一身玄色天子常服,上麵繡著暗紋龍形,不似龍袍那般張揚,卻依舊透著帝王的威嚴,襯得他麵容愈發俊朗。
顧廷煜走到她身邊,臉色瞬間柔和了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在和嫣然說什麼悄悄話?」
明蘭仰頭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戲謔,笑道:「在說陛下從前的誓言。陛下還記得嗎?當年你說,涼國公府裡,隻有華蘭姐姐和我兩個女主人。如今,陛下不是涼國公了,即將登基為皇帝,這後宮之中,是不是就可以多娶幾位娘娘了?」
顧廷煜低笑出聲,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語氣寵溺又認真:「小機靈鬼。從前的話作數,如今的話也作數。這後宮,有你和華蘭便夠了。往後,我必護你周全,讓你一世安穩,絕不讓任何人再欺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