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暑氣被晨露稍稍壓下,汴京的天剛泛出魚肚白。
華蘭坐在鏡前,看著銅鏡裡自己眼底的青黑,指尖攥著錦帕,指節泛白。
昨日墨蘭之事鬨得沸沸揚揚,盛紘氣得摔了茶盞,王若弗哭天搶地,唯有墨蘭,表麵惶恐不安,眼底卻藏著幾分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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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料定盛家為了名聲,絕不會坐視事情肆意發展。
華蘭心中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理智,林噙霜教女無方,墨蘭行此苟且之事,毀的不僅是自己的名聲,更是整個盛家的臉麵。
好在顧廷煜不在乎這些,甚至還寬慰自己。
可她身為長姐,縱有萬般不甘,也隻能壓下怒火,為家族收拾這爛攤子。
翠蟬低聲勸道:「大娘子,注意身子,尤其是肚中的胎兒,此事終究是要想辦法去解決的。」
華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無奈與堅定:「走吧,去永昌伯爵府。」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如華蘭此刻的心境。
她一遍遍在心中盤算著說辭,卻冇料到,永昌伯爵府的門開得順利,吳大娘子見她時反倒透著幾分爽快。
賓主落座,丫鬟奉上新沏的涼茶,吳大娘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門見山道:「盛大娘子,咱們都是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你今日來的目的,我清楚。」
華蘭心頭一緊,正欲開口,卻被吳大娘子抬手打斷,「我知道你心中有氣,換做是誰,自家妹妹出了這等事,都不會痛快。」
吳大娘子放下茶盞,目光坦蕩,說道:「但我並非那迂腐之人,不看重什麼嫡庶之分。說句實在話,我看重的,是你們涼國公府的威勢,有這層關係在,我兒梁晗往後的路,能好走些。再者,梁晗那孩子,是真心對墨蘭,如今墨蘭懷了他的骨肉,這門親事,我應下了。」
華蘭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隨即又被不甘淹冇。
她原以為要費儘心機周旋,甚至要做出諸多讓步,卻冇想到吳大娘子如此乾脆。
可這份乾脆,並非出於對盛家的尊重,而是對涼國公府權勢的算計。
甚至,如果和梁晗私會的不是墨蘭,而是她的嫡親妹妹如蘭,吳大娘子恐怕是親自到盛家上門提親。
可她清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若是再僵持下去,墨蘭名聲儘毀,盛家也會淪為汴京勛貴的笑柄,陷入更難堪的境地。
華蘭強壓下心中的委屈與屈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多謝吳大娘子成全,此事我會儘快告知家中,回頭便與您商議成婚事宜,定不會委屈了墨蘭,也不會耽誤了梁晗。」
吳大娘子點頭笑道:「好說,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見外。」
從永昌伯爵府出來,陽光已漸漸熾熱,華蘭坐在馬車內,隻覺得渾身乏力。
她抬手按著眉心,心中隻盼著墨蘭成婚之後,能收斂心性,好好過日子,也盼著盛家能早日擺脫這樁醜聞的陰影。
墨蘭的婚事辦得不算張揚,卻也算是體麵。
盛紘強壓著怒火,為她備了份中等嫁妝,隻求能儘快將這顆「定時炸彈」嫁出去,平息流言。
成婚過後,盛家上下都鬆了口氣,可盛紘對林噙霜的恨意,卻半點未減。
他清楚,若不是林噙霜從小嬌慣縱容,墨蘭絕不會做出這等敗壞門風之事。
三日後,盛紘下了一道命令,將林噙霜押往城外的莊子,派了兩名得力管事和十幾個僕婦專人看管,嚴令不許她再踏回汴京一步。
訊息傳到林噙霜耳中時,她正在房內梳妝,手中的玉梳「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哭喊著要見盛紘,卻被僕婦死死按住,最終隻能被拖拽著塞進馬車,狼狽地離開了她經營了十幾年的盛家內院。
夜色如墨,城外的莊子格外冷清,蟲鳴蟬噪交織在一起,更顯寂寥。
明蘭走出關押林噙霜的廂房,晚風拂過她的衣袖,帶著幾分涼意。
廂房內,林噙霜早已冇了氣息。
她得知被終身禁足,又聽聞盛紘對她絕無半分留戀,加上明蘭最後的一番譏諷後,一時急火攻心,再加上這些年爭寵耗損了身子,竟一命嗚呼了。
明蘭站在廊下,望著天邊的殘月,眼眶漸漸泛紅。
這些年,她隱忍著鋒芒,小心翼翼地周旋於盛家內院,步步為營,隻為給枉死的生母衛恕意報仇。
林噙霜是母親死亡的直接推手,如今大仇得報,她本該歡喜,可心中卻隻剩一片空茫,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酸澀。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抬手輕輕拭去,指尖冰涼。
「姑娘,馬車備好了,咱們趕緊回積英巷吧。」小桃輕聲提醒。
明蘭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邁步走向莊子門口。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青篷馬車緩緩駛了過來,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清晰的聲響。
明蘭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頓住腳步。那是顧府的馬車,她絕不會認錯。
車簾被掀開,顧廷煜身著一襲月白色常服,端坐於車內,麵容清俊,神色淡然,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蘭渾身瞬間繃緊,如臨大敵,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慌亂與不安,指尖緊緊攥著裙襬。
顧廷煜心思深沉,洞察力極強,他會不會察覺到什麼?
會不會推測出林噙霜的死與她有關?
這些年的隱忍與籌謀,絕不能在此時功虧一簣。
顧廷煜的目光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異樣:「明蘭?你這是要回府?」
他的聲音溫和,卻像一根細針,刺得明蘭神經緊繃。
明蘭強裝鎮定,緩緩抬起頭,對著馬車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未散的哽咽,卻刻意放得柔和:「見過大姐夫。是,我剛從莊子裡出來,準備回積英巷。」
她刻意模糊了自己在莊子裡的目的,隻盼著能矇混過關。
顧廷煜淡淡點頭,語氣依舊平靜:「我今日是送你大姐和柳氏來這邊莊子避暑。她們二人都懷了身孕,胎氣不穩,城裡酷暑難耐,這裡清淨,也涼快些。你既要回城,我們順路,便送你一程吧。」
說罷,他對著車伕抬了抬手,示意驅車前行。
馬車緩緩駛過明蘭身邊,顧廷煜冇有再多問一句,車簾漸漸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明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馬車重新前行,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貼身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她抬手再次拭去眼角殘留的淚水,眼底的慌亂與不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
還好,顧廷煜似乎並未察覺異樣,或許他隻是恰巧路過,並未多想。
這場圍繞著林噙霜的風波,總算暫時平息了。
小桃扶著她的手臂,輕聲道:「姑娘,咱們也走吧。」明蘭點頭,邁步上了馬車。
幾日後,城外的莊子裡暑氣漸消,景緻清幽。
華蘭躺在床上,柳氏坐在一旁的軟榻上,兩人正說著家常,談及墨蘭在伯爵府的近況,華蘭微微蹙眉,隻盼著她能安分守己。
就在這時,丫鬟翠蟬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語氣急促:「大娘子,剛從盛家傳來的訊息,林小娘……林小娘她冇了!」
華蘭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平淡:「人都死了,先前的恩怨也就算了。往後,盛家也能清淨幾分了。」
同一時間,涼國公的書房內,顧廷煜坐在案前,筆尖墨痕落於素箋,神色淡然,似對窗外的沉鬱天色渾然不覺。
王成腳步放得極輕,悄悄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完好的密信,躬身至案前,壓著聲音道:「國公爺,暗衛傳來的密信。」
顧廷煜伸手取過那封密信,待王成退開後,才指尖挑開火漆,緩緩展開。
密信上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隻寥寥寫了一句話:趙宗全被兗王刺殺身死。
顧廷煜眸色微沉,指尖捏著信紙微微用力,隨即抬手將密信揉成一團,輕輕置於一旁燃著的燭火邊。
火焰騰地一下便吞噬了信紙,焦糊的氣息淡淡散開,黑色的灰燼緩緩飄落。
趙宗全乃是趙禎親看重的宗室子弟,手握兵權,原劇情裡,他是被顧廷燁拚死救下才留得性命。
可這一次,冇有了顧廷燁的半路援救,一切都成了泡影。
顧廷煜緩緩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抬手推開沉重的窗扇。
一股帶著濕意的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窗畔燭火微微晃動,也吹起他衣袍的邊角。
窗外的天空陰沉得可怕,濃雲如墨層層堆疊,低低壓在屋脊之上,彷彿隨時都會降下傾盆暴雨,將這汴京的繁華與暗流,一併淹冇。
他側首,聲音沉緩,吩咐道:「去告訴影三,暴風雨要來了,讓他守好府裡的小獅子,半步都不能離。」
王成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遵令。」
應聲落,他便輕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書房外的迴廊儘頭,悄無聲息地冇入了沉沉黑夜中。
夜色漸深,書房內的燭火搖曳,將顧廷煜的身影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