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大人物的威勢嗎?」
明蘭站在廊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幼在盛家謹小慎微,雖知曉顧廷煜此時身份尊貴,是朝中舉足輕重的涼國公,在家中碰到卻多是和藹可親的姐夫形象,從未真切感受過他的權勢與威儀。
此前在宥陽,她也見過周文彬幾回。
這位縣令在宥陽地界上本就說一不二,待盛維一家尚且帶著幾分官威,對尋常商戶百姓,更是拿捏隨意、動輒支使。
可今日在顧廷煜麵前,卻從豺狼虎豹變成了眼下溫順得如同搖尾乞憐的小綿羊,連大氣都不敢喘,連眼神都不敢與顧廷煜對視半分。
顧廷煜打發走點頭哈腰的周文彬,轉頭便瞥見了廊下佇立的明蘭,她一身素淨孝衣,鬢邊的白菊襯得小臉愈發清麗,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正出神地望著方纔的方向,模樣瞧著既可憐又可愛。
他邁步走到明蘭麵前時,語氣放得柔和:「還在怕?流寇都已被拿下,往後再無人敢傷你分毫。」
明蘭猛地回神,見是顧廷煜,連忙斂衽行禮,指尖還微微泛著涼:「勞大姐夫掛心,我已無礙了。」
她話音剛落,腦海中卻忽然閃過淑蘭的模樣,想起此前淑蘭和離時的委屈與不甘,心中的鬱氣瞬間翻湧上來,語氣也添了幾分憤憤不平,「隻是方纔見周縣令那般趨炎附勢,我忽然想起淑蘭姐姐和離的事,心中便難以平靜。」
顧廷煜挑眉,示意她繼續說,自己則靠在廊柱上,耐心傾聽。
明蘭咬了咬唇,緩緩道:「當初淑蘭姐姐和離,為了能順利脫身,不受孫家糾纏,盛家給了孫誌高足足三千兩白銀,那可是淑蘭姐姐一半的嫁妝啊。可他倒好,拿了銀子轉頭就把青樓女子花娘娶進了門,孫母從前對淑蘭姐姐百般苛待,如今卻對著花娘低眉順眼、百般討好,想想就叫人氣不過。」
她越說越氣,眼眶微微泛紅:「大伯父雖已收回淑蘭姐姐名下的田產鋪麵,還設計讓孫母投資虧得血本無歸,那三千兩銀子也縮水得所剩無幾,可孫誌高依舊頂著秀才的名頭,在宥陽地界上仍舊逍遙自在,這般惡人,竟冇能得到真正的懲罰,實在太不公了。」
看著明蘭氣得鼓著小臉、眼底滿是憤憤的模樣,顧廷煜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說道:「這事簡單。孫秀才母子倆這般看重那秀才功名,視作立身之本,那便奪了他的功名便是。」
明蘭一愣,抬頭望著他,眼中滿是詫異:「奪了功名?可孫誌高的秀才功名是朝廷所授,尋常人哪能輕易剝奪?大伯父和祖母此前也想過法子,也給父親去了信,但說也隻能徐徐圖之。」
顧廷煜嗤笑一聲道:「嶽父這人習慣循規蹈矩,溫水煮青蛙。可我性子急,習慣快到斬亂麻。」
他緩緩開口,細說自己的打算:「第一步,我會讓兩浙路提學官以公文形式褫革孫誌高的秀才功名,扣上『行止有虧,玷辱士林,恃才淩妻,悖逆人倫』的罪名。我朝重人倫孝道,這罪名便是文人的死穴,且公文要報備禮部,成全國可查的鐵案,讓他連翻案的餘地都冇有。不打不殺,偏留著他,嚐盡從『神童秀才』淪為白身庶民的落差。」
「第二步,讓提學官將他的劣跡通牒兩浙路所有州縣的學宮、書院,把他的名字刻在士林戒碑上,與欺師滅祖、科場舞弊之徒並列,讓他成為整個兩浙路士林的反麵教材。再明令所有書院、塾師不得收他為徒,禁止他做任何與文墨相關的營生——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的本事便是讀書寫字,斷了他的謀生之路,纔是最磨人的。」
「第三步,知會剛纔過來的周文彬,讓他明示宥陽所有鄉紳商戶,不得與孫誌高母子有任何往來,不得租田租房、賒帳借銀給他們。讓他們在宥陽成了孤家寡人,連買米度日都成問題,被鄰裡指指點點,生不如死。」
明蘭聽得目瞪口呆,一雙杏眼睜得更大,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她從未想過,收拾一個有功名的秀才,竟能有這般狠絕的手段。
不沾一絲血腥,卻能從根上碾碎一個人的尊嚴與生路,比直接打殺還要殘忍。
顧廷煜見她呆愣的模樣,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動,小臉滿是錯愕,可愛得緊,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他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寵溺,說道:「怎麼?嚇傻了?這般惡人,本就該有這般下場。這事我會讓人儘快辦妥,替你出這口惡氣。」
鼻尖傳來輕微的觸感,溫熱而有力,明蘭瞬間回過神,臉頰「唰」地紅了,連忙捂住鼻子,眼神躲閃,傻呆呆地站在原地,連一句道謝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廷煜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轉身便吩咐身旁的心腹:「去辦吧,越快越好,別讓這些醃臢東西,再臟了六姑孃的眼。」
心腹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顧廷煜又看了一眼依舊捂著鼻子、滿臉紅暈的明蘭,唇角噙著笑意,留下一句「你欠我一次」,便轉身走向廳堂。
隻留下明蘭一個人站在廊下,心跳不止,臉頰滾燙,連指尖都染上了幾分暖意。
經歷了這場荒郊遇寇的驚變,盛老太太再也無心留在宥陽。
她原本打算過完年,等開春河道化凍後,再帶著明蘭等人乘船回京。
可如今,流寇揮舞刀棍、眾人四散奔逃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隻覺得宥陽這附近處處充滿了危險,再也無法安心停留。
加之近來朝堂動盪不安,二王爭儲的風聲愈演愈烈,地方上也因局勢不明而亂象叢生,流寇四起,她實在放心不下還在汴京城內的家人。
晚飯過後,盛老太太召集盛家眾人到廳堂議事,神色凝重,語氣堅定地說道:「不行,不能再等了。大嫂子也已入土為安,了卻了我們的一樁心事,我們明日便準備啟程回京。」
她的眼神決絕,顯然已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盛維聞言,連忙上前勸阻道:「二嬸母,萬萬不可啊。這大冬天的,天寒地凍,風雪交加,路途遙遠難行,又剛經歷了流寇之事,六丫頭也受了不小的驚嚇,身子還未緩過來,不如再緩一緩。等開春,天氣暖和了,河道化凍了再走也不遲,那時路上也安穩些,也能少受些罪。」
不僅是盛維,其他盛家人也紛紛附和,都覺得寒冬臘月趕路太過艱難,且路上不安全,紛紛勸老太太再斟酌斟酌。
盛老太太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憂慮:「緩不得。如今朝堂局勢不明,地方上也不太平,留在這兒,我日夜懸心,實在放心不下京城裡的孩子們。好在廷煜此次奉命回京,帶著大軍同行,我們正好可以跟著他的隊伍走陸路回京。有大軍護送,路上的安全便有了保證,比乘船更穩妥,也能讓我安心些。」
她早已盤算清楚,顧廷煜的大軍裝備精良,兵強馬壯,便是再遇到流寇或亂兵,也能安然無恙。
這也是顧廷煜昨夜特意跟她提議的,否則她也不敢越俎代庖。
一旁的顧廷煜聞言,也是點頭道:「諸位放心,有我在,祖母和六妹妹的安全問題絕不用擔心。」
盛老太太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信任,伸手輕輕拍了拍顧廷煜的胳膊,語氣欣慰:「有廷煜你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
盛家眾人見老太太態度堅決,且跟著顧廷煜的大軍回京,確實是當下最安全、最穩妥的選擇,便不再勸阻,紛紛點頭應和,著手準備回京的行囊。
盛維隻能連忙表示感謝:「蒙國公伸手相助,盛家幸得庇佑,老夫謹致謝忱。此番回京,勞煩國公多費心了。」
顧廷煜擺了擺手說道:「盛伯父不必多禮,護著祖母和六妹妹,本就是我應當做的,談不上費心。你們安心準備便是,明日一早,我便派人來接你們啟程。」
隔天,天氣依舊寒冷,寒風如刀割般刮在臉上,卻比昨日溫和了許多。
漫天風雪也漸漸停歇,隻餘下滿地厚厚的積雪,反射著清晨的微光,整個宥陽城都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盛家眾人收拾妥當,馬車緩緩駛離盛家宅院,朝著宥陽城外而去,不多時便加入了顧廷煜的大軍隊伍。
顧廷煜的主帥馬車在隊伍最前方,車廂寬敞華麗,由四匹神駿的黑馬拉著,氣勢十足。
百名親兵身著亮銀色鎧甲,手持利刃,分列隊伍兩側,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
整支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裡,馬蹄踏在積雪覆蓋的道路上,發出「噠噠」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迴蕩。
明蘭坐在溫暖的馬車裡,靠著車窗,掀起一角車簾,望著前方顧廷煜那輛顯眼的主帥馬車,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有對他兩次相救的感激,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情愫,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
「這已經是他第二回救我了。」
明蘭輕聲呢喃,指尖輕輕撫過懷中那隻齊衡送的布娃娃,腦海中又浮現出顧廷煜刮她鼻子時的模樣,還有那句帶著戲謔的「你欠我一次」,臉頰又忍不住泛起了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