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謝?」
男子走到桌邊坐下,屋內的燭火照亮了他的麵容。
明蘭抬頭望去,隻見那人麵如冠玉,眉眼深邃,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大姐夫?」
明蘭又驚又喜,連忙起身,「您怎麼會在這裡?」
顧廷煜端起茶盞,緩緩道:「近日西南禍亂滔天,儂智高在廣南西路起兵叛亂,攻下邕州,起兵稱帝。朝廷下了聖旨,命我率兵前往鎮壓,收復失地。」
「邕州?」
明蘭很快就回憶起了這個有些熟悉的地方,正是康海豐帶著一家老小前去任職的地方。
她手中的薑湯碗猛地一晃,「大姐夫,那……那康姨夫……」
顧廷煜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與沉痛:「儂智高破城之後,手段狠戾至極,邕州城內州府官員連同家眷,儘數被亂兵所殺,無一生還。」
其實,最初安排康家去邕州任職,他就記得這是個四戰之地,存了借刀殺人的念頭。
畢竟,原劇情後半段的王若與太鬨騰,僅憑主導毒害盛老太太這一條,在他看來就已經有取死之道。
就像之前毒殺小秦氏一樣,麵對這些敵人,他一貫喜歡主動出擊。
明蘭隻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竄上來,康姨母王若與雖與盛家不算親近,而且也始終看不上她這個小小的庶女,可終究是血脈相連的親戚,還是有幾分惋惜。
顧廷煜見她神色唏噓,緩了緩語氣道:「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此番領兵前往,便是要平定叛亂,護住餘下的百姓。你也不必太過憂心,祖母和房媽媽都已被我派人尋到,安置在附近驛站,平安無事。盛家的船雖遭水賊登船,但官兵趕到及時,水賊四散而逃,船隻並未受損,隻是折損了幾個下人。」
得知祖母平安,明蘭懸著的另一顆心稍稍落地,微微頷首:「謝大姐夫搭救祖母與我。」
小桃在一旁補充道:「姑娘,是國公爺的人先在岸邊尋到了我,又順著水流找到了老太太,還特意請了大夫來診治,怕您染了風寒。」
顧廷煜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你是華蘭的妹妹,便是我的家人,我豈能坐視不管?眼下我軍務緊急,需即刻領兵奔赴邕州方向,不能多陪你了。我已讓人備好船隻,留下了一隊人馬,等你身子好些,便送你去與祖母匯合,繼續前往宥陽。」
明蘭連忙道謝,目送顧廷煜離去後,指尖不自覺觸到懷中的瓷娃娃,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有一股莫名情緒。
說不清,也道不明。
臘月,宥陽被一場罕見的暴雪裹得嚴嚴實實。
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壓著,鵝毛大雪簌簌落下,給屋頂、樹梢、田埂都敷上了一層厚白。
明蘭和盛老太太在顧廷煜安排一隊人馬的護送下,平安到了宥陽,見到了病重的盛家大老太太的最後一麵。
冇過幾日,大老太太就撒手人寰,離開了這個讓她又愛又痛的盛家老宅。
這一天,已經是盛家大老太太的靈柩停在正廳的第三日,也是出殯的日子。
靈堂內外素白一片,白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與此起彼伏的哀樂、哭喊聲交織在一起,透著徹骨的淒涼。
盛老太太本想親自送妯娌最後一程,可是來時的驚嚇以及連日的悲傷,再加上嚴寒侵體,讓她也病倒了,昨夜便咳得厲害,今早更是連起身都費力。
「祖母,外麵天寒地凍,路又滑,您身子骨經不住折騰,就留在家中吧。」明蘭勸道。
她穿著一身素淨孝衣,鬢邊僅簪了一朵白菊,卻是仍舊俏麗無雙。
盛老太太望著窗外漫天飛雪,重重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奈與不捨道:「也罷,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添亂了。你們務必好生送大嫂子入土為安。」
她轉頭看向跪在一旁的明蘭、淑蘭和品蘭,安頓道:「你們三個,路上仔細些,照顧好自己,也互相照應著。」
「孫女兒記下了,祖母放心。」
出殯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靈柩由八名壯漢抬著,在積雪中艱難前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送葬的親友們身著孝衣,跟在靈柩後,腳步沉重。
馬車在雪地裡緩緩挪動,車輪碾過積雪,留下深深的轍印。
明蘭、淑蘭和品蘭同乘一輛馬車。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棉墊,卻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盛淑蘭靠窗坐著,望著窗外飛逝的雪景,忍不住啜泣起來道:「祖母這一輩子,苦了大半輩子,臨了也冇能安穩些。」盛品蘭靠在姐姐肩上,輕聲安慰:「大姐,祖母去了,也是解脫了。咱們好好送她,讓她走得安心。」
明蘭默默聽著,掀開馬車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道路兩旁是白茫茫的田野,遠處的樹木光禿禿的,枝椏上掛滿了積雪,顯得格外蕭瑟。
隊伍行進得很慢,周圍一片寂靜,隻有風雪聲和腳步聲。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寂靜,伴隨著嘈雜的吶喊聲從前方傳來。「不好了!有流寇!」有人高聲驚呼。
車廂猛地一震,淑蘭和品蘭嚇得尖叫起來。
明蘭心頭一緊,立刻拉開車門,催促道:「快下車!」
外麵已是一片混亂,數十名流寇手持簡陋的刀棍,從道路兩旁的樹林中衝了出來,一個個麵目猙獰,眼神凶狠。
他們見人就打,見東西就搶,送葬的隊伍瞬間被衝散,哭喊聲、慘叫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快逃!」淑蘭拉著品蘭,慌不擇路地跳下馬車。
明蘭緊隨其後,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她連忙穩住身形,緊緊跟在兩個姐妹身後。
流寇們見有女眷,立刻獰笑著追了上來。
「抓住她們!別讓她們跑了!」粗啞的喊聲在風雪中迴蕩。
「快跑!別回頭!」
明蘭高聲喊道,拉著淑蘭和品蘭拚命向前跑。積雪冇過了腳踝,每跑一步都異常艱難。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生疼。
混亂中,明蘭隻覺得雪地裡有什麼東西絆了她一下,讓她踉蹌著向前撲去。
等她爬起來時,卻發現淑蘭和品蘭已經不見了蹤影。
「淑蘭!品蘭!你們在哪?」她焦急地呼喊著,聲音被風雪淹冇。
周圍全是奔跑的人群和揮舞著刀棍的流寇,她根本分不清方向,隻能憑著本能,朝著人少的地方跑去。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肺裡火辣辣地疼。
風雪越來越大,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她不敢停下,隻能一味地跑著,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找到家人!
就在她體力不支,快要倒下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賊人追上來了嗎?」明蘭心中一驚,嚇得魂飛魄散,跑得更快了。
可是人怎麼能夠跑得過馬?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轉眼間便到了她身後。
一隻強有力的手突然伸了過來,一把將她拎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馬背上。
明蘭甩在馬鞍上,大驚失色,滿是絕望和恐懼,拚命掙紮著喊道:「放開我!你們是什麼人?」
另一邊,盛家的子女們在混亂中保護著靈柩,好不容易纔將靈柩安置在一戶願意收留他們的鄉紳家中。
安頓好靈柩後,眾人立刻清點人數,發現明蘭不見了,都急得團團轉。
「明蘭呢?明蘭去哪兒了?」盛維焦急地問道,臉上滿是擔憂。
淑蘭和品蘭哭得撕心裂肺:「我們跑散了,不知道妹妹去了哪裡。都是我不好,冇有看好妹妹。」
眾人不敢耽擱,立刻分頭去尋找明蘭。可風雪太大,道路複雜,找了許久也冇有任何訊息。
訊息傳回盛家老宅,盛老太太一聽明蘭不見了,頓時急得跳了起來,指著眾人怒罵道:「你們是怎麼照顧孩子的?那麼大個人,怎麼就看丟了?明蘭那麼小,在這冰天雪地裡,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交代?」
老太太越說越激動,咳嗽不止,臉色也變得蒼白。
盛維大娘子李氏等人連忙上前勸慰,可老太太哪裡聽得進去,隻是一個勁地催促著眾人再去尋找。
「都愣著乾什麼?快去啊!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我的蘭兒給找回來!」盛老太太聲嘶力竭地喊道,眼中滿是焦慮和擔憂。
盛家的人出去了好幾波人,但要不然是帶回來這裡冇有的訊息,要不然就是半天也不見回來。
盛老太太坐立不安,之前在江上遇到水匪,就已經讓她後怕和悔恨不已,冇想到就在準備回去之際,又出事了!
她一會兒走到門口張望,一會兒又在屋裡踱來踱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煎熬一樣。
就在眾人焦頭爛額,老太太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踏破風雪,沉穩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