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廷煜回京已有半月。剛踏入京城城門,他便感受到了與西北邊境截然不同的熱鬨與繁華。
回京當日,父親顧偃開、新續絃的柳氏早已帶著府中眾人等候在侯府門口。
寧遠侯府的新任大娘子柳氏,名清晏,出身青州柳氏旁支,其父現任青州通判,雖非大門大戶,卻是當地有名的書香世家,家風醇厚,以「清簡持家、明辨是非」為家訓。
顧偃開在給顧廷煜娶媳婦的時候,嫌棄盛紘位卑言輕,到了自己這倒是無所謂了。
主要原因是,這已經是顧偃開的第四任大娘子了。
而且,年齡上,柳清晏比顧廷煜還小一歲,比顧偃開更是小了三十三歲之多!
正所謂,一樹梨花壓海棠!
見到他一身風塵僕僕的勁裝,顧偃開眼中滿是欣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三年辛苦你了。」
柳氏也溫言叮囑:「快回房歇息,沐浴更衣。」
休整過後,顧廷煜第一時間處理了軍中的事宜,將陛下的賞賜分發給了隨行的親兵與西北的舊部,隨後便全身心投入到婚禮的籌備之中。
他親自挑選了婚禮所需的物料,覈對了迎親的流程,甚至還特意讓人將西北的珍稀皮毛製成了暖爐,打算作為新婚禮物送給華蘭。
他還記得,書信中華蘭提過,她在冬日格外怕冷。
成婚前三日,盛府的送親隊伍緩緩駛入京城。
此番護送盛華蘭赴京完婚的,除了盛紘夫婦,還有專程從宥陽趕來的堂伯盛維,攜長子盛長梧同行。
成婚當日,天剛破曉,寧遠侯府的迎親隊伍便已整裝待發。顧廷煜身著大紅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原本帶著鐵血銳氣的臉龐,因這喜慶裝扮添了幾分溫潤。
他翻身上馬,手握韁繩,身後跟著數百名身著吉服的親兵與府中下人,隊伍中穿插著吹鼓手,嗩吶鑼鼓聲震徹雲霄,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爭相一睹侯府公子迎親的盛景。
迎親隊伍抵達積英巷時,門口早已擠滿前來道賀的賓客。
已經是少年初長成的盛長柏,身著青色錦袍,領著幾位盛家族親攔在門前,朗聲道:「姐夫,若想娶走家姐,須得過我這關!答出我們幾個問題,方可入內。」
這是大周成婚的慣例,攔門問禮圖的是喜慶熱鬨,亦是孃家人對新郎的一番小小試煉。
顧廷煜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含笑應道:「長柏儘管發問,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敢問姐夫,家姐最愛的花是什麼?」盛長柏率先發問,目光中帶著幾分俏皮的試探。
顧廷煜不假思索地答道:「杏花。」
他猶記二人初遇於揚州杏花嶺,漫山杏雨紛飛,花瓣輕落在她發間,那一幕早已深烙心間,成了此生難忘的光景。
盛長柏頷首,又問:「姐夫,可有準備催妝詩?」
顧廷煜眼中閃過一抹溫柔,這些都是固定環節,前幾日他早就準備好了,道:「杏雨初逢印寸心,三年戍鼓寄情深。今朝跨馬迎仙姝,紅燭高燃候玉簪。」
接連數問,顧廷煜皆對答如流,顯然早已將盛華蘭的喜好與自己的承諾銘記於心。
盛長柏與族親見狀,不再阻攔,笑著側身讓開道路:「姐夫,請進!」
顧廷煜大步邁入宅院,徑直走向正廳。
此時,盛華蘭已梳妝完畢,身著一襲翠綠繡金婚服,領口袖口皆繡纏枝蓮紋,頭戴鳳冠,麵覆紅蓋頭,正端坐在床沿。
她手中緊緊攥著那枚顧廷煜所贈的玉佩,指尖微涼,心中既有對未知的忐忑,更有對未來的憧憬。
房外廊下,盛紘身著常服,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眼底的不捨。
他低聲叮囑王若弗:「莫要哭哭啼啼,讓孩子心煩。」
王大娘子早已紅了眼眶,拿手帕不住地拭淚,哽咽道:「我養了十六年的女兒,今日就要嫁入侯府了,往後受了委屈可怎麼辦?」
盛老太太座在一旁,渾濁的眼眸裡滿是不捨,輕輕拍了拍王大娘子的手背,目光卻緊緊鎖著走過來的顧廷煜和華蘭。
顧廷煜走上前,輕輕握住華蘭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微涼與輕顫,他放緩聲線,溫柔安撫:「華蘭,我來接你了。」
盛華蘭觸到他掌心的溫度與力量,心中忐忑漸漸消散,輕輕頷首。
這時,王大娘子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握住華蘭的另一隻手,泣聲道:「我的兒,到了侯府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多忍讓,卻也別委屈了自己,娘永遠是你的靠山。」
盛紘強壓下喉間的酸澀,沉聲道:「嫁入寧遠侯府,便是顧家的人,要敬長輩、和夫君,莫失了我們盛家的體麵。」
盛老太太則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鐲,親手戴在華蘭腕上,輕聲道:「孩子,別怕,往後的日子好好過,祖母在京中,會常來看你。」
華蘭隔著紅蓋頭,聽著親人的叮囑,淚水無聲滑落,她輕輕點頭,哽咽著應了聲:「孫女記下了,定不負祖父母、爹孃的教誨。」
一旁喜娘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高聲唱喏:「吉時已到,請新娘上轎!」
顧廷煜怕誤了吉時,冇有多說話,牽起華蘭,穩步走出房間。
經過廊下時,盛老太太望著華蘭的背影,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眼中淚光閃爍。
盛紘別過臉,抬手拭了拭眼角。王大娘子被丫鬟扶住,早已泣不成聲。
迎親隊伍再度啟程,嗩吶鑼鼓聲重又響起,朝著寧遠侯府的方向行進。
沿途百姓紛紛高聲道賀,場麵熱鬨非凡。
抵達寧遠侯府時,府門前早已鋪設好紅地毯,從門口一直綿延至正廳。
顧偃開與柳氏立於門前相迎,臉上滿是喜慶笑意。
「娘子,好輕!」顧廷煜一把將華蘭背到了背後,還故意顛了幾下,隻感覺華蘭渾身酥軟,一股幽香飄到鼻子裡。
羅袖動香香不已,氛氳蘭麝體芳滑。
「官人,別鬨了!」華蘭在顧廷煜背後低聲說道,卻不知蓋頭下的臉頰早已經紅潤至極!
顧廷煜笑了笑,背著華蘭,踏著紅地毯走入府中,穿過層層庭院,終至正廳。
婚禮儀式於正廳隆重舉行。依大周朝禮製,顧廷煜與華蘭在司儀的指引下,依次完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之禮。
顧偃開與柳氏端坐於正堂上首,接受新人跪拜,臉上滿是欣慰。
每一個環節,顧廷煜皆鄭重其事,目光始終未離盛華蘭。
當夫妻對拜時,他望著眼前覆著紅蓋頭的女子,心中感慨萬千。
從揚州杏花嶺的初遇到今日成婚,歷經三載等待與期盼,他們終成相守一生的夫妻。
儀式落幕,華蘭被送入新房,顧廷煜則留於前廳招待前來道賀的賓客。
賓客絡繹不絕,既有朝中官員、京城勛貴,亦有顧廷煜的軍中同僚與下屬。
顧偃開攜顧廷煜一一應酬,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小顧將軍年少有為,戰功赫赫,今又得此賢淑嬌妻,當真是人生圓滿啊!」作為大周諸多勛貴之首的英國公張顯宗舉杯笑道,言語間滿是讚許。
顧廷煜含笑回敬:「多謝國公謬讚。能得陛下信任,建功立業,又能迎娶華蘭,實乃我此生最大幸事。」
宴席之上,顧廷燁亦前來道賀。他已長成挺拔少年,臉上尚帶幾分青澀。
他走到顧廷煜麵前,舉杯道:「大哥,恭喜成婚。願你與大嫂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顧廷煜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多謝二弟,你如今已然長大,當好好打理白家產業,莫要辜負白老爺子的期許。」
顧廷燁頷首應道:「大哥放心,我定當儘心竭力。」
雖然,之前有顧廷煜內力調理身體,但白景川仍舊在一年前病逝。
顧廷煜按照約定將白家的鹽業等產業,全部交給了顧廷燁,自己未取分毫。
僅僅是將這幾年,利用白家商路銷售的肥皂、西北皮草等商業留下。
經此前白家遺產交接之事,顧廷燁對這位沉穩可靠的大哥,多了幾分敬重與感念。
宴席直至傍晚方散,賓客陸續離去。顧廷煜送走最後一批賓客,帶著幾分酒意,快步趕往新房。
新房內早已佈置得溫馨喜慶,紅燭高燃,映得滿室通紅。華蘭仍端坐在床沿,聽聞腳步聲,身形微微一僵。
顧廷煜走到床前,輕輕掀開她的紅蓋頭。
紅蓋頭落地的剎那,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華蘭略施粉黛,眉眼如畫,一雙水靈眼眸帶著幾分羞澀,正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江南女兒十六七,顏如花紅眼如漆。
燭光映在她臉頰,更添幾分嬌美動人。
「華蘭,你真好看。」顧廷煜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眼中滿是驚艷與溫柔。
盛華蘭頰上泛紅,垂眸輕聲道:「官人,今日辛苦你了。」
顧廷煜在她身側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不辛苦。能娶到你,再辛苦也值得。」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那方華蘭繡製的平安符,置於兩人掌心之間,「這三年,全靠它伴我左右,我方能平安歸來。往後餘生,換我陪著你,護你一世安穩順遂。」
盛華蘭抬眸,眼中泛起晶瑩淚光,用力頷首:「我信你。」
顧廷煜轉身從外間喚人抬進一隻烏木箱子,箱體雕著纏枝蓮紋樣,銅鎖泛著溫潤的包漿。
他親自開了鎖,箱內整齊碼放著幾疊地契、鋪麵契書,還有一疊厚厚的紙冊,還帶著淡淡的鬆木香。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產業,不多,也就城外幾畝薄田、西街十間布鋪。」他拿起那疊紙冊遞給華蘭,語氣平淡卻認真,「這肥皂作坊是我上月剛理順的,配方穩妥,銷路也談好了……還有,這是西北的生意,這纔是咱們家目前最重要的商路,往後便交給你打理了。」
華蘭捏著紙冊的指尖微微發顫,眸中滿是驚愕。她自幼在盛府被精心教養,深知男子產業多為家族共有,顧廷煜竟將畢生積攢儘數託付,連剛起步的新業也毫無保留。
她下意識地從床頭錦盒中取出盛老太太給的陪嫁清單,還有一疊厚厚的契書——那是老太太歷經半生積攢,儘數給了她傍身,她原以為這份陪嫁在京中貴女裡已是體麵周全,此刻見了顧廷煜的箱子,才知何為傾其所有。
「夫君……」華蘭聲音微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定定地望著他。
顧廷煜在她身旁坐下,燭火映在他眼底,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指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鄭重:「華蘭,今日我立誓,此生若有半分負你,若讓你受半分委屈,若違此諾,便叫我顧廷煜永世不得翻身,死後亦無顏見列祖列宗。」
誓言字字鏗鏘,砸在華蘭心上。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盛老太太曾叮囑她,嫁人後需謹言慎行,持家有道,可從未教過她,若遇上這般全心全意待己之人,該如何迴應這份沉甸甸的託付。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覺任何誓言都顯得淺薄,配不上他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她自小習得的規矩禮數,在此刻洶湧的情意麪前,竟都失了章法。
顧廷煜見她泛紅了眼眶,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濕意,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姑娘,不必立誓。」
他輕笑一聲,眼底滿是寵溺,「你肯嫁我,便是對我最大的成全。我隻盼往後歲歲年年,護你周全,讓你安穩度日。」
說罷,他起身抬手,緩緩拉上懸在頭頂的大紅錦帳,帳上繡著的百子千孫圖在燭火下愈發鮮活。
紅帳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隻留燭火劈啪的輕響與兩人交纏的呼吸。
顧廷煜俯身,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錦被滑落肩頭,暖意包裹著彼此。
華蘭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與淡淡的皂角味,心中的慌亂漸漸平息,隻剩滿心的安穩。
她抬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衣襟,不必言說,亦無需誓言,此刻的心意,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洞房花燭夜,紅燭映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