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殿中的人越來越少了,但盛長權他們這群人卻依舊還是待在原地。
畢竟是些新科進士,頭一回經歷這樣的大典,規矩還沒摸透,沒人敢擅自挪動半步。
而百官們卻是各自有事要忙,刑部要審案,戶部要點糧,兵部要看摺子,禮部要預備接下來的恩榮宴,工部河道上還等著批銀子,故而百官們早早散了,隻留他們這些“新兵蛋子”在這空曠的大殿裏候著。
不過,盛長權他們站在原地倒也並不著急。
尤其是盛長權,禮部的規矩他背得滾瓜爛熟——傳臚大典後,禮官會引一甲三名出午門,簪花披紅,跨馬遊街,此刻隻需靜候便是。
更何況,接下來纔是他們風光的時候。
正所謂“一朝踏盡東華門,此生便是青雲客”,這道午門,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有人走了一輩子都沒能跨過去。
而他,十四歲,就要騎著禦賜的白馬,從正門堂堂正正地出去了。
盛長權垂下眼簾,收斂住那一絲幾乎要溢位胸腔的情緒,雖是兩世為人,但這也算是科舉道路上的巔峰了。
可別忘了,這傢夥可以算是本朝第一個連中六元的狀元郎!
“踏。”
“踏。”
就在這時,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殿中格外清晰。
很輕。
也很慢。
彷彿是刻意放慢了步調般,透著一股深沉,在場的進士們盡皆閉嘴,不敢說話。
盛長權抬眼望去,來人正是內閣最後一位閣老——蕭欽言。
這位一直有意留在最後的閣老,此刻終於走到了他身側,停了下來。
他沒有像韓章那樣隻停留一瞬,也沒有像錢牧之那樣開口寒暄,更沒有像沈端那樣拍完就走,他隻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年。
那目光很深邃,其中有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麵鏡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又像是在看……
另一個人。
盛長權垂首行禮,姿態恭謹:“蕭相。”
蕭欽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如春風,可眼底卻有某種旁人難以察覺的東西在緩緩流動,像是遺憾,像是追憶,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沒錯,蕭欽言想起了他那個倔強的兒子。
顧千帆。
那孩子也是讀書的材料,會試時名次不錯,本可以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走科舉正途,一步步登上這紫宸殿的金磚。
可偏偏……
偏偏入了皇城司。
那是天子親軍,是爪牙,是鷹犬,不是清流。
他雖然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可每當他看著那些少年進士簪花遊街,看著他們意氣風發地走出午門,他心裏總會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若是千帆也走了這條路……
若是他也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
那該多好……
很快,蕭欽言便收回了思緒。
“盛狀元。”他開口,聲音溫和,用的是長輩對晚輩的口吻,“方纔禦前應對,老夫佩服。”
這話他說得很真誠。
真誠到連盛長權都微微愣了一下。
“蕭相過譽了。”他垂首,沒有多說什麼,“下官不過是僥倖罷了。”
雖得了狀元,但不過是科舉的終點,接下來他要走的,卻是官場的起點,有些時候,有些場合,有些話,是萬萬不可大意的。
蕭欽言看著這個少年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這孩子,比當年的自己還穩。
“好。”
他隻是說了這一個字,然後他收回目光,負手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袍角輕輕拂過金磚,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那背影挺直,步伐從容,一點兒也看不出其實一直被內閣其餘的人隱隱排斥。
盛長權直起身子,皺著眉頭看著蕭閣老遠去的背影。
他覺得蕭閣老似乎是話裏有話。
那位蕭相……
他想起關於蕭欽言的傳聞——寒門出身,一路走到今日,歷盡艱辛,飽嘗冷暖,有人說他城府極深,有人說他手段了得,有人說他是這朝堂上最不好惹的人。
可方纔那一眼裏,分明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共鳴?
又像是……
惋惜?
盛長權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罷了。
這些閣老們的心思,他一個剛出爐的新科狀元,揣摩不透,也不必急著揣摩,路還長,慢慢走便是。
他收回目光,正欲垂首靜候,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正朝他這邊挪過來。
是王佑臣。
那榜眼郎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三步開外,此刻正站在那裏,一張臉憋得有些發紅,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盛長權微微側身,主動抱拳:“王兄。”
王佑臣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了神,連忙還禮,動作有板有眼,帶著武將世家特有的乾脆利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方纔禦前,你……說得真好。”
這話說得很笨拙,不像恭維,倒像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索性把心裏想的直接說了出來。
盛長權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王兄過獎。”
王佑臣卻認真搖頭。
“不是過獎。”他的聲音很實在,“我聽著,服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濃眉擰成一團。
“我父親常說,真正的銳氣不是寫在臉上,是寫在分寸裡。”他看向盛長權,眼神很坦誠,“我以前不懂,方纔聽了你那番話,忽然就懂了。”
盛長權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榜眼。
絳紅錦袍,濃眉大眼,一身武將世家養出的英氣,此刻他站在那裏,沒有嫉妒,沒有不甘,沒有那些世家子常有的彎彎繞繞,隻是認認真真地說“我服氣”。
這樣的人,在京城裏不多見。
盛長權微微頷首:“王兄日後若有閑暇,可來尋我喝茶。”
王佑臣眼睛一亮。
“好!”他重重點頭,“一定!”
而後,他抱拳行禮,退後兩步,回到自己該站的位置,那背影挺得筆直,像是剛打了一場勝仗。
對此,盛長權不禁莞爾一笑。
“盛狀元。”
忽然,一道聲音從更遠處傳來。
盛長權再度轉頭看去。
陳景深站在五步之外,沒有再往前。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這滿殿朱紫中格外紮眼,可他的身姿站得很直,沒有一絲瑟縮,也沒有那些寒門學子常有的侷促。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看著盛長權。
盛長權主動抱拳:“陳兄。”
陳景深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盛狀元會主動與他行禮,他連忙還禮,動作有些生澀,卻一絲不苟。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盛長權。
“盛狀元。”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恭喜高中,在下隻願來日能在朝堂上,能再睹盛狀元風采。”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疏離。
可盛長權聽出了那話裡的另一層意思——那是寒門學子特有的堅韌,是知道自己要走很遠的路、願意一步一步慢慢走的清醒。
他點點頭:“陳兄客氣!來日方長,總有再見之時。”
陳景深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又看了盛長權一眼,然後退後兩步,跟王佑臣一般重新回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那目光裡沒有羨慕,沒有嫉妒,隻有一種沉靜的氣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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