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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夫人離開肅穆的鎮遠堂後,並未徑直返回自己日常起居的正院,而是沿著抄手遊廊,腳步稍顯沉緩地轉向了府邸更深處。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景緻豁然開朗,與府中其他院落以鬆柏奇石彰顯威儀厚重不同,此處花木佈置更為精心,曲徑通幽,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婉約巧思。
這便是紅妝館的外圍庭院。
紅妝館這處院落,在英國公府中的位置頗為特殊。
它並非位於府邸邊緣或單獨辟出的角落,而是坐落在整個國公府建築群的中心偏東側,緊鄰著英國公夫婦所居的正院“榮安堂”的後身,隻隔著一個小巧精緻的花園。
當年張桂芬及笄時,老國公心疼愛女,又考慮到女兒日漸長大需有自己獨立的起居空間,需一處體麵寬敞的所在,便特意劃出了這塊原本用作景園的地界,請了巧匠,耗時近一年,精心修築了這處“紅妝館”。
其名取“紅妝”二字,既有寓意女兒家的錦繡年華,也暗合了英國公對愛女“不讓鬚眉”卻終究期盼她一生安穩喜樂的複雜心緒。
館舍坐北朝南,格局開闊,卻又不失精巧。
正屋五間,左右各有廂房、耳房,抄手遊廊連線各處,院中引活水成一小池,池邊疊石植蘭,春日裏桃李芬芳,夏有荷花亭亭,秋賞菊,冬觀梅,四時景緻皆宜。
這裏離正院極近,父母抬眼便能關照到,卻又保證了足夠的私密與自在,足見英國公夫婦對獨女的疼愛之深、思慮之周。
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庭院中枝葉初綻的樹木,灑下斑駁溫暖的光影。
假山石縫裏探出的幾叢蘭草幽香隱隱,與空氣中浮動的海棠甜香交織在一起。
景色雖美,卻難以完全驅散張夫人心頭的凝重。
她扶著貼身嬤嬤的手,踏著平整的青石小徑,朝著那掩映在花木之後的紅妝館正屋緩緩行去。
此去,一是想看看女兒對新送去的名冊是何反應,二來,也是想藉著春日閑話,探探女兒真實的心意,有些話,在鎮遠堂與國公爺說時需權衡利弊、著眼大局,到了女兒麵前,卻更想聽聽她小女兒家自己的心思。
而此時的紅妝館正屋內,正是光影流轉,靜謐中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氣息。
因著朝向好,且窗欞設計得寬闊,室內格外明亮通透。
張桂芬並未如尋常閨秀般端坐書案前,而是頗為閑適地斜倚在東窗下那張寬大的紫檀木貴妃榻上。
榻上鋪著厚厚的秋香色金錢蟒錦褥,設著同色引枕,舒適非常。
她身上穿著一件海棠紅綉折枝玉蘭的窄袖襦裙,外罩著月白色半臂,腰間束著杏黃汗巾子,打扮得利落又鮮妍。
一頭烏黑濃密的青絲並未梳成繁複的髮髻,隻鬆鬆綰了個墜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鬢邊另有一小串米珠流蘇,隨著她偶爾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她明麗的臉龐少了幾分平日的英氣,多了幾分少女的嬌慵。
她手邊那張嵌螺鈿的紫檀小幾上,此刻並排放著兩本冊子。
一本略舊,紙邊已有些微卷,正是她早前看過、並用硃筆圈畫過的那本初選名冊。
另一本則是嶄新的,封麵是寶藍色綾緞,裝幀更為精緻考究,這便是今日一早母親讓忠伯新送來的、內容更為詳盡的“候選名錄補遺”。
張桂芬先拿起了那本新冊子,信手翻開,指尖劃過光滑的紙頁,目光快速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確實如她所料,母親這次是擴大了範圍,裏麵不僅有之前自己圈出來的名字,還額外補充了不少之前未曾收錄的名字。
有些是家世稍遜於頂級勛貴,但子弟在地方或軍中略有聲名的;有些是書香門第中,子弟學問紮實卻因守製或其他原因此前未被人注意的;還有些則是關係稍遠的宗室旁支或外地大族子弟,被忠伯不知從哪個渠道網羅了進來。
每個人名後麵,都附有比舊冊更為詳細的批註——家世源流、父母兄弟情況、本人才學性情、有無婚約、甚至一些細微的喜好與軼事。
甚至,在一些家世極好的“選手”後麵還有一張栩栩如生的畫像。
見此,張桂芬不由地滿頭黑線,她感覺,自家這架勢與官家選妃也差不了多少了。
搖搖頭,她開啟名冊,看得很快,但眉頭卻始終微微蹙著。
這些新增的名字,對她而言大多陌生,背後的家族也引不起她太多真正的興趣,畢竟,這些人的家世再如何顯貴也不及她英國公府。
當然,這也是因為這名單裡沒有皇室成員。
張桂芬看著那些詳盡的批註,其中記錄著一個個符合某種“條件”的陌生男子,卻難以讓她從中窺見半分鮮活的氣息,更遑論心動,翻看了十幾頁後,她便有些意興闌珊,將新冊子輕輕擱回幾上。
“算了,還是之前的那些人吧。”
張桂芬微微吐氣,暗自想道:“雖說眼下這局勢,我確實得相看,但還得等這次殿試的結果出來。”
“依爹爹的說法,這次殿試的狀元是誰,就預示著官家的想法是什麼,是戰是和,就看今科狀元郎的文章是什麼了!”
張桂芬雖然知曉自己上戰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還是希望官家態度能強硬些,能驅除韃虜,恢復故土。
“算了,還是回歸眼前吧!”
張桂芬輕輕籲了口氣,目光繼續在名冊上遊移。
“也是好笑,我把齊小公爺圈了起來,娘竟然沒有說我?”
張桂芬心中暗笑地想道:“之前那份名單也不知道忠伯是怎麼想的,竟然把齊小公爺都寫上了,難道他不知道這傢夥早就跟嘉成縣主成婚了嗎?”
張桂芬哪裏知道,這齊衡之所以能上這份名冊的原因,就是因為她遲遲不做選擇,急的忠伯乾脆將歷年來的“好人家”公子給記上,其目的倒也不是說非誰不可,而是忠伯想著能讓自家姑娘先篩選出她喜歡的型別,而後他纔好繼續往那一類的郎君方向找。
“咦?盛長權?”
終於,張桂芬的目光落在了那一頁,那個位於中間偏後、旁邊早已被她畫過一個略顯輕淺卻異常清晰圓圈的名字上——盛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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