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
正欲端茶潤嗓的張大娘子,動作忽地一頓,像是被某個突然掠過的念頭攫住了心神。
她指尖微鬆,任由那青瓷杯底輕輕磕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那雙總是蘊著溫婉與思慮的眼眸抬起,望向對麵沉穩如山的英國公,眸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彩。
“國公爺,”她聲音放緩,帶著一種重新斟酌的意味,“方纔妾身與您細數的那幾家子弟……其實,並非全部。”
英國公神情依舊沉穩,隻以目光示意夫人繼續。
張大娘子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麵細膩的紋理,彷彿在梳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其實,張忠整理的那份初選名冊,妾身也曾拿給芬兒瞧過。”她頓了頓,想起女兒當時那副興緻缺缺、挑剔萬分的模樣,不禁又是一陣頭疼,“那孩子,左看右看,也沒瞧上幾個,倒是對其中一位……頗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
“聽張忠的意思,似乎是當時去考場相看時注意到的。”
她抬眼,仔細觀察著夫君的神色,見他依舊平靜,才繼續道:“便是國公爺您方纔提到的那位——盛家的孩子,盛長權。”
“哦?”
英國公此時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微微挑眉,示意張大娘子詳細道來。
“其實,依著妾身本心,還有咱們府上素來議親的門第規矩,此子本不應在這最終考量的人選之中。”張大娘子坦言道,眉頭微蹙,“一來門第懸殊,盛紘大人不過五品,又是文官清流,與咱們勛貴門庭迥異。”
“二來,他是庶子出身,雖說如今考了功名,到底名分上差著一層;這三來嘛……”她遲疑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便是其家風。”
“盛家舊事,國公爺您也是知曉的。當年勇毅侯府的嫡女下嫁,何等風光,最後卻……鬧得那般不堪。”
“盛老太太那般剛強的人,也難免傷心避居。如今盛家後宅,雖不至重蹈覆轍,卻也絕非清凈之地。”
“張忠打聽來的訊息,那盛大人後院裏,也是頗有些‘熱鬧’。”
她說到這裏,眼中憂慮更深:“芬兒性子雖爽利,卻未必擅長應付那些後宅裡的彎彎繞繞。妾身實在擔心……”
“可是!”
然而,她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矛盾與動搖。
“張忠又私下回稟,說芬兒那日看了初選名冊,對旁人都是隨意點評,甚至頗多挑剔,唯獨看到這盛長權的名字時,多問了兩句,還……還盯著那名字瞧了好一會兒。”
“張忠是何等眼力?他說芬兒‘另眼相看’,那必是有些不同。”
她端起自己麵前微涼的茶,急急地飲了一口,彷彿要壓下心頭的紛亂。
“再者,國公爺您今日又提及,此子殿試文章可能入了韓相他們的眼,被贊‘老成謀國’。這便讓妾身不得不重新思量了。”她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顯露出內心的權衡,“索性妾身這幾日,又讓張忠暗中補充了些年輕士子的訊息,連同原先名冊上那些,重新整理謄錄了一份更詳盡的,今日才送到芬兒房中。”
“方纔,這盛長權的名字,妾身猶豫再三,終究還是留在了上麵,隻是……放在了不太顯眼的位置。”
她抬起眼,看向英國公,目光中帶著探詢與一絲自己都未明言的期待:“國公爺,妾身鬥膽做個假設……倘若,僅僅是倘若,此子此次殿試果真有如神助,不止是入了一甲,而是……”
“蟾宮折桂,點了狀元呢?”
她說出“狀元”二字時,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深潭,激起了連她自己都未能預料的漣漪。
“那麼,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翰林院修撰,天子門生,清流中的清流,未來的前程,隻要他自身持正,不行差踏錯,幾乎可以預見是一片光明坦途。”
張大娘子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到那時,‘盛家’二字代表的,便不再僅僅是五品郎中之家,而是‘狀元及第’、‘儲相之選’的門楣。”
“其庶子出身、門第不顯的短板,或可因這‘天子第一門生’的耀眼光環,以及他自身展現出的不可限量的潛力與才華,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彌補,甚至被世人所重新審視、看重。”
英國公靜靜地聽著,麵上依舊波瀾不驚,唯有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銳利的思量。
他沒有打斷夫人,任由她將心中的考量與矛盾盡數道出。
張大娘子見夫君不語,以為他也在深思此種可能,便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剖析,隻是語氣中的顧慮也隨之浮現。
“不過!”
她話鋒一轉,眉頭又不自覺地微微蹙起,指尖收攏:“盛家門第根基淺薄,終究是難以改變的事實。”
“盛紘大人官階不高,在京城這潭深水裏,人脈力量有限,於他未來的仕途助力不大,許多風浪險阻,需得他獨自麵對拚殺。更關鍵也最讓妾身懸心的,還是其家風……”
她想起那些傳聞,語氣沉了沉:“想那盛老太太,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小姐,尊貴不比咱們家差,可這般顯赫地嫁入盛家,卻落得那般境遇……”
“盛老探花當年的‘壯舉’,可是驚動了不少人。咱們英國公府是武勛之首,當年勇毅侯為此事,還與府上有些齟齬爭執,雖然後來平息了,但總是一樁舊事。”
“可見這盛家內裡,確有不妥之處。如今雖時過境遷,盛紘大人想必也引以為戒,但有些門風習氣,恐非一朝一夕能徹底扭轉。後宅不寧,終是隱患。”
“咱們結親結的不僅是兒郎,更是其背後的家族風氣與底蘊,這關乎芬兒日後數十年的安穩與舒心。”
“不過好在一點,咱們英國公府底子深厚些,倒是能給芬兒做主,妾身想著,要是有機會,咱們可以讓芬兒小兩口外放一方,索性,這盛家子庶出,倒也無礙。”
她將心中最大的顧慮跟主意和盤托出,等待著夫君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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