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生凝望著赤霞消散於九天之上,方緩緩轉身,踏向歸途。
恨默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好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熟悉的街道已在眼前。
街道兩旁的鋪子莫名掛著各色的招牌,賣屍油的、售冥紙的、還有專門替人縫補殘肢斷臂的。
陳根生拐過街角,本該是陳哥辦事的鋪麵,店招已無,今為徐記紙紮。
前腳歸己,後腳易主,何至如此?
門口掛著兩個白紙糊的燈籠,在風裡晃晃悠悠。
裡頭隱約能看見幾個花綠的紙人,在那陰暗角落裡衝著大街咧嘴笑。
陳根生吸了吸鼻子,邁步就要往裡闖。
「有人沒?是做陽世買賣,還是營陰冥勾當?」
店內掌櫃是一名十餘歲的築基修士,專司煉製屍傀之業。
一番言語交鋒,陳根生方知光陰鑒出來時候,光陰荏苒已是歲逾十載。
他怔立當場,旋即厲聲驅那築基修士出鋪,直言此店本是自己的。
結果那修士不肯,陳根生直接把他當作屍傀煉了,令其立在門前,跳舞迎客人。
待將店內盡數清理,陳根生忽的念及李思敏,不知她如今如何。
又思忖那光陰鑒中諸事,是否已對現世生出過多擾動。
他取出光陰鑒,隻見鏡麵之上裂痕斑駁,已然損去大半。
想來是沒幾次機會使用了。
他便和那屍傀一起站在門口,看著天空。
人何以失卻青雲之誌、進取之心?
大抵是心內燃火熄了,前路茫茫不見光,便再難生出半分奮力向前的執念。
街麵上行人寥寥,風聲裡夾雜進了一陣脆響。
叮鈴噹啷。
那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鋪子門口,年約弱冠的青年,是個金丹大圓滿的修士。
身著紫金團花員外袍,十指之上,儲物戒錯落相疊,寶光隱隱。
青年身形清瘦,麵容稜角愈見分明,唯有那雙眸子,依稀仍是舊時模樣。
他靜立不遠處,躬身喚道。
「師父。」
多寶見陳根生默然不語,便也斂息靜立,不敢稍動。
陳根生輕嘆一聲,徐徐開口。
「如何尋來的?阿鳥何在?多鳥觀如今過得怎樣了?」
多寶嘿嘿一笑。
「一切都好,師父,如今咱們多鳥觀,在中州已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宗門業務更已延伸至丹藥、符籙之業,乃至情報往來等秘事。如今的望京城,若有人慾辦些隱密之事,哪有不來咱們觀中敬香求告的道理?」
「師父,您知道那個元嬰榜吧?」
多寶提及元嬰榜,語速急促且一氣嗬成。
他告知陳根生,近來阿鳥修為日進千裡,愈發精進,直言要在元嬰榜摘得魁首,為師父掙足顏麵。
更言自身已臨近元嬰,此番特意沿途打探蹤跡,隻為與師父相見。
此外,多寶亦帶來中州近況,如今中州蜚蠊橫生,禍亂日烈,諸多勢力紛紛衰敗,唯有多鳥觀尚能穩立腳跟,安然存續。
陳根生恍然。
「你都快元嬰了。」
多寶幾步跨進店內,將這店內光景看了個通透。
四壁蕭然,滿屋皆是些冥紙、壽衣、紙馬。
多寶也不見外,袖袍一拂,一張太師椅憑空出現,又取出一套茶具,斟滿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靈茶,雙手奉到陳根生麵前。
「師父,您且坐。」
陳根生瞥了他一眼.
「你是來躲清淨的吧?中州那些爛攤子,阿鳥一個人能應付?」
多寶撓了撓頭。
「那元嬰榜一事,我過幾天就要帶阿鳥去無盡海了,說是有一場比鬥,我去幫師弟看著,等比鬥結束,再尋個地方結嬰。」
陳根生驚訝問道。
「那元嬰榜的前五,定下來了?」
多寶嗬嗬一笑。
「前五虛懸啊師父。」
「這事兒說來也怪。原本這元嬰榜一出,那幾個老牌的元嬰大修,像是萬聖宗的齊子木、還有那什麼紅粉鬼母、厲骨上人,那都是榜首的有力爭奪者。坊間甚至都開了盤口,賭他們誰能坐上頭把交椅。」
「可就在十年前,這幾位爺突然人間蒸發了。」
「萬聖宗的山門都讓人給平了,據說那天北原上空雷霆大作,有人看見天罰降臨。那是連渣都沒剩下啊。」
陳根生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老大修們作惡多端,想來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順手收了這幫禍害。」
他說完,側頭看向門外。
店內一時靜了下來。
多寶見師父望著門外發呆,便也不敢驚擾,隻靜靜陪在一旁。
許久,陳根生才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摩著溫熱的茶盞,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你可有什麼困難,阿鳥呢?」
多寶又給陳根生續了一杯熱茶。
「阿鳥本事是長了不少,可這腦子……」
他苦笑一聲。
「我不怕他與人硬碰硬,隻恐旁人設下圈套。畢竟無盡海不比中州,故此我才執意要陪他同去。」
陳根生聽罷,不由得莞爾。
多寶又絮絮叨叨說了些瑣事,無非是此番遠行,前路定然荊棘叢生,困難頗多,卻又拍著胸脯直言,師父無需掛懷,憑他七竅玲瓏心,定能護阿鳥周全。
而後,便自己喚出來騾子,騎著便走了。
陳根生立在鋪檻內,突然又咳了一聲。
「咳……」
他從懷裡摸出殘頁。
字跡模糊了一瞬,原本的《趕山狗夫》、《媒妁》、《庖廚》等字樣,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懶散勁兒的大字。
《善百業・瞌睡蟲》。
「天地一懶人,同悲萬古塵。」
「神仙亦有缺,大道在夢魂。」
「莫笑懶漢不修真,一覺睡在大羅身。夢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借得這三尺爛木板,睡他個天荒地老,夢醒時分,便是傷勢恢復日。」
「不拘姿勢,無論寒暑。閉眼即修,鼾聲為咒。夢中補天漏。可修補壽元虧空,重鑄道基。」
如今這世道,想必李思敏安然無恙了,那陸昭昭也已化神而去,多寶和阿鳥在中州混得風生水起。
好像……真的沒什麼事需要他再去拚命。
「挺好。」
陳根生低聲呢喃了一句。
他抬手一揮,將外頭那紛紛擾擾的人間煙火,盡數關在了門外。
鋪子裡徹底暗了下來,整個人便順勢癱軟在椅子裡。
睏意麻痹了神智。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外頭的風還在吹,有人在街上叫賣剛出爐的丹藥,有人為了幾塊靈石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