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回到越西鎮的時候。
一切都和他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他心裡咯噔一下,衝進李家小院。
「老李?」
李德聽見動靜,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發出聲來。
「你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根生看向裡屋。
「思敏呢?」
李德茫然地抬起頭,不知道這位仙師又發什麼瘋。
「我女兒不是在紅楓修仙嗎?」
陳根生不再看他,轉身走出了堂屋,來到了院子中央。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越西鎮的炊煙裊裊升起,模糊了遠處的山巒。
光陰亂作了一團。
「後生,你要是討水喝,水缸在那邊。要是討飯,今兒家裡還沒開火。」
李德語氣倒是客氣,隻是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生分,把陳根生剛才那點僥倖撞得粉碎。
陳根生回頭沙啞問道。
「你不認得我?」
李德眉頭皺緊。
「這話說的,我該認得你啊?你是鎮上趙員外家的遠房親戚?還是永安城來的客商?」
陳根生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邊殘陽如血,漫天雲霞盡染刺目緋紅。
倏然間,生念劍破世而出,溫柔至極致,自紅楓穀主峰將穹蒼撕開一道璀璨裂口。
「嗡!」
唯餘一聲清越劍鳴,似自萬古之前穿塵而來,穿透歲月桎梏。
越西鎮上,嬉鬧的孩童、閒談的老者,皆不約而同駐足,愕然抬首望向天際,卻隻是覺得晚霞好美。
紅霞翻湧處,陸昭昭踏空而立,掌中托著一麵古銅寶鏡。
陳根生心頭巨震,駭然抬眸,復低頭望向自己手中的光陰鑒。
此時億萬片紅葉裹挾,逆著光陰洪流而上,鋪就一條通往天際的猩紅大道,熾烈如燃。
而穀中殘存的紅楓,竟盡皆化作死灰。
風起時,漫天灰雪簌簌飄落,淒艷中透著幾分蒼茫。
原來那日紅楓穀的劫數,竟是因她要化神所致。
陳根生不敢再去看。
薄倖二字,刻進骨頭裡也沒得跑。
鏡鑒雙照,因果誰何。
來時路是遠,去日苦也多。
霞光太盛。
整座越西被這光芒籠罩,連那青石板路縫裡的苔蘚,都被映得像是在淌血。
唯獨那些個沒見過世麵的莊稼漢,一個個仰著脖子,嘴裡還在唸叨。
「好兆頭啊,這是天降祥瑞。」
「這光景,怕是連那畫裡的仙境也不過如此。」
他們看不懂。
凡人肉眼凡胎,隻把它當成了過節的煙火。
「老天爺開眼嘞!」
賣豆腐的王寡婦把剛做好的豆腐腦往桌上一擱,也不管有沒有人付錢,拎著圍裙就往街上跑,仰著臉,那張抹了胭脂的臉上笑得全是褶子。
「這是祥瑞!這是大大的祥瑞啊!你看那紅光,那是財氣,是咱越西鎮要出貴人的兆頭!」
街邊的孩童也不搶糖葫蘆了,一個個張大了嘴,指著天上哇哇亂叫。
「火!天上著火啦!」
「呸呸呸!童言無忌!那叫紅運當頭!那是神仙給咱們鎮子撒金箔呢!」
陸昭昭再向前踏出一步,道韻流轉間,天地異象陡生。
李家小院裡,牆角那堆尚未來得及處理的老榆木,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木紋間緩緩滲出翠綠汁液,枯槁的枝幹煥發生機,轉瞬抽出點點嫩綠新芽.
枯木逢春。
周遭空氣異變,每一口呼吸都裹挾著甘冽清甜,混著草木的清芬,沁人心脾。
這是精純至極的靈氣。
一位化神大修在此地證道飛升,溢散的一縷道韻,於凡人而言,便是可遇不可求的改天換命仙緣。
「哇 !」
街尾孫木匠家,他那媳婦難產一日一夜,穩婆早已斷言凶多吉少,勸其準備後事,此刻竟順利誕下麟兒。
而此刻,越西鎮被紅光盡數籠罩,接二連三的啼哭聲此起彼伏,響徹街巷。
東家添丁,西家得女,喜氣洋洋。
這些在異象發生時降生的孩童,無論男女,體內經脈皆通達無阻,丹田深處更有微弱氣旋自生,天生便具修仙之基。
雖此間凡人無人知曉靈根為何物,修仙是何途,但這方水土已然蛻變。
自今日起,這越西鎮的一草一木,哪怕是牆角的一株野草,也比別處的更顯蔥鬱,更具韌勁。
這便是世人所言的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流光易擲,紅顏難留。
昨日荒丘,今朝錦繡。
越西鎮徹底沸騰。
「年輕人……」
身後傳來一聲低喚。
李德拄著拐,站在堂屋門口。
「這……不是好事吧?」
陳根生轉過身,搖了搖頭。
「對你們來說,是好事。」
陳根生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仰頭灌下。
「你能多活幾年,無病無災,壽終正寢。」
「這怎麼不是好事?」
李德聽著,眉頭卻越鎖越緊。
陳根生沉默了,不敢再回答。
他隻能抬起手,舉起了那麵正在瘋狂顫抖的光陰鑒。
「走了。」
七彩的光芒自他掌心鏡中爆發,瞬間吞沒了整個李家小院,吞沒了越西鎮的狂歡,吞沒了這漫天的暮色和那即將消散的紅影。
世界開始瘋狂倒退,唯有風聲。
灶台上早已冷掉的雞湯,重新冒起了熱氣,凝固的油花慢慢化開。
天旋地轉。
耳畔的風聲從呼嘯歸於死寂,再從死寂中生出細微的落雪聲。
陳根生喉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他掙紮抬首,隻見北原的蒼穹之上,已浮現一道赤霞,如通天之路,直抵九天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