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愁俯身趨近,陳生兀自僵臥於地,隻覺兩團溫潤的太陽光晃得他目不能睜。
這不聞穀的風水,當真佳妙得有些逾矩。 解悶好,.超順暢
「你這僵滯之症,發作起來可有規律?」
「時愈時發,全憑心情。心緒一劣,便如筋脈被抽,動彈不得。咒殺道則你知道吧?約莫與遭咒殺之狀相類。」
沈清愁肯定道。
「那搜魂吧?」
陳生那張因僵滯而顯得木然的臉,竟硬生生擠出一絲驚恐。
「萬萬不可!這搜魂之術,兇險萬分,一個不慎,被搜之人便會神誌不清,淪為白癡。」
沈清愁黛眉微蹙復展,眸中隱有笑意,似覺其言頗可玩味。
「我於魂道一途,也算略有心得。」
「你我修為差距甚大,我若要搜,你攔不住。你若不願,我亦不會強求。」
「隻是,你既說是宴箏的親戚,為何要瞞騙於她?你這言行舉止,處處透著古怪,我若不查個明白,如何能安心讓你留在這不聞穀?」
陳生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
「我與宴箏那丫頭,確有血脈之親,隻是是另外一種親近關係……」
「好不容易尋到她,心中自是歡喜。可又怕我這晦氣的身份,會連累了她,這纔不敢輕易相認。」
「至於那謊言道則…情急之下,便會不由自主地施展出來,並非有意要對仙子你撒謊啊!」…」
陳生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
「說完了?」
「說完了。」
「那便搜吧。」
沈清愁根本不給餘地,纖纖玉指伸出,便要點向陳生的眉心。
「等等!」
陳生大喊一聲。
「搜魂可以,但須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若搜出了什麼不該看的,須得假裝沒看見!尤其是……尤其是男女之間的那點私密事,仙子你冰清玉潔,若是瞧見了,怕是要汙了你的眼!」
沈清愁的手指,在離他眉心一寸之處停下。
「閉嘴。」
話音未落,那根手指已然點在了陳生的眉心。
搜魂道則所探得者,恰是陳生這身體其命格初啟、舊事肇始之端。
……
海岬村。
鹹腥海風吹拂著礁石,一個還顯年輕的男人坐在門檻上,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他想站起身,四肢竟半分也動彈不得。
那是一種源自身體最深處的僵硬,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麵板,都失去了控製。
耳能聞,目能見,心亦明。
沈清愁稍顯吃驚。
那咒殺道則的餘威,竟是真的。
識海中的畫麵再度流轉。
依舊是那片海。
月明珠手裡拿著一根嶄新的灰布條,繞到那個沉默的男人身後,笨拙地為他束起亂糟糟的長髮。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歡喜,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對未來的憧憬。
當沈清愁看清那少女的臉時,她更加吃驚。
那張臉,那雙明亮的眼,微翹的鼻尖,笑起來時頰邊淺淺的梨渦……
分明就是宴箏。
月明珠。
宴箏。
轉世?
沈清愁繼續看下去。
她看到了那個叫月明珠的女子,如何一點點地,試圖捂熱這塊海邊的石頭。
滔天巨浪,冰冷海水。
她看到陳生將那具早已失去溫度的身體撈起,看到他一遍遍按著她的胸口,看到他臉上那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的扭曲神情。
沒必要往下看了。
……
情之一字,竟能如此。
沈清愁神思恍惚地收回了道則,睜開眼。
再看地上那個男人的時候,感覺已全然不同。
他不再是個來歷不明的無賴,而是一個背負著前世情債,千裡迢至此地,隻為再看一眼故人轉世的癡人。
低下頭,正想說些什麼。
然而眼前之景,令她將到口之言,盡數咽歸肚內。
隻見陳生僵臥於草地之上,四肢不住抽搐,宛若涸轍之魚。
其雙目翻白,口角歪斜,數縷白沫自唇間汩汩溢位,將胸前衣襟浸得一片濡濕。
那模樣,淒楚難言,憐甚憐甚。
沈清愁有些手足無措。
搜魂之術於她而言,便如呼吸般自然,何曾有過這般景象?
尋常修士強行搜魂,確會因手法粗暴,損傷被搜者神魂,致其癡傻。
可她道則加身,探查記憶便如春風拂過湖麵,隻會泛起漣漪,絕無掀起波瀾之理。
這人……怎麼就口吐白沫了?
難道他這具身軀,除了那咒殺之術,還有什麼別的隱疾?
沈清愁俯下身,瞧見他唇邊那團越積越多的白沫。
眼見著就要翻過白眼背過氣去,免不了生出些許愧疚。
陳生茫然地坐起身,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
沈清愁見他無礙,鬆了口氣,旋即板起臉,聲音裡帶著幾分薄怒。
「你方纔是何故?莫不是在訛我?」
陳生聞言,有氣無力地辯解。
「你這可就冤枉我了。」
「我這身子骨,早已是千瘡百孔,那咒殺道則的餘威,時時發作。」
「你那搜魂之術,雖是精妙,可終究是引動了神魂,觸及了我體內的舊傷,這才險些一命嗚呼。」
陳生咳了兩聲,臉色又白了幾分,他試探問道。
「我之前說過,宴箏和我是另一種關係,你看到我們拜堂成親的場麵了嗎?」
方纔記憶中的那一幕幕,依舊清晰。
沈清愁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沒,但是情深至此,著實令人感佩。」
「你離去吧,我不聞穀有不聞穀的規矩,數千年來,從未有過男子留宿穀中。我若破了這規矩,如何向穀中歷代祖師交代?又如何向穀中上下的姊妹們交代?」
「你今日也瞧見了,穀中姊妹心性單純。你這般言行無忌之人留在此處,恐會攪亂了穀裡清淨。」
陳生木然地看著她,宛如癡呆。
實則是多瞥幾眼。
沉默半晌,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話來。
「那我苦苦多年尋她轉世,是白費功夫了?」
他茫然又失落。
彷彿一個跋涉萬裡、終於尋到寶藏入口的旅人,卻被告知不能入內。
倏忽間,陳生其身再度僵滯。
此番他復刻了海岬村返新咒發作的姿態。
一足僵立如柱,另一足便成唯一支軸,步履踉蹌,一瘸一拐。
其左頰強撐笑意,右半邊已然麵癱,左臉唯有如喪家之犬般的悽苦苦笑,勉強掛於唇角。
他左半邊臉嘴巴張了張,語帶痛楚。
「若如此,那我便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