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來血性?
其餘元嬰老怪,個個如廟中泥胎菩薩,垂眉斂目,神情木然,彷彿便仙坊血光,不過窗外飄過一片無關落葉。
良久,玄陽掌門淡淡說:
「省些力氣。」
「與其空耗,莫若細想,這戲該怎生往下唱。」
「太上要一場『殺蟑大會』,我等便給他一場震古爍今的『殺蟑大會』。」
「傳告下去,但凡取其首級者,先前承諾一概作數。我玉鼎宗,願再添一枚『育金丹』,能助築基大圓滿修士,多三成結丹的指望。」
「不僅如此。」
玄陽掌門似覺火候未足,復又加碼:
「再以玉鼎宗宗主之名立誓,功成者,賜真寶一件,另劃中品靈脈一條歸其所有!」
幾位元嬰老怪相視,神色各殊。
真寶、靈脈,築基修士聞之誠然駭人。
然較之江歸仙衣缽、五大宗門傳承秘法,又算得什麼?
眾人皆明,玄陽這般血本,不過是做給那位喜怒無常的太上看罷了。
生死榮辱,彩頭歸屬,皆非關鍵。
要緊的是,太上他老人家,看得歡喜。
玉鼎宗的昭告,像一場席捲整個青州的狂風。
育金丹,真寶,中品靈脈。
這三樣彩頭,任何一件都足以讓尋常築基修士為之瘋狂,更遑論三者齊出。
一時之間,青州境內,凡有幾分手段的散修,或自命不凡的宗門弟子,儘皆目眥欲裂。
或三五結群,或孑然獨行,皆向便仙坊方向匯聚,欲於那片殘垣之上,尋那蜚蠊精之蹤跡。
一處廢棄多年的礦洞深處。
陳根生盤踞在一塊岩石上,檢視著自己新的軀殼。
自腹下而觀,那鏈氣時期,曾柔軟脆弱的十節皺褶,如今已然天翻地覆。
最靠近胸膛的六節,已徹底角質化,化作了與背甲一般無二的堅硬甲片,甚至更為厚重。
十節腹甲,一節一層天。
一至三節硬化,為築基初期。
四至六節硬化,為築基中期。
七至九節硬化,為築基後期。
待到第十節腹甲也徹底化生,便是築基大圓滿。
屆時,便可嘗試結丹。
隻是這蟲軀結丹,與人族修士截然不同,並非是在丹田之內凝練金丹,而是將這十節腹甲連同整個軀殼,煉為一體,化作卵鞘,自此諸法不侵,難死難滅。
《天蟲百解》中的無上妙法,確實比人族那套凶險萬分的結丹過程,要穩妥得多。
他摸出那枚由林嘯天親自撰寫的玉簡。
青州五大宗門,年輕一輩中的翹楚,皆在其中。
第一個映入他腦海的,是玉鼎宗的弟子。
「丹無雙,玄陽子親傳,築基後期。具『丹靈體』,天生與丹道親和,稱『丹神轉世』。煉藥藥效超同階,尤長增修靈丹。」
其下有歪扭小字,滿是酸嫉,明是林嘯天筆跡:
「什麼丹神轉世,不過藥罐子罷了。仗著師門疼,護身法寶滿身。人驕橫,眼高於頂,出門必有護道者暗隨。道軀弱,破了法寶,殺他易如屠狗。」
竟是個行走的丹藥庫。
第二個名字,來自金虹穀。
「吳大,金虹穀百年不遇劍道奇才,築基後期。同階之內,鮮能擋其一劍。性孤僻,常獨行險地,以殺伐礪劍心。」
林嘯天批註,言簡意賅。
「瘋狗一條,難惹。」
其斷頸之痛,恍若復清晰幾分。
劍修之鋒銳,他已親嘗。
這條瘋狗難敵。
名單繼續。
百獸山,林嘯天自己的宗門。
他對同門的評價,愈發刻薄,簡直是把私怨都寫在了臉上。
「蕭輕雁,築基中期。仗著祖輩餘蔭,得了一隻天劫雷池蚤作為本命靈蟲。連結丹都難惹。其修為平平,然心智頗捷。日常故作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之態,實則器量狹小,睚眥必報。此等偽善之輩,最是可厭。」
陳根生把名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心裡已有了打算。
劍修這塊硬骨,固要啃噬,然其蟲身新成,根基尚淺。
如此說來,首目標當擇油水最豐、且最易下口者。
「師父啊,這百獸山,徒兒是日夜思之。」
「林嘯天那廝與我乃一路貨色,其售訊息斷無虛假。那女娃修為凡俗,卻偏得此等逆天靈蟲,分明是讓徒兒去取。」
「今腹甲未全,正需一員大將,重振蟲魔威風。」
他站起身,背後兩扇油亮的蟲翅猛地張開,整個人化作一道貼地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躥出了礦洞。
……
百獸山,內門弟子清修之地,懸於半山腰的洞府。
門口栽著幾株罕見的冰魄幽蘭,吐納著絲絲寒氣,顯得格外清冷。
洞府內,石室簡素。
蕭輕雁坐在一方寒玉床上,思緒飄回了方纔聽到的訊息。
林嘯天斷了一臂,抱著周芷的碎肉,哭著回了山門。
那副肝腸寸斷的模樣,惹得幾位女弟子當場就落了淚,連宗門長老都動了容,又是安撫又是賞賜,好不熱鬨。
這天下的男人,有一個算一個,皆是如此。
「師妹,你都悶在洞府裡兩個月了,怎麼也不出去走動走動?」
「外麵有什麼好看的。」
蕭輕雁語氣淡淡。
「那蜚蠊精再厲害,還能衝到我們百獸山不成?他們不讓你去獵殺魔頭,也冇說不讓你出洞府啊!你再這麼悶下去,都要發黴了。」
劉師姐絮絮叨叨,話裡話外都是為她抱不平。
蕭輕雁聽著,心裡卻愈發煩躁。
「你看林師兄,雖然遭了難,可也算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得了磨礪。宗門上下都高看他一眼。」
「劉師姐,我有些乏了。」
劉師姐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住了口。
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蕭輕雁忽然覺得這洞府裡悶得慌。
百獸山執事堂,總是宗門裡最嘈雜的地方。
來往弟子,進進出出,或交接任務,或領取月例。
執事堂裡,負責分派任務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昏昏欲睡的築基長老。
他抬了抬耷拉的眼皮,瞧見眼前來人是蕭輕雁,才稍微坐直了些。
「蕭師侄,今日怎有空來此?」
「我要下山。」
老長老聞言,從手邊一摞厚厚的玉簡裡,抽出幾枚。
「正好,有幾個巡視宗門產業的任務,路途不遠,最適合師侄這般……」
她隨手一指。
執事長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
「往山下『望月城』採買一批『清心草』,限額三人,報酬,三塊下品靈石。」
那些鏈氣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鬼還精彩。
「蕭師侄,你莫不是在說笑?」
「此乃鏈氣弟子雜務,酬勞微薄,不值當你……」
「我就要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