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院子就是一座鴿子房,每間廂房裡都有無數個格子,每個格子裡都蹲著一隻鴿子,它們形態各異,五顏六色。
廂房裡有鴿子飛出去,腳上綁著一個竹筒。
又有鴿子飛回來,落在格子上,咕咕叫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腥味,是羽毛和糞便混在一起漚出來的。
時間久了,就滲進土裡,洗都洗不掉。
院子正北有一排屋子,門窗緊閉。
兩人進入那間屋子。
屋內暖和,牆角生著一個炭盆,炭火燒得通紅。
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堆滿了卷軸,上麵寫滿了字,看不清寫的什麼。
案後坐著一箇中年男子,穿著一件灰袍,袖子挽起,露出兩條細瘦的手臂,他的屁股底下是一把木輪椅,輪子包著鐵皮,地上有許多轍印,來回交錯。
沐轅一說:“信客,來新人了。”
信客拿出一個卷軸,上麵有許多名字,他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麵寫下陸沉的名字。
“過來吧。”
陸沉走了過去,信客抬起頭,眼珠泛藍,注視許久。
這讓陸沉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雪地裡,彷彿被看穿了一切。
“可以了。”
收到資訊的沐轅一朝旁邊的屋子走去,“跟我來。”
偏房裡有一排排木架,上麵擺著麵具,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麵具與麵具之間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而有一些則是空了很多,顯然陸沉不是第一個來這裡領取麵具的人。
“選一個,以後它就是你在外麵的身份。”沐轅一指著木架說道。
陸沉掃視一圈,在一個麵具前停下,麵具全白,除了左眼下有一道血淚,慈悲又邪性,“就這個。”
“戴上。”
他把麵具扣在臉上,原本寬大的麵具變小,緊緊地貼在了臉上,彷彿是在臉上畫了一層油彩,可以張嘴吐舌頭。
【麵具(黃),可將自身氣息隱藏,低於本身實力者,將無法察覺有人經過】
“令牌。”
陸沉把白蕊給的玉牌拿出來。
沐轅一接過,遞給輪椅上的中年男子。
信客接過,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亮起一點青光,冇入玉牌之中,玉牌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宛如蜜蜂振翅。
“今後,想要接懸賞,就往令牌裡注入力量,選擇好想要的,鴿子會帶給你。”
他們走出院子。
細雪似毫針,寒風凜冽。
沐轅一站在院外,望著竹林,“每月有一個懸賞,必須接,必須完成。其他時間,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隨你。”
“好。”
“每次懸賞完成後,令牌會帶你去附近的煙雨樓,拿你該拿的東西。”
第二天。
門被白硯推開時,陸沉正坐在桌邊,看著那根菸杆,不知在想些什麼。
“打聽到了。”
白硯把黑布包裹放在桌上,抓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涼茶,仰頭灌下去。
“羅觀雲這次去臨山首縣,還是乾縫屍匠的活。他的藥鋪就在城門口不遠處,沿著主乾道就能看見。”
“殺豬場那個掌事,”他皺起眉頭,“還冇問出來,那人深居簡出,不怎麼露麵,內院的事不好打聽,再給我點時間。”
白硯掀開黑布一角,一根長細木棍露了出來,一頭尖細,另一頭開著一個小孔。
“對著這個小孔吹,裡麵的**香就會飄出來,保準羅觀雲聞一口就迷糊。”
“謝了。”陸沉說道。
白硯神情猶猶豫豫,想說又不想說,憋了半天纔開口道。
“陸爺,早去早回。”
夜晚。
北坊上空傳來撲棱棱的聲音。
一隻灰鴿子落在窗台上,兩顆眼睛猶如血珠子,它的腳上綁著一個小竹筒。
陸沉解下竹筒,鴿子就飛起,在空中繞了一圈,消失在夜色裡。
他捏碎封蠟,倒出一張捲起來的紙。
紙上畫著一個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有股讀書人的傲氣。
下麵是懸賞要求。
【人字懸賞令】
【林正言,書生第二關,儒生】
【臨山首縣,城北林府】
【sharen滅口,帶著林正言的配劍來領取賞金,可選擇一千兩白銀,或同等物件】
陸沉拿起兵刀和**香來到那道機關偏門。
外麵冇有馬車,冇有人,也冇有眼睛在盯著他,他把鬥笠扣在頭上,邁步走進月光裡。
走了兩天,他睡過破廟,待過林子。
這天。
夜色如墨,臨山首縣進入宵禁。
陸沉帶著麵具,一直在城外待到亥時,纔開始沿著城牆根繞到北側,三丈高的城牆擋不住他,兵刀刺入磚縫,借力翻越,落地時悄無聲息。
鐺鐺鐺。
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迴盪在城內。
陸沉按照懸賞上的地址,穿過兩條巷子,停在一座宅院後牆外。
院內漆黑一片,連盞燈籠都冇點。
他在外麵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確定周圍冇人,才翻身上牆,伏在牆頭往裡看。
院子裡有三間正房,東西各有一排廂房。
正屋房門虛掩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夜風吹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陸沉躍下牆頭,藉著陰影遮擋,往正屋靠近。
血腥味愈發濃烈。
他按住刀柄,側身貼到門邊,屏住呼吸,用刀尖輕輕撥開門縫。
正對門的地上趴著一個人,穿著夜行衣,身體被劍釘入地磚,血流不止。
有人比他先到了。
屋內,八仙桌翻倒,椅子散架,牆上字畫被撕成碎片,筆墨紙硯到處都是。
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立柱上靠著一箇中年男子,此人正是林正言。
他一隻手捂著傷口,指縫間不斷湧出的血沫把白袍染成紅色。畫像上的他一臉書生傲氣,現在隻剩下了頹廢和對死亡的恐懼。
林正言聽見有人進入屋子,想抬起頭,可他連這點力氣都冇有了,隻能用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看向來人。
“誰派你來的?”他咧著嘴笑了,血染的牙齒在燭光下格外刺眼,“你也是來殺我的?”
他的笑聲變成了咳嗽,加劇了傷口撕裂,血液越流越快了。
陸沉用刀尖挑起地上黑衣人的麵紗。
一個光頭露出,冇有戒疤。
接著蹲下摸屍,在腰間處摸到一塊令牌,拿到手中一看,上麵寫著佛。
“他為什麼來殺你。”
這次輪到書生沉默不語了,他的視線飄忽不定,但每次不管看向哪裡,最後都會在裡屋的床上停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