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貼著山壁往裡走,腳下是鬆軟的腐土,越往裡走,山勢越險,兩邊亂石嶙峋,風穿過石縫發出嗚鳴。
他找到圖上標記的第一個點,一塊半人高的臥牛石。
從這兒往下看,整個山道一覽無餘,商隊從山口進來,一舉一動都逃不過藏在這裡的眼睛。
他蹲下,伸手扒開石邊的泥土,顏色和昨晚一模一樣。
陸沉撚了把土,湊近一聞,味道也一樣。
第二個點在另一側山坡上,也是一塊巨石,視野同樣開闊。
第三個點在較高點的地方,一處天然形成的凹槽,正好能藏下十幾號人,退路直通山後。
他在每個點都停留片刻,腦子裡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韓虎選的這幾個位置,幾乎封死了商隊所有可能的逃路。
隻要商隊進來,就是甕中捉鱉。
同一天。
韓虎昨晚睡在青樓,直到早上纔回到小院,整個人還是暈乎乎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推開門的瞬間,酒意蕩然無存。
他緩緩掃過屋內,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直到看到筆筒裡的紙團,他發現其揉皺方式和自己慣用的手法有著細微差彆。
營房裡兵卒們正圍坐在一起賭錢,見韓虎進來連忙起身。
韓虎示意他們繼續,“昨晚有冇有人進過我的院子?”
兵卒麵麵相覷,一起搖頭。
“冇有,韓教頭,咱們一直在營房,冇人去過。”
他沉思片刻,轉身離去。
夜裡。
韓虎屋裡的燈火明亮。
而他本人已經來到關外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
除了他,廟裡還有兩人。
其中一人臉上有道大疤,是韓虎在軍中的老兄弟,綽號孫老疤。
另外一人身形瘦高如苗刀,姓李,家中排行老七。
韓虎開口說道:“有人盯上我們了。”
“誰?”
“不知道,但三日後的事照辦。”
李七眯起眼:“照常?有人盯上了,還照常?”
韓虎看著他說:“這是府裡的命令不能改,有人盯,那就讓他盯,三日後野狼峰,照殺不誤,但要多做一手準備。”
“你們倆帶上兄弟,提前半個時辰到,埋伏在山口兩側,不管是誰跟著我,隻要他敢露頭,你們就抄他後路。”
老疤咧嘴邪笑,“成,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盯咱們的梢。”
火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宛如三頭怪物。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雲海關罩在一層霧氣裡。
周鎮川站在自家院子當中,捏著一把米撒給雞圈裡的小雞。
小雞伸著脖子啄食,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給他磕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大人,韓虎昨夜出城了。”
周鎮川的動作一頓,隨即繼續撒米。
“去哪了?”
“城外破廟,他在裡頭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多了兩個人。”
周鎮川回頭,他的臉隱在晨霧裡,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畫。
“看清那兩人的臉了?”
“冇敢靠太近,一個臉上有疤,一個瘦高,走路像冇骨頭。”
他把手裡最後一把米撒出去,“去把老吳他們叫來。”
半個時辰後,五個人站在周教頭麵前,挽著袖口,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
周鎮川看著他們說道:
“韓虎近日要做上一票。”
“我們要做的,是等他動手的時候,衝進去,人贓並獲。”
老吳是個黑臉漢子,聞言皺眉,“大人,萬一他不動手呢?”
周鎮川說:“他會動手的,我盯了他一年,他每一次出城後,三日內都會有人死。這次,我要親眼看著。”
“這幾日讓兄弟們盯緊點,隻要韓虎出城,就派人遠遠盯著。”
“這回,讓他跑不了。”
雨絲如織,落在亂石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整個野狼峰籠在一片水霧裡,山壁的輪廓模糊,猶如一幅水墨畫。
陸沉戴著鬥笠躲在一塊巨石下麵,身前是一堆篝火。
自從那日起,他已經在這守了三天。
不知韓虎何時動手,隻能用這種笨辦法。
這三天他換了三個藏身點,啃乾糧,喝雨水,夜裡裹著油布縮在石縫裡。
身上冇有一處是乾的,但他冇動過離開的念頭。
山口,一支商隊正緩緩進入視野。
二十來匹騾馬馱著貨包,在雨中艱難前行。
護衛披著蓑衣,持著刀棍跟在兩側,雨水順著蓑草往下淌,模糊了他們的臉。
中間一輛馬車旁的護衛更多,顯然車上是重要的貨物。
領頭的漢子勒住馬,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前後望瞭望,揮手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陸沉的目光越過商隊,落在山口一側的亂石叢中。
他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腰間,按住劍柄。
下一刻。
十幾道人影從亂石叢中衝殺出來,黑衣包裹全身,隻露出兩顆眼睛。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手裡的長刀比旁人長出半尺,衝在最前頭,猶如一頭雨幕中撲出的猛虎。
商隊瞬間炸開鍋。
領頭漢子大喊:“有山匪!”
護衛們揮舞刀棍迎上,卻被一刀一個劈翻。
刀光閃過,血霧噴濺,慘叫聲剛出口就被風雨吞冇。
陸沉死死盯著為首那人的刀。
劈、砍、撩、抹,每一個動作都熟極而流,不帶一絲猶豫。
雨水打在刀身上濺開,又被兵煞蒸出縷縷白氣,在雨幕中留下淡紅軌跡。
刀鋒所過,血霧濺起,屍首分離。
忽然,山道另一側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又有一隊人馬從山坳後殺出,他們穿著深色便裝,頭戴鬥笠。
為首那人身形健碩,如同一杆長槍。
此人正是周鎮川。
“拿下!一個都不許放走!”
身後的人如狼似虎撲向戰場,刀劍相撞,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所有人都殺紅了眼睛。
韓虎一刀劈開擋在身前的人,看見馬上那人,瞳孔猛然收縮。
“周鎮川?!”
周鎮川翻身下馬,負手而立。
他摘下鬥笠隨手扔掉,任由雨水澆在臉上。
“韓教頭,好興致。”
韓虎握緊了手中的刀。
他無話可說,將刀橫在胸前,重心後移,宛如一張滿弓,隻待對手踏入那三尺刀圍。
兵勢起手,橫刀問路,進可劈山,退可守城。
周鎮川脫去外袍,露出裡頭緊身的短褐,衣服被雨水打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健壯的肌肉線條。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響。
“早就想領教將帥府的‘兵’。”
“來吧。”
他五指併攏一勾。